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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二七回 窺豔劄馬勝起淫心 遭冷局紅英捐傲性

且說小二聽了,卻不甚懂得。料得他是打趣的話,忙要趕去,他已去遠。原來花娘子這人,輕俊口快,卻是熱心眼兒,並非一定是邪淫之類。先前與國安耳鬢廝磨,風月性兒,未免芳心中沾沾戀戀。後來國安總是如親姐弟情誼相待,不知不覺,花娘子一點不正情愛倒變成很純潔的了。這當兒,既見小二與國安頗為相配,便想與他們撮合起來,自己心內方覺舒齊。這個念頭,非同小可,便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的說法哩。若細繹起來,還是當日自己一縷深情所醞釀變化出來的。可見這情之一字,但看用在哪裏。推開來說,古往今來聖賢豪傑,跳盡傀儡,勞勞一世,還不是為情之一字所驅使麼!

話休煩絮,且不提花娘子從此有意與小二為媒。再說陳敬,不時價思念紅英。隻苦的是茹家門戶,等閑不許人踏。沒奈何,隻得候歲時令節,便遣那賀婆子齎了衣服食物等類,去望看紅英。兩下裏通的情書,無非是海枯石爛、掬心掏肺的話。如此光景,堪堪兩年有半。陳敬屈指一算,這兩地相思竟居然快限滿了,不由心下暗喜。這年中秋節,便興匆匆整備了許多珍物,仍命那賀婆子去看望紅英。過了兩天,恰好那馬勝等一班人前來相訪。大家在前廳高談闊論了半晌,時已過午,陳敬便備酒相款。正吃得半酣,隻見一個小仆進來,向陳敬低回了句話。陳敬不由雙眉一展,笑向眾人道:“諸兄慢飲,我去去就來。”說罷,隨那小仆出廳。一擺手,小仆退去,自己竟踅入廂房中,便聽得有老婦語音,我老婆子長二官人短的鬧了一陣。眾人正狼吞虎咽,酒到杯幹,都沒理會。隻有吳興禮心下納罕,便疊起兩指,敲著桌兒道:“我猜陳兄定有些心窩兒內的喜。怎麼說呢?他那兩條眉毛,不會客氣的,這就叫誠於中形於外。”馬勝正端了一大杯酒,不由撲哧一笑,道:“你這股鬼勁兒又來咧!”興禮道:“你如不信,且悄去張張兒。若我這話說在空地,便罰我這大杯如何?”馬勝道:“真個的麼?”說罷,趁著酒興,竟悄手躡腳踅向廂房。這裏興禮等含笑相待。哪知這一作耍不要緊,後來竟引出多少事故,反正陳敬該晦氣罷了。

