
且說紅英見仆婦一罵,不由麵色一沉。仆婦悟過來,忙笑道:“姑娘莫多心,我是罵那猴兒丫頭哩。便是姑娘方來時,他不是和我接你進來的麼?他名喜兒,是侍候我家小娘子的。方才我到內,先將姑娘之意向他一說,他笑道:‘巧咧,今天老太太安好許多,大家喜得甚麼似的。你便去稟明,保管就見姑娘。’我呆鳥似的。果然向小娘子一說。不想小娘子正不耐煩,叱我道:‘甚麼要緊事!你這樣慌張。禮贄且置下,田姑娘且多歇兩天,俟我高興再見他便了。’你想喜兒多麼促狹,我不罵他罵哪個?”紅英聽了,甚是不悅。沒法兒,隻得淡淡一笑。
話休煩絮。便是這樣光景,直有十幾天,將紅英孤零零置在陋院,便如軟禁一般,弄得他火星亂迸。這樣個牝獅般的腳色,如何受得!有一日晚上,孤燈枯坐,越悶越無聊,深悔此行之誤。暗恨道:“憑我這樣人,為何自尋人侮?茹家婆媳,難道便是天上人麼?”想到這裏,不由氣吼吼跳起,拎起刀,刷的聲抽出鞘,就燈下拂拭一番。自笑道:“我也真個呆子!他這裏又沒甚麼銅牆鐵壁阻人腳步,明日我便闖入見他們。好便好,不好便廝拚他一場,也沒甚要緊。”想的得意,奮然登榻安眠。卻是一時間哪裏睡得去!方要蒙矓,忽聽院外兩個茹家仆婦且行且語。一個道:“昨天我托人由北京捎來一把王麻子的剪子,果然名不虛傳,器具兒好得很。”一個道:“那是自然。他曾受過千錘百煉,安得不成美器?”紅英聽了,心頭撲通一跳,悚然汗下。暗道:“錯了錯了!要得藝成,哪有不受挫折的道理?我隻須耐性撐去才是。”如此一想,躁念都淨,倒沉沉睡去。從此言語舉止,馴謹許多。
這些情形,早在茹小娘子偵察之中。一日,便整備停當,要馴伏這野性紅英,命那仆婦引他來見。紅英好容易盼到這一日,如久處陰霾,忽逢晴朗。當時便喜孜孜隨仆婦踅進內院。一路留神,隻見屋宇連延,十分寬潔。仆婢奔走,各勤所事,連些大言語都沒有。少時,已到頭層住室。早見喜兒垂手鵠立在簾外,趕忙一揭簾,紅英緊步趨進。茹小娘子正就東壁下漆桌兒旁端然坐定,隻穿著青布家常衣,雲鬟玉麵,肅穆非常,明眸一眄,灼灼照人。紅英不由悚然,當時如禮叩拜下去。茹小娘子隻略略欠身,命他起來,站在一旁,略問數語,卻注視他麵孔,良久方罷。紅英隻好小心低頭。這當兒,簾外鴉雀無聲。停了一霎,茄小娘道:“喜兒在哪裏?”喜兒應聲踅進。小娘子道:“你且領他到大娘娘老太太那裏。”喜兒道:“曉得。”當即頭前引路。穿過頭層室,喜兒方低語道:“姑娘可還認得我麼?”紅英道:“正是哩。”便用手指道:“這二層住室,便是老太太居住麼?”喜兒搖頭道:“他老人家好靜,在後麵住,便如佛堂一般,等閑不甚出來的。”兩人一麵問答,已到二層室外。聽裏麵有人笑道:“怪道喜兒這丫頭踅進踅出,原來引了遠客來咧。”說著,掀簾走出。紅英一望,卻是個半老佳人,生得雲儀月態,麵容慈和,笑吟吟長眉彎黛,甚是可親。喜兒趕忙低語道:“這便是我家大娘娘。”紅英連忙道個萬福。大娘子道:“不消得。”說罷,攜了他手端詳一番。笑道:“果然好個俊爽姿質。”喜兒這時已搴簾侍候,茹大娘子便直將紅英攜入,先笑道:“我們且坐了談罷,不須行禮了。”紅英哪裏肯依,當時拜罷,侍立一旁。室內一個婢女,早移了座來。