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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二六回 了生死絕筆述懷詩 逗衷情巧打同心結

且說衍恩乳虎般跑來,便拖安貞。他人兒雖小,氣力頗大,安貞冷不防手腕被他拖得生痛,身兒一晃,險些栽倒,不由叫將起來。茹大娘子忙趕來撫慰他,又忍笑沉下臉喝衍恩道:“你這孩子,通似沒籠頭馬!”衍恩頓時眼圈一紅,便要撇酥兒。安貞忙拉他笑道:“走,走!我與你玩去。”兩個便相牽跑去。南池見了,倒覺有趣。及至夜晚老夫妻談將起來,方知茹大娘子甚能教子,雖守了孤兒,並不姑息。南池歎道:“我此番歸隱,也就為孫兒衍恩。將來慢慢傳他學業,不勝如在外奔走麼?且我此次所得歸裝,不下三四萬金,人生衣食無缺,也便罷了。此後栽花種竹,教孫消遣,且有的是快活哩!”說得高興,老夫妻俱各欣喜。此後,南池果然杜門謝客,除傳授家人武功外,絕口不提技擊。雖累次有人聘請,一概辭掉。偶然興至,便騫驢袱被,縱遊山水,往往不遠千裏,隨路上作了許多濟困扶危的俠義事,不能盡述。

轉眼又十餘年,那蔡佑甫終無下落。安貞無家可歸,已長到十六七歲,出落得水蔥一般。所習武功,都與衍恩相等,一家兒愛得沒入腳處。有時與衍恩站在一處,真是珠玉相輝,天然一對兒。蕙仙便有意聘他作孫婦,南池卻因輩數相差,稍事躊躇。後來暗窺衍恩之意,方知兩小雖複無猜,卻也互相愛慕。再者,安貞這樣人兒也委實舍不得推出門去,因此去掉拘泥,便與他兩人作成起來。從此人便呼安貞為茹小娘子,結縭以後,小夫婦姻緣美滿,自不必說。不想罡風見姤,連理枝摧,隻過得半年光景,忽的時疫大作。那衍恩鐵也似漢子,一頭病倒,不消兩天,竟自長逝,將一家兒拋得淒淒惶惶,好不可慘!說到這裏,便有致疑的道:“像茹南池這等人,雖不必子孫滿堂,然何至若敖不祀!如此說來,未免與福善之道,相悖謬了。”作者道:“不然。你看古來賢相名將,盡有作得掀天事業,歸根兒往往鬧個老絕戶。曆觀史傳,不一而足。可見這有後固佳,無後也未為缺憾。世俗之見,以為無後的便是損良害德所致,豈知於此中道理,全沒交涉哩!”

閑言少敘。且說衍恩死掉,南池還可支持;隻有茹大娘子婆媳兩人,哭得死去活來。還虧得安貞心地明白,勉忍哀痛,侍奉兩重親闈,十分孝敬。因他年紀太小,南池便打算等他年過三十,再議就族中擇立嗣子。卻是自己經此番變故,眼看著兩世人忽然銷滅,越發看得人生如電光石火一般,不但雄心都盡,便連一切家事皆置度外。轉覺心地湛然,擺脫許多。

過了三兩月,一日早晨方醒,忽一睜眼,隻見滿室中頓然光明非常。頃刻間山河大地,森然羅列,竟是另一世界。方在恍惚之間,忽聞耳畔有人大聲道:“時光又到這當兒了,醒醒罷!”南池聽了,如聞霹靂,頓時悚然汗下。仔細一望,卻是老妻蕙仙,方篷著一頭蒼白短發,皺眼惺忪地坐在榻頭打嗬欠。原來也是初睡起來。南池大悟,不由大笑道:“依我看,你也該醒醒咧!”說著起身下榻,先引起一麵鏡,仔細一照,道:“噫,噫,原來如此,難道這就是我麼?”說罷,隻管含笑點頭。忽的將鏡“啪”的聲一擲,道:“好了!好了!從今以後,不打這鼓了!”說罷蹌踉而起,振起兩袖,舞了個大圈兒。恰好茄小娘子端了臉水來,南池道:“今天須潔沐一番,且與我置備起來。”蕙仙等見了,都十分詫異,卻不知他葫蘆內賣的甚藥,隻得依言端正停當。南池從容浴罷,又更了一身新衣,竟踅到祖先位前瞻戀一番,然後將蕙仙等喚集跟前,自己便登榻趺坐,竟一樁樁將家事囑咐起來。蕙仙見他精神如常,紅光滿麵,好端端作出這等形狀,不由微嗔道:“你莫作這背晦樣兒!媳婦、孫媳婦都在跟前,眼睜睜的什麼意思?”南池道:“癡婆子!時至則行,你看這樁勾當,自古及今,由得哪個來?”這當兒,旭日曈曨,輝映滿窗。南池望望晷影,笑道:“還可以再談談哩!”便將武功中許多奧妙又剖析一番,隻是鬧得大家驚驚詫詫。正這當兒,忽聽遠寺中午鐘一響。南池道:“我要去了!”說罷,正襟危坐,命茹小娘子取過筆硯紙墨,就榻幾上提筆寫道:

