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茹南池在都教練,轉瞬十餘年,成就人材,著實不少。那位額爺早學成從軍,威望大著,暫都不必細表。南池每次回家,便就閑教給蕙仙母子諸般武功。那植生十九歲上,娶了劉延的女兒為室,夫婦十分和睦,人稱茹大娘子。可惜植生年命不永,結縭兩年,得病去世。幸得生了個遺腹孩兒,取名衍恩,婆媳視如掌珠,自不必說。家居多暇,便弄兒為樂,或婆媳講求些武功,倒也清閑自在。
南池五十餘歲上,那衍恩方得三四歲。一日,南池念起飄泊半生,雖壯遊可樂,然究竟為著甚來?至於乘時際會,建立勳名,他早看得浮雲一般,於是,浩然有歸隱之誌。一日,獨酌了幾杯,隻覺心頭悶悶,偏搭著初秋天氣,陰晴不走,一陣陣涼風振闥,使人意緒淒愴,南池猛然勾起鄉心。想這當兒江鄉風景,正自可人,紅樹鱸魚,好不可念。隻是這京華地麵,軟紅十丈,哪裏找這等蕭曠地處。沉思一番,隻有陶然亭倒也罷了。這所在,臨水負郭,萬蘆夾岸,疏落落遠近人家,空明明澄波萬頃。再搭著酒簾漁舫,點綴秋光,真有些江南風景。那都人士女,成年價埋在煤煙黑土中,一肚皮腥羶油膩,撐不住勁了,都要來這裏遊玩。還有些王公大老,本沒有什麼高曠情懷,偏要奇奇怪怪,變裝來遊,特地耍個標勁兒。相傳這座亭子,還是國初當兒,有個工部主事官兒,姓江名藻,他建立的。也不過尋常亭榭,被後來諸位大詩家題詠一捧,居然成大大名勝了。
當時,南池趁酒興,徐步踅來,果然覺空曠非常,胸懷一暢。隻那亭榭間花花綠綠,整整斜斜,一股腦兒都是詩歌。偏有那種酸溜溜的先生們,撐起眼鏡,手持紙筆,低著頭循壁抄寫。看到得意句子,便拿出正官高調,吟詠起來。南池見了,頗覺好笑。便離了這群寶貝,獨立亭外。卻見亭左高岸上,有一片蘆棚,錯錯落落,隨岸高下,原來是買茶買酒的所在。還有些小販閑雜人,穿梭價來往。那臨水平潔之區,東一攢,西一簇,許多遊人,就地醵飲。也有鋪席的,也有鋪毯的,形形色色,喧鬧如雷,鬧得水中鷗鷺都藏在蘆葦深處,瞅了眼向他們白瞪著。南池踱了一回,便順步走進一家茶肆。茶夥笑嘻嘻迎上道:“爺台吃茶,隨小人這裏來。”說罷,引南池靠窗就座。白木小幾,十分淨潔。茶夥垂手道:“咱們這裏名茶俱全,爺台要用哪樣?還是花薰呐,清茶呢?再不然鬧個兩碰頭何如?”這一碰,倒將南池碰得一愣。茶夥笑道:“爺台不曉得呀!便是銀針香片,兩下一碰,是再好沒有。”南池笑道:“這卻碰不來。我近來肚內有寒,你給我來碗紅茶罷。”茶夥聽了,略一沉吟,忽的伸脖向臨水人群中一瞟,笑道:“巧咧!您老真有口福兒。恰好這位爺在這裏,我們都是老主顧,且給您老掏換一撮去。您不知道,北方這紅茶,卻是冷貨,小肆中不敢預備的。”說罷跑去。