且說馬勝輕輕踅入,貼隔屏站穩,就簾縫一看,便見陳敬與一個老婆子對坐。那老婆子正指天畫地的說道:“官人還沒見哩,那紅姑越發出落得畫上人一般,比先時又高了許多,越顯得婷婷嫋嫋。隻那嫩臉兒紅紅白白,一團寶光。我去的當兒,他正晚妝才罷。漆黑的懶髻兒上插一朵秋棠,穿一身玉色灑花夾衣褲,正站在階下蹴球兒,引逗貓子。見了我來,便如求乳的孩兒一般,一撲拖住我,恨不得啃我兩口,直拖入他屋內。一麵問官人安好,一麵珠淚亂滾,倒招得我鼻翅兒酸酸的,恨不得生出一百張嘴來安慰他。便將官人之意細說一遍,他方才眉頭一舒,腮兒一暈,不知不覺兩個酒窩兒一現,‘嗤’的聲笑了。”馬勝聽到這裏,不由心上奇癢。素知陳敬家事,便料得是說紅英,趕忙凝神聽望。隻見那老婆子一麵胡噪,一麵由懷中掏摸,略一沉吟,卻掏出一封書劄遞給陳敬道:“官人看紅姑回書,管保喜歡哩。”說罷,笑吟吟覷定陳敬。陳敬忙接折一看,大略是會合不遠、情致纏綿的詞意。末後卻有一行小字道:“附身褻物,先寄將意,見物如見妾也。”陳敬喜得直跳起來,便草草揣起書劄,伸手向賀婆子道:“了不得!你怎這樣慢騰騰的?快些將來!”賀婆子一麵忍笑,一麵故作一怔道:“官人待要甚麼?”陳敬跌腳道:“你瞧。”便將書中有寄物的話說給他,賀婆子又作猛省的樣兒,笑道:“咳,真正老沒用!人家紅姑再三囑咐我帶來,我竟自忘掉。”說罷,隻是幹笑。陳敬會意,便笑罵道:“你真正是積世精怪,滴水不漏。難道我陳二官人,大錢大鈔都用慣,還吝嗇這小節目麼?”賀婆子趕忙道:“喲!了不得,這卻說擰咧。我是與官人取笑哩。”說罷,不慌不忙從懷中摸出個細包兒。隻略一顛弄,已有一股異香,鑽入馬勝鼻孔中。趕忙望去,便見陳敬笑嘻嘻接來解開。這一解不打緊,險些兒將馬勝靈魂攝上半天。原來是一雙桃紅軟底鞋子,尖翹翹趁著綠提錦帶,好不可愛!賀婆子還低笑道:“紅姑說隻穿得兩宿哩!”陳敬喜孜孜看罷,百忙中卻收入櫥中。竟將馬勝偷看得癡癡迷迷,生恐陳敬覺得,不好看相,忙躬著腰兒,彎蝦一般悄悄踅回廳,向眾人低低笑訴一番。吳興禮含笑拍案道:“你看如何!這杯酒還該馬兄吃哩。”正在喧呶,便聽得陳敬腳步響。大家一擠眼,依然好端端吃酒。陳敬沒事人一般,道聲失陪,入座相勸。馬勝這廝,沒看到書中言詞,還不盡興。便悄悄一踹興禮的腳,興禮會意,兩人便大杯價來灌陳敬。陳敬趁著欣喜,都不理會,少時竟吃得東倒西歪,向椅背一靠,沉沉便睡。馬勝湊向前,隻作斟酒,一伸手,摸入陳敬懷中,容容易易,將書劄取出。大家便湊攏來,打開一看,隻見兩幅薛濤箋,字跡清媚。上麵寫道:

待說相思,從哪裏說起。團團月子,知道你我情和緒。倚遍欄幹,也沒些道理。害得人啾啾唧唧,眉斂鬟低,寸心兒怎樣將得去。釵兒鈿兒,終不爭人氣。算將來、隻有這香鉤鳳舄,燈前被底,偎偎依依,勾將起萬縷前情,長在阿儂心子裏。嗬唷唷,你、你、你。

當時眾人看罷,都伸眉擠眼的悄笑道:“妙!妙!”唯有馬勝,越發情牽意惹。還是吳興禮老成些,忙草草折疊起,裝入信筒,置在陳敬懷中。搖手笑道:“別這麼玩法了。看他醒來,下不來台。”當時便喚進仆人扶陳敬入內,大家各散。這且慢表。

但是那紅英自赴茹家後怎生情形,想讀者諸公,都盼得眼巴巴的,要知究竟。今且轉筆述來。原來紅英自那日別過陳敬,徑赴茹家。一路上,便聞得老仆梁方說起茹家規矩怎樣厲害。卻是說得揭二騙三,沒頭少尾,大約一半兒多是傳聞,倒鬧得紅英十分悶悶。這日行抵茹家。紅英留神一望,隻見高聳聳、長延延,好大一所房舍。四周圍牆,渾磚到頂,便如銅牆鐵壁。門口兒更加壯麗:兩扇竹節攢花、鐵頁裹木黑大門,黃澄澄獸環緊扣。門楣懸額,鬥也似大字,上寫“朱郭遺風”。迎門一座照壁,更加別致,竟有數尺之厚,成了個方形兒。地麵上,從門到照壁,長廣數丈,都是堅大長磚砌成許多方勝兒。其餘空地,都用石子填砌。門右一塊上馬石,渾然素樸,門左那塊,卻雕鏤得十分精致。更奇的是,門兩旁數十步之遠,使用鐵索圈定,仿佛是不許人踏腳一般。當時紅英看罷,十分納罕,便與梁方下馬來,在鐵索外站定。梁方道:“姑娘且望望罷。我們還須轉向他後門哩。”紅英道:“這是為何?”梁方沉吟道:“我聞得他這大門,許多講究。說是甚麼有出無入,大約是都走後門兒哩。”紅英聽了,越發納罕。隻得各牽坐騎,轉向後門。那門兒卻大敞著。恰有個老仆,低頭掃地。梁方走上說明就裏,那老仆望望紅英,便來接過坐騎,引到院中。這院中十分寬敞,都有圍房。便囑紅英暫候,將坐騎交與梁方,匆匆踅到內院門首。那裏壁上,卻掛著一麵小小銅鉦。他便摘下槌兒,輕輕一擊,裏麵便有人應道:“知得了!”紅英暗想:怪不得人說他家有些規法,果然嚴肅得很。正在呆想,隻見走出個仆婦,後麵跟定個雙髻丫頭。紅英眼快,正是那日在章華驛所見的那個尋鷹的女孩。便見他笑吟吟搶到仆婦頭裏,劈頭更問道:“怎麼那位阿姐沒跟來?我還怪想他哩!”說著骨碌碌兩隻眼隻是打量紅英。那仆婦略問情由,便知是紅英到來,當即擁定他直入內院,那丫頭早飛也似跑向前麵去了。這裏梁方自有那老仆款接,引入圍房內一一安置人騎,次日自行返回,不必細述。