來是無端去偶然,生平鐵血性中天。即看膚發全歸日,莫引吾儒入釋仙。

題罷,投筆而逝,端坐如故,鼻垂玉箸尺餘。時當正午,得年六十有五。蕙仙等不由大慟,便忙忙盛殮起。大家哀痛,自不必說。思念起南池臨歿異樣,又十分納罕。這段異聞,頓時傳遍遠近,那南池身後之名,越發增重。不必細表。

當日蕙仙忙訃告遠近。先在族中擇了個四歲孩兒,嗣在茹小娘膝下,主起喪事,便擇日下葬。屆時喪儀豐盛,賓客光寵,自有一番熱鬧,這也不在話下。且說蕙仙自南池亡後,便將家務都付與茹大娘子婆媳,自己卻長齋誦佛,以娛老境。隻是這當兒家道稍落,便借教授武功以資補助。遇有富商顯宦,敦請保鑣,蕙仙也酌看情形,命他婆媳應酬一二。因此江湖間一輩人,見著茹家白色的鑣旗,都望風而遁。還大家傳開來,說那白旗頂上綴著兩條細長白帶,就是茹小娘子的纏足布。雖是故神其說,入於猥褻,卻是茹家威名也就可想了。

以上一席話,當時陳敬滔滔汩汩一氣兒述罷。不但紅英聽得眉飛色舞,便連花娘子三不知也踅來,悄悄竊聽。陳敬卻沒理會,說罷,搔著頭道:“紅妹,你吵著去學藝卻不打緊,隻是他那裏定法厲害。一入門,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許擅自出來,直待學成,方許從大門放出。卻是這一出,也就危險萬分。這當兒我也不必說。獨有你這一去,便是三年。這三十六個月,休想見你模樣兒。我卻有些怪舍不……”正說到這裏,紅英卻乖覺,早見簾外花娘子衣影一蕩,便連忙一使眼色。陳敬方縮住口,一回頭,花娘子已笑眯眯踅入。紅英便道:“花嫂兒,你聽聽熱鬧麼?”花娘子道:“喲,這生硬硬所在,便用八抬轎兒,也休想抬了去我。怎麼,姑娘你還吵著去去的?便是方才主人這番話,說得成套成串的,就和我梁幹娘說起朱仙娘來一般,怪有趣的哩!”陳敬一笑站起道:“快莫幹娘仙娘的咧,仔細看有人拌嘴。且安歇是正經。”說罷踅去。這裏紅英等也便歸寢。一合眼,已香夢沉沉,骨節兒便如融酥了似的,好不甜適。直至紅日滿窗,方才懶洋洋起來。

過了兩天,那看荒園的賀婆子果然踅來。特意的換了件新藍布衫兒,也收拾得光頭淨臉,拎了一籃野菜豆角之類,遮遮掩掩,到陳家門首一望。恰好有兩個毛頭小廝在門首坐凳上頑皮胡吵,見了賀婆,喝道:“這是屬唱牧羊卷的咧!早飯已過,午飯未到,請你趁早另趕個門罷!”賀婆子道:“嗬唷!小大叔們,不當家花拉的,那裏話來。我老婆子,還是這宅上的老古董哩!不過你們晚來後到,不曉得罷了。今天是望望舊主人家,快請領我進去。”說罷,東張西望,笑道:“比往年門口兒越發氣概了!”那兩個小廝,哪裏肯信,隻鼓著眼與他打混,左攔右拒,鬧得賀婆子進退不得。正在不可開交,恰好梁方慢慢踅來。賀婆子大喜,拍掌道:“你看怎樣!他老人家出來咧。還不躲開我!”說罷,拋掉小廝,直奔梁方。梁方果然還認得他,便細問所以,引他入去。那兩個小廝卻一麵笑,一麵向內飛跑。剛跑到跨院門邊,恰好花娘子要尋梁媽媽說些事體,正挺起脖兒,擺著兩袖,蓮步細碎,一路咯噔噔慌花兒般跑來,兩下裏撞個正著。前麵那小廝,一顆頭已撞到花娘子乳旁。虧得花娘子腳步便利,趕忙一閃身,順手兒揪住他角毛,恨罵道:“瞎蛋蛋子!待趕齊化門去哩!這等胡撞,等我揭掉你的皮!”那小廝雖被一揪,百忙中還聞得一股甜馥馥的香氣,便使勁兒掙開,先向後麵那個小廝一吐舌,然後向花娘子道:”好嬸嬸,這卻莫怨我,都是那老不死的什麼賀婆子方才來鬼混,我兩個因失笑一跑,才撞著嬸嬸。”花娘子聽罷,不由細細根問。兩人一說,花娘子聽得賀婆子忽找陳敬,俊眼兒一轉,已明就理。暗笑道:“我看這雌兒,便不是正經貨哩!”當時卻板起麵孔,嫋嫋而去。後麵那個小廝卻咬著小指兒,作鬼臉道:“不知怎的,我就愛看花嬸兒這個俏步。”前麵那個忽將鼻頭一抹,“嗤”的一聲,道:“快閉了你的嘴!仔細著國安哥拳頭厲害!”