南池一望,隻見離茶肆十餘步,卻有兩個人,鋪著一塊破蘆席,就地對飲。一個有三十餘歲,生得肥頭大耳,渾渾沌沌,盤起條亂草繩似的大辮,臉上烏煤吊嘴驚刷般一口短胡。穿一件破短衫,半截袖兒,腰間係一根毛繩,叮叮當當,掛著許多的瓦片石塊似的東西,在破褲腰下晃來晃去。腳下趿著雙打板的鞋子,正箕踞而坐,昂頭四望,手內卻把著個碧綠的煙壺,不住地傾煙向鼻孔中抹。再看那一人,來得更別致:隻好有二十餘歲,業已拱肩縮背,痩得人臘一般,青白灰三色臉膛,襯著兩隻鮮眼睛,大而且死,便似龍睛玳瑁魚。一頭亂氈似的發,覆在腦上。隻披了件厚麻包,便如一口鐘式的鬥篷,露著下半段精腿,泥土狼藉,還貼了塊狗皮膏。卻是泥土不及的所在,那皮膚又白潤非常。正咬了塊羊肉脯,一手把著個黑小子,嘴對嘴地咂酒,向那人大笑:“喂,二叔!您嘗嘗這邦郡酒,到底是呱呱叫的,怪不得高麗人都喜喝它。”南池暗想:“這不過是兩個乞丐罷了。”再望那茶夥,竟直奔那兩人,頓時哈著腰兒,笑吟吟逼定鬼似的一站,接著便左右開弓,請了兩個安。掩口回道:“兩位爺這會子可還用茶?”那年長的隻微將眼兒一瞟道:“夥計,且慢張羅生意,你品品這家夥,霸道不霸道!”說著,傾出一撮鼻煙。茶夥趕忙恭敬敬接到掌中,拈起一聞,方讚得一聲好,隻聽一聲“嗬嚏!”接著便如連珠炮一般,頓時鬧得涕淚紛紛。年少的笑道:“夥計,你這手兒可露了怯咧!這不是拿鴨子上架麼?二叔,您真夠損的。”茶夥停了會,還笑著謝了,便掩口向年長的嘁喳幾句。年長的笑道:“這有什麼!你取些去就是。”說罷,拎過身旁一個破包兒,擲給茶夥。茶夥躬身解開,取出一包紅茶,仍包好放在原處,謝了一聲,忙忙跑回。少頃,熱騰騰蓋碗紅茶,已端將來。南池嘗了一口,確是上上貢品。不由詫異問道:“那給你茶的兩個人是乞丐麼?”茶夥聽了,將舌兒一吐,道:“嗬唷,我的媽!你老悄沒聲的罷。等一霎消停了,我告訴您。”恰好別座上喊泡茶,即忙應聲跑去。這裏南池怡然飲了一回茶,見日色將平西,遊人紛紛半尋歸路,方興闌要去。隻見自己仆人東張西望地尋來,道:“那會子有爺的一位好友,特地相訪,現在客室專候哩。”南池又道:“如此你先轉去,我停歇便回。”
仆人去了,南池眺望一番,剛要喊茶夥會鈔,隻見從大道上風似的來了兩輛騾車,一色的錦幰緞幃,雕輪華轂。兩匹駿騾,昂頭奮鬣,便如龍駒一般。車轅上各跨個青衣大帽的管家。車夫敞披長衫,裏麵短衣,一色的青湖縐,下著千層板時樣快靴,挺起腰板,灑開大步,頭上紅纓帽兒,那猩紅長纓直披及兩肩,一手按轅,滔滔走來。真個是上身不搖,微塵不起。離那兩個乞丐模樣的人還有一箭之遠,兩個管家頓時跳下,緊走幾步,恭敬敬到兩人身旁一站。那年長的乜著眼道:“什麼時辰了?”管家趕忙揭起馬褂襟,將佩表一瞧,道:“敢好有五點來鐘咧。”年長的道:“那麼該轉去了。”說著,向那年少的道:“我們今天都有該班值夜差事,便從這裏換衣去,你看怎樣?”那少年隻喉嚨裏咕嚕了一句。這當兒,那兩個管家早由車上拎下兩個大衣包,並帽盒珠匣,一股腦兒置在席旁,不住眼地觀望顏色。便見那年長的猛然一個欠伸,先將那打板鞋“啪”地一甩,隨後一撒手,“嗖”的聲將煙壺飛起。那管家卻不慌不忙,接來揣起。據說這手功夫,很費些操練哩!當時,兩個管家忙作一團,從頭到腳,服侍他兩人更換起來。隨手將脫下的一泡行頭,裹入衣包。兩人揚揚登車,管家跳跨轅上,那車夫清脆脆鞭梢一響,頓時紅塵四飛,蜂擁而去,竟將南池詫異得呆在那裏。原來兩人一色的翎頂補褂,看那氣概,很是個角兒。