且說紅英一團高興,紮括得花鵓鴿一般。又自負材藝,料得這一來,茹家婆媳必聳動得甚麼似的。正打點了一肚皮不亢不卑的話,作為見麵款接的預備,哪知入院之後,隻見靜悄悄的,通沒人迎出。直穿過三層房,卻由個角門踅入一所陋院。室中陳設十分草草,竟如仆婢所居。不由心下十分怙惙,隻得由那仆婦安置行裝。自己呆坐半晌,竟沒人來理。這當兒饑腸轆轆,隻管怪叫。隻得起身來,徘徊一番,又將行塵打拂幹淨。新來乍到的,又不好問長問短。直挨至日色平西,方見那仆婦慢騰騰的踅來,手托著飯盤。紅英一望,卻是一盆粗糲飯,一大碗清煮苦菜,此外鹹菜一碟,更無別物。紅英有生以來,大約還不曾見過這東西,卻是還疑惑是仆婦所用。暗笑茹家這等過法,倒是個省財主哩!正在思念,便見那仆婦就桌上擺列停當。紅英剛要站起躲開他,那仆婦道:“姑娘一個人兒用飯,不消客氣了,便請坐罷。”說罷,將白竹筷兒也擺好,盛了熱騰騰岡尖豎流的一碗飯,置在紅英跟前。笑道:“姑娘若鹹菜不夠用,請言語聲就是。”說罷,拎盤自去。這裏紅英詫異之極,反倒好笑起來。暗唾道:“這許多鹹菜還不夠,我還不待變蝙蝠兒去哩。”沒奈何拈起筷來,試嘗一口,可煞作怪,竟十分香甜。

作者寫到這裏,忽想起童時一段趣事。有一日恰值年節,作者那時隻有七八歲光景。嚴慈在堂,塤篪和樂。那種快活,就不用提咧。從祭灶吃糖瓜起馬,齊頭吃到三十晚晌的肉餃兒,甚麼糖果咧、年糕咧、花生風粟咧、臘魚封雞等類,夾七雜八,這幾日直裝得肚皮圓掙掙的。接著便是開正家筵,並伯叔嬸姆,大家賜壓歲錢。不消說,這筆款照例的不許剩,都打點到口頭上去。末後竟弄的不饑不飽,也想不出甚麼可吃的來咧,未免食多傷心,好端端的飯拿將來,眼兒一瞟,頓時氣得雷禿子一般。婢仆們偶一攙言,頓時便撇酥兒。作者乳母便笑道:“你這等掉蛋法,莫非像那個南方王子,要吃個紅嘴鸚哥抱玉石麼?”作者聽了,不解所以。乳母道:“你且靜下來,待我與你說一樁古事。”

這句話不打緊,不但作者手舞足蹈,便連作者兄姐都哄的聲圍攏來。頃刻靜悄悄,目不轉睛的望定乳母那張癟幹嘴。乳母便說道:“有這麼一家子……”作者便大跳道:“算了,算了!我替你說罷。下麵是‘大鍋裏熬鴨子,鴨子一紮煞,嚇殺一家子。’是也不是?”乳母聽了,倒笑得喘不過氣。作者的大姐,便狠狠瞪了作者一眼。