兩人一路諢笑,踅將去了。花娘子更不怠慢,先尋著梁媽媽,匆匆說完話,隨即蠍蠍螫螫踱到陳敬室外,果聽得賀婆子刮刮而談。少時,陳敬卻笑嘻嘻低語一回。隻聽賀婆子連應道:“當得,當得。隻要官人肯賞臉兒,不嫌猥陋,我那裏且是僻靜哩。”又聽得兩人嘁喳一回。少時,賀婆子忽笑道:“喲,喲,還用這個作甚!官人若如此,顯得我太愛鈔了。”陳敬道:“不是這樣說。你那屋兒,多少須整理整理,哪裏不用錢,難道還有賠肉的廚子麼?”賀婆子道:“既如此,我別過官人,專等伺候。”陳敬道:“好,好。”花娘子聽到此,便聽得有步履聲,趕忙抽身躲向一旁。果見個老媽媽子,一手提了空籃,那一手卻在懷中掐掐揣揣,笑眯眯揚長而去。料得便是賀婆子。當時一路沉吟,踅回跨院。隻見紅英著了一身短衣褲,青綢蒙髻,揎起藕也似兩隻玉臂,一手執鞭,一手拄腰,伶俐俐卓立階下,指點著小二舞叉。小二前聳後跳,左五右六,什麼撒花蓋頂咧,古樹盤根咧,嗖嗖嗖,舞得飛花滾雪。花娘子看去,委實不錯。少時舞罷,紅英便一一指示起來,方知裏麵還藏著許多破綻。小二恨道:“隻是我記性有限,學到老也是笨腳兒。不然,我便跟了姑娘到茹家去,多少也添學些哩。”花娘子笑道:“喲,喲,你去不打緊,我卻有些舍不得哩。”小二唾道:“沒得浪張致!”紅英一笑,混了過去,卻是心頭甚不自在。當晚與陳敬閑談,便暗暗囑咐他留意花娘子。陳敬笑道:“那是個敞口布袋,就是那種性兒,理他作甚。”談到賀婆子來一段事,兩人含笑會意。從此兩人時時出遊,不消說那處荒園便成了幽期之所。賀婆子合該老運亨通,倒安穩穩撈了些風流布施。

如此光景,轉眼又是兩三月。紅英累次催赴茹家,陳敬這當兒一腔情思,正火也般熱,隻延宕了下去。哪知男女秘會這件事,最易發露。所以古今來許多的情場秘事,不期然而然,都一一表白,供人談論。若說是本人自述,恐怕沒這種道理,不過當局者迷,隻顧了那一手活兒舒舒齊齊,便被人指破了脊梁骨,他也不理會了。所以君子慎獨,總期衾影無愧,就是恐視指所集。凡事都當如此,又豈僅男女一端。又有說笑談的道:“天下事最易作的,便是男女偷情。你想無論何事,兩人須作不來。獨有這件事,隻須兩人,並且不容再摻加人的。是再容易沒有了。天下事最嚴密的,又莫過男女偷情。你想兩人中,無論男女,誰肯自攪狗屎臉上來貼?當其時見證的,不過衾兒枕兒,燈兒月兒。便是有闖來硬作幹證的,也不過虱兒蚤兒,蚊兒蠅兒。雖他們看個淋漓盡致,各族類相聚笑談,或者還是有的,若說能向人傳述,也是斷無此理。你想是何等嚴密呀!”