大娘子向紅英道:“你且坐了講話。”紅英隻得謝過,然後就下首落座,暗道:“這位大娘子,卻是好性格兒。”大娘子便殷殷與他談起,及聽到他所遭家難,不由歎道:“如此看來,你卻是個苦人哩。既到這裏,且專心習藝罷。我如今也沒這些心緒,好在小媳還能來得,你們一塊兒混,倒也不錯。”說罷,又仔細看了他一回,回頭向喜兒道:“你看田姑娘這雙眼,真個靈動,保管聰明得緊。你這丫頭,倒添了個伴兒?”喜兒抵嘴一笑,不敢答言。紅英便趁空道:“婢子聞得老太太染恙,想已大好,可容婢子前去叩見?”大娘道:“便是哩,現已痊愈多日。既如此,我領你去。”說罷,站起前行。紅英與喜兒都跟在後,穿過這二層住室,那院落越發寬敞幽靜,盆花石橙,位置楚楚,階下翠森森數竿修竹,趁著布簾紙窗,一派古樸氣,使人神靜。
當時一行人踅到階下,大娘子便止住紅英等,自己先去回明,然後方出來,向紅英一招手。紅英低頭而進,偷眼一望,那老太太白發婆娑,穿了件沉香色道服,正在佛幾前添換瓶花新水。室內矮榻木幾,旃檀微嫋,疏落落置了幾部經典。粉壁上卻掛著一柄長劍,七寶劍鞘,光澤異常,還是當年茹南池老英雄所用。不義丈夫的項血,也不知染了多少,而今,卻與這老太太作了個入道良伴。看起來英雄末年,大半都與這劍一樣。昔人有詩一首,道得好來:
祥金鑄就耿神鋒,留與人間雪不平。幾許恩仇端賴此,中宵風雨作龍鳴。
那寶劍之旁,還掛著一副對聯,墨跡淋漓,甚是古雅。寫的是:
色相都空花不染,歲寒唯與竹相期。
紅英看罷,方在沉吟,蕙仙一回首,倒將他嚇了一跳。隻見這位老太太精神炯炯,雙瞳照人,直不似年老婆婆。當時忙垂手鵠立。大娘子早就正中鋪下墊兒,紅英不待吩咐,盈盈便拜。蕙仙拉起道:“你到這裏,敢好多日了?你的來意,吾已盡知。自有小媳們料理。卻是我這裏法規緊嚴,你第一須守教法,更不可隨便行動。切記大門那裏不可踏腳,待你學成後,自然明白。”說罷,將紅英細一端詳,忽嘖嘖讚歎兩聲,慨然道:“姑娘材質如此,倒不愁學藝不精。但是存心作事,能學我們大娘子,我便歡喜了。”說罷,自己歸座,向大娘子道:“你道我這話是也不是?”大娘子隻好一笑。當時蕙仙又細細問紅英所能武功,點頭道:“也還罷了。我們相處日久,你學藝之暇,隻管向這裏來與我談談,通不必拘束的。”說罷,藹然一笑。大娘子頓時欣然,悄向紅英道:“我們且退去罷。”說罷,領紅英出來,行到院內一個角門邊,向喜兒道:“你便送田姑娘回院歇息,我還須到老太太處。”說罷,踅回去。這裏喜兒便與紅英出了角門,卻是一條長箭道。走了良久。方才踅到紅英所住之院。喜兒笑吟吟跟入屋內,言三語四,好久方去。
且說茹大娘子複入室內,蕙仙道:“我看田姑娘這人,聰明有餘,氣質不正,如學藝太精,倒足為累。可囑咐孫媳婦,當心一二,教他個十分七八,也便罷了。”茹大娘道:“或者年幼人氣質不定,也是有的。”蕙仙道:“不然,他那眸子卻沾有邪媚之氣,不過為美貌所掩罷了。”婆媳又談了一回,大娘子方才退出。從此紅英便每日按時學藝。他本是絕頂聰明,又加著素有根底,不消說一點便悟。天下為師的,哪有不樂育英才的呢。因此,茹小娘子倒十分喜他,卻是時時設法挫他驕矜之氣。茹大娘子秉性和厚,是看得天下沒有不好的人,喜愛紅英,更不消說。惟有蕙仙,靜極生慧,早料定紅英將來必興妖作怪,隻好暗歎為劫運使然,因此時時講今比古,拿話兒去敲醒他。