乳母接說道:“有這麼一家子。夫婦兩口,住在山村中,賣豆腐為生。一日清晨,夫婦整理好店麵。熱烘烘白玉塊似的大豆腐也得咧。正在忙碌,隻見從山道上慢騰騰的來了一騎戰馬,金鞍玉勒,十分駿美。馬上一人,年方二十餘歲,生得龍顏鳳表,一貌堂堂。身穿金索連環甲。腰佩珠鞘龍泉劍,好個氣概。卻是沒精打采,在馬上前仰後合,仿佛疲困不堪的光景。一見豆腐店,忽然大悅。忙跳下馬,係在門外,大踏步入來,直據高座,一迭聲亂喊道:‘店主人在哪裏?快端整些食物來。’夫婦忙跑來一問,方知他是南方諸蠻中一國王子。因與鄰國交戰,大敗而逃,齊頭三日三夜沒沾著水米。直跑到這裏,所以猴急如此。當時夫婦驚歎之餘,左思右想,人家既是一國之王,自然終朝玉食。這豆腐店中,可有甚麼吃的呢?思索一番,隻得就後園中摘了些新鮮菠菜,將紅腴腴嫩根兒削得尖而且彎,配了豆腐塊兒,加些椒油鹽料,熱騰騰作了一碗湯。紅著臉端將上來。以為這王子一定吃不來,哪知王子一見澄清的湯兒,趁著雪白碧綠,還有緋桃顏色許多東西。就這鮮豔色兒說,已經饞涎欲滴,何況一股馨氣撲鼻鑽來。不由頓時大悅,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頃刻入肚。覺這種美味,生平未經。大笑道:‘妙!妙!店主人快照樣作來。’倒將夫婦倆怔住。便又作來。不消幾口,早又淨咧。直作了三次,王子方捫著肚皮道:‘罷了罷了。小王雖處富貴,竟不知此等美品。你且報個名來,以備回宮後命禦膳房仿作,便可長享。’這一問,卻將兩口兒給怔住咧。要從實說罷,又覺太不冠冕。沉吟良久,還是婆子嘴兒巧,便道:‘這就叫紅嘴鸚哥抱玉石哩。’王子喜道:‘好個漂亮名兒!’便牢記在心。問了他兩口兒姓名居址,賞了一把金錢,上馬而去。

“回到國裏,不消說烹龍炮鳳,食前方丈,吃一擺二眼觀三的故態複作。鬧得胃口弱下來,任吃甚麼,都不得味。便想起紅嘴鸚哥抱玉石來,立刻傳命膳夫去作。這個啞謎,哪裏去猜?不消說,作來的都不稱旨。王子怒起,一連殺掉三四個膳夫。大臣們沒法,隻得請王子明示,到底是甚麼珍奇東西。王子這才細細一說,大家方恍然便是那菠菜豆腐湯,忙用十餘文錢,買了一大堆,如法炮製好。王子一嘗,越發沒味。頓時又殺掉一個膳夫。鬧得宮府內外,大家愁眉不展。這當兒,宮女中卻有一人,十分慧黠。暗自揣度一番,便自奏能製此湯。但有一件,王子須清齋三日,每日隻許吃一甌淡粥,方可試製。王子準奏,果然清齋起來。大家都替那宮人捏一把汗,那宮人卻不慌不忙。三日既過,那王子已餓到十分了。宮人便作好湯,親自端上。哈哈!真也作怪。王子一見,頓時如那日在豆腐店中光景,一氣兒吃完,連連讚美,便問其所以。宮人笑道:‘這滋味一道,原無一定,隻在人餓與不餓罷了。’”當時紅英也因餓了大半天,所以覺粗飯香美哩。

閑言揭過,且說紅英草草飯畢,仆婦撤去。不多時日落掌燈,料得今日沒人來款接了,隻好明日自去謁見。枯坐一霎,也便安歇。次日起來,那仆婦匆匆端進一盆臉水,丟在那裏,道:“姑娘淨過頭麵,可自己潑去。門後頭有箕帚,便掃淨地罷。”吩咐畢,扭頭就走。紅英怔了一回,隻得自去料理。待了好久,仆婦又拎了一壺熱白水來。紅英方要開言,他又跑去,直至將午,又端了飯來。紅英一望,依然與昨天一個樣兒。當時用畢,便忙忙將帶來禮物贄金撿出,請那仆婦將去,引自己進謁。仆婦道:“這禮贄便先將去。姑娘且請稍候,因我家老太太近日欠安,大娘子娘兒倆不得工夫哩。”說罷,端起撤飯,攜了禮贄去了。這裏紅英還不在意,便更了一身衣服,呆坐靜候。空庭悄悄,隻見那階下日影徐徐而移。直候得心焦意倦,方見那仆婦撅著嘴踅來。紅英欣然迎上,卻見他一屁股坐在榻頭,罵道:“都是浪蹄子,叫我去碰釘子!”紅英不由大怒。正是:

驕氣未除難就範,惡聲忽至易淩人。

欲知仆婦謾罵為何,且待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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