閑言少敘。且說紅英陳敬兩人一番甜蜜蜜光景,不多時節,不但花娘子備窺底蘊,便連小二這樣樸質人也都有些覺得。陳家人眾,自不消說。倒將老仆梁方擔憂得什麼似的,便暗中言語之間,向陳敬說道:“既是田姑娘不辭遠道,堅意尋師,主人便當早些安置,以成其誌。耽延久了,恐不便當。”陳敬有什麼不明白的,隻得就基兒暫且下台,當時一口應允。便煩人先到黃岡,商通茹家,又整備了豐盛贄禮,將紅英四季衣服,並隨身應用之物,都打點停當,便擇日送他前往,特命梁方跟隨伺候。臨岐飲餞,兩人不勝戀戀。小二更加淒惶,隻望得影兒不見,還愣在那裏,虧得花娘子硬將他拖轉來。陳敬迷迷糊糊,隻覺茶飯無心。過了幾日,方覺好些,隻得打疊起精神,料理家事。邀了群輕俊朋友,抽空兒就家中藝場打熬氣力。這群朋友,一個是吳興禮,山西人氏。先輩因開設當典,後來歇業,便寓居這裏。此人身材俊偉,足智多謀,同輩中都稱他為“吳鬼穀”,腹隱機謀,深沉不露。一個是伊斯蘭教中朋友,姓馬名勝,世以屠宰為業。此人生得身材長大,帚眉環眼,青黑麵孔,一個大鼻頭紮紮實實。還有一件勝人處,是素有嫪毒之目,並且性子凶狡。還有兩人,一名高佩忠,是書吏之子;一名韋保琳,卻是個落拓秀才,好端端拋掉書本,摻在一幹遊俠中終日鬼混。其餘之人,大概都是負氣少年,不必盡述。陳敬搭了這班人,雖是歪廝纏,沒甚正經,卻不知不覺,武功日進。國安不消說,自然摻在裏麵,所得技藝,抽空兒便教給小二,兩人廝混得十分親近。這卻是國安因梁媽媽時時囑他道:“小二這人,心眼兒好不過,怪得人意的。你先前誤傷他一箭,總使我過意不去。他既好武,你便抽空教他些,豈不好麼?”國安為人也十分孝順,所以都如母命。哪知花娘子偷看情形,又誤會到別處去了。

一日,小二閑著沒事幹,忽想起國安曾求他打個佩囊上的絲結兒,便撿出許多色線,顛三倒四價搭配起來。端詳一回,花花綠綠,覺著怪好看的,便興匆匆弄將起來。哪知整日價掄刀舞劍,手皮粗得鋼銼一般,並且生硬非常,一沾絲線,刷得嗤嗤怪響,不消頃刻,業已絞作一團。沒奈何,耐性兒撕擄半晌,方才清爽。不由直起腰來,長長舒了口氣。偶一回頭,那花娘子不知多早晚踅進,正瞅著他笑得抹蜜似的。小二冷不防,竟嚇得猛一哆嗦,一抖手,那方尋出的線頭又複糾纏起來。不由笑恨道:“都是你這促狹鬼!快替我弄好,便放過你。”花娘子笑道:“奇呀,這不是拉不出屎怨茅廁,栽了跟頭怨地皮麼!你便要拿牌官,也不是這等說法!”說罷,湊來一看,隻見亂糟糟各色線,通沒些搭趁樣兒。不由唾了一口道:“別看你詭頭傻腦,鎮日價長踢短打,這些活兒,還須請教老姐哩。”說罷,真個與他酌好線,道:“你是要個雙桃式,是要個蝴蝶扣兒?再不就弄個鳳穿花式的長牌結兒如何?”小二道:“你隻看著弄罷。我哪裏知他喜歡哪樣兒!”花娘子聽得一個他字,便料是國安,不由笑著點頭道:“原來是他的呀!這越發好弄了。”說罷,輕拈慢引,纖指如梭,左一掏,右一串,盤花簇彩,不消頃刻工夫,竟結成個玲瓏剔透的同心結兒。拈起剪子,剪了餘線,又端詳了一番,向小二麵前一晃,道,“大吉大利,同心百歲。我給你們念個喜歌兒何如?”說罷,笑盈盈便跑。不想一個哈巴狗兒,正臥在門檻下,一腳踹個正著,猛的一叫,將花娘子驚的一哆嗦。小二合掌道:“天報天報!”飛也似趕來。正是:

締好無端思引鳳,言情有意忽驚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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