光陰迅速,忽已兩年有餘。紅英自覺藝足,拘束日久,未免春懷撩亂。恰好端午節陳敬又使賀婆子前來看望,相見之下,紅英不禁引起舊歡,便絮語陳敬近況。那賀婆子又是個虔婆腳色,自然甜甘甘柔嫩嫩,來了一套連皮帶骨的風情話兒。聽得紅英蓮臉生春,隻管咬了小指兒呆想。不想這番光景,卻被那仆婦聽窺去,正在和同伴們繪聲繪影的說笑。忽見喜兒一腳跨入,大家一擠眼,便頓然住口。喜兒笑道:“背地不談人,談人沒好事。倒是怎麼件事,我須聽聽哩。”仆婦一撇嘴道:“喲!誰家十七八大價丫頭家,耳報神似的瞎打聽。”喜兒笑道:“你不肯麼?我有道理。”說著伸開兩指,向仆婦脖兒梗上一捏。仆婦道:“啊唷!別這麼動手動腳,我說就是。”便將賀婆子與紅英一段光景,細細說出。喜兒聽了笑得撲天哈地,道:“莫非那甚麼陳敬,是他漢子麼?”仆婦道:“可了不得!這是甚麼話。好姑奶奶,你快去罷,別慪得人肚兒痛了。”喜兒笑嘻嘻踅出。他知甚麼輕重,便趁空兒一五一十向茹小娘笑訴一番,還以為這段新聞,采訪得有趣。哪知茹小娘子頓時麵色一沉,喝道:“怎這等沒規矩!這也是胡說的麼?”喜兒不由失色而退。卻是茹小娘子十分不悅,暗察紅英那一派驕矜氣,又漸漸發露。
過了些時,便交秋節。紅英寄鞋後,越發引起情思。又自以藝已大就,便不甚留意茹小娘子諸般囑咐。一日,忽想起那大門所在不可踏腳的話,便自恃本領,倒要探個究竟。即悄悄踅出,超過長箭道,來至二門樓邊,端詳一番。隻見方磚砌地,十分平坦,並沒異樣,隻是靠大門洞後簷滴水下麵,一排豎瓦砌的古魯錢。望著錢眼虛空,仿佛是承泄雨溜似的。門洞兒中間,四扇灑花綠油屏,卻閉得牢牢兒的。屏門兩旁壁上,嵌著兩具猙獰獸麵,張著老虎似的大嘴。地下卻密鋪杉板,橫楣上還高懸兩具大銅鉤,想是為懸燈之用。
紅英看了一回,暗想道:“若就輝煌局麵而論,也不過像自己家中,為何鬼鬼祟祟,便不可踏腳?或者茹家婆媳特地欺人,大家便跟著哄傳,也未可知。”想到這裏,不由趑趄腳步,慢慢向門洞後簷下踅來。剛踏著一個古魯錢緣,隻聽“噌”的一聲,由錢眼中射出一支弩箭。紅英大驚,剛要跳向杉板,隻聽後麵有人大叫道:“去不得!”風也似跑來,攔腰抱住,直拖到二門邊,方說道:“啊唷,好險好險!姑娘今天是怎麼咧,若不是我遇著,那還了得!”紅英定睛一看,卻是喜兒,已嚇得蠟渣似的顏色。不由怔著道:“這是怎樣?”喜兒搖手道:“快走罷。我家小娘子知得了,須不是耍處。”說罷,直拖轉紅英,叮嚀一回方去。紅英反複沉思,終是摸頭不著,隻得丟開。
一日,又從茹小娘子授藝。試了一路拳腳,真個有捶碎鶴樓、踢翻芳洲之勢,果然名師所授,不同尋常。試罷,卓然立定,向茹小娘子微笑道:“吾師看弟子技藝,還沒甚破綻罷?”說罷,明眸四顧,十分得意。茹小娘子略一沉吟,便道:“破綻呢,也無一定,但看敵人伎倆如何。若單身試拳,自然可稱沒破綻了。”紅英聽罷,不由不悅,趁著傲氣,便冒然道:“那麼吾師既如此說,何妨當場指點一二。”茹小娘子道:“使得。”於是兩人各站好,叫得一聲請,頓時打將起來。一對玉人,珠聯璧合,端的好光景。但隻見:
雙峰對峙,瓊樹爭輝。玉臂縱橫,金蓮錯落。一個是紅閏嬌女,氣薄風雲,一個璿閣孀姝,名傳宇宙。鬟雲嚲處,腰式如弓,蓮趾騰時,履痕似月。渾內外家之宗派,合南北地之拳門。騰踔無形,變化有則。真個是嬌喘不聞聲細細,巧敵唯見態依依。
當時兩人來來往往,便如飛仙一般。紅英妄想爭勝,步步逼緊。茹小娘子隻給他個自在遊行,隨意抵擋。引得紅英性起,少時覷個縫隙,一足飛來。茹小娘子忽的喝聲“著!”微駢兩指,點到紅英脛腕。紅英但覺如一股針氣一般,直達上身,頓時心頭犯惡,迷悶要倒。茹小娘子趕忙向他背後輕輕一掌,紅英籲了一聲,方才站穩。不由撲翻身便拜,叩請所以。茹小娘道:“這不過是點穴成法罷了。”紅英當時也不敢細問,卻是從此念念在心,依然專心習藝。這當兒飛簷越壁,隻如尋常,諸般兵器,無所不通。更妙的便是刀法,有七十二招變化,真個是潑水不入。這時距三年學滿之期,隻好有個把月。紅英暗想:“佳會不遠,好不高興。卻有一件,總想學會那點穴法,方才如意。”哪知茹小娘子十分機警,本不肯輕傳絕技,又搭著暗奉了蕙仙囑咐,便決意留了這一招兒,仿佛那俗語說的:貓兒不教給老虎上樹一般。隻有茹大娘子,為人誠厚,被紅英苦纏得沒法,幾次命茹小娘子教他一二。小娘子隻是不肯,也隻得罷了。哪知這一來,這段邪緣,將來卻落在冷田祿身上。此是後話慢表。
且說紅英一日正思量這點穴法,低頭悶坐,忽見喜兒揚揚走來,笑道:“姑娘不多日便要學滿轉去,應該歡喜才是,為何反悶悶起來?”紅英正在無聊,便拿他打趣道:“你終日小鬼頭似的,且猜猜如何?”喜兒便趨勢坐在下首,笑道:“這不用三猜兩猜,一猜便著。姑娘管保為大家熱剌剌相處一場,一旦分離,怪割舍不得的。”紅英道:“世上無不散的筵席,倒不為此。”喜兒道:“既不為此,或者我們小娘子得罪姑娘來?”紅英笑道:“越發不是。為師的調理弟子,應該訓斥,我還求之不得的哩。”喜兒聽了,仰起脖子呆想半天。忽想起那日所聞甚麼陳敬的一段話,不由失口道:“喲喲!我可猜著了。姑娘一定是想他罷?”這句話劈空而來,倒猛將紅英怔住。便笑道:“這憨丫頭!好不糊裏糊塗。這個他,可是誰呀?”哪知喜兒話方出口,業已後悔不迭。暗想:糟咧,這片話如何能向他說?頓時羞急得紅雲飛起,連脖帶臉,被紅英一問,越發不好意思。還虧他心眼兒快,便笑道:“姑娘一定是想那個跟隨你的阿姐。”紅英唾道:“我想他作甚!這越發不對勁了。”喜兒這當兒,還覺得臉上熱烘烘的,便順手來了個貓兒洗臉,用手抹了一把,嗬欠道:“姑娘你老實說了罷,別這麼打悶葫蘆咧。”紅英一笑,方將思量學點穴法之意說出。喜兒道:“這倒難哩。我們小娘子,是因人授技,都沒一定。將來娘兒們那裏就不見麵咧?趁他有時歡喜,姑娘再求教,也不為遲,還發悶怎的?”說罷,站起踅出。紅英順步送到屋門口,隻見喜兒剛走到院門首,忽的一怔,大叫道:“不好!”回身飛也似跑來。紅英大驚,正是:
絕技未成方缺陷,驚聞又到費躊躇。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