正在張目呆望,恰好那茶夥踅來,一麵收過茶錢,一麵笑道:“您老今天見了稀稀罕了罷?這兩位都是世襲公爵,當著很闊的差事哩!”南池笑道:“這到底怎麼檔子事?他為何作那等醜態?”茶夥也笑道:“這個我可不知道。想人家大爵大位的,要出來的花樣兒想必是很有講究、很有樂趣的,不過我們平常人無從仰測罷了。這又叫拉屎不叫狗——好這把兒,您老可曉得了!”南池聽罷,方恍然首善之區又有這等風氣。
當時匆匆踅回,剛才到門,又見仆人正在探頭探腦,見了南池,忙稟道:“那客人候久,甚是著急,已催問小人兩三次了。”南池忙踅入客室一看,隻見那客人敞衣破履,形容枯槁,正在室內低頭亂踱。一見南池,不由雙淚遽落,向前長揖道:“茹兄,可還認得小弟麼?”南池趕忙還禮,細一端詳,方才憶起這客是自己好友蔡端甫的兄弟,名叫佑甫。還是十餘年前會過兩麵,後來端甫因借客報怨,鬧了樁亂子,充發關外,已久無音信,南池時常念起,甚替他歎息不置。當時南池驚喜之至,劈頭先問道:“那麼端甫令兄是否事解還鄉?近況怎樣?老弟幾時卻來在這裏?”佑甫流涕道:“便是哩,通說不得。前月當兒,弟在家鄉忽接聞噩耗,家兄病卒配所。”南池泣下道:“可痛!可痛!怎竟……”佑甫接說道:“家兄家境,兄是素知的,隻有家嫂領著女孩兒安貞苦掙歲月。雖是六年前家兄曾偷偷來家,住得數月,攜到些友朋饋贐,卻是為數無幾,所以生計十分困苦。今又遭此事,弟本想自己出關歸兄靈柩,哪知家嫂悲痛過甚,定要同去扶櫬,以盡大婦之情。”南池正色道:“這卻可敬得緊。”佑甫拍膝道:“哪知這一來,真應了俗語說的禍不單行咧!當時小弟沒法,隻得央人將住舍典出,湊得些川資,同家嫂攜了五歲的女孩兒,一路行來。家嫂因哀切得病,就道當兒,已強勉掙紮,到得直隸邊界,已病得什麼似的。勉強掙到這裏,一納頭便病客店。盤費早缺,所有醫藥調理,雖借衣裝支持,濟得甚事?所以小弟竟落得這般光景。”說罷,眼淚直淌。南池跳起道:“這不打緊,我便去取些銀兩,咱們且到店望望老嫂再講。”說著,急忙忙就要跑去。佑甫忙扯住搖手哭道:“家嫂昨天也病沒了!”南池聽了,好不傷感。想起當年蔡端甫也是馳騁當世,疏財結客,響當當的腳色。一朝長逝,零落至此。可見人生意氣易盡,無謂得很,因此越發引起歸心。
當時,悲歎一番,忙取些銀兩,同佑甫趕到客店,已有掌燈時分。隻見板床上直挺挺躺定蔡娘子,草草穿的殮衣,還都虧了店家婆幫了許多忙。四壁空落落,隻有佑甫一肩行李,狗腰粗細,置在那裏。那小女孩正由店家婆領著,淚愔愔地來上晚香,見了南池,隻管瞅著眼呆望。佑甫道:“這便是茹老伯。”小女孩頓時哭著便拜。南池忍淚扶起。百忙中細一端詳,隻見他精神秀穎,活潑潑雙瞳點漆,絕似端甫那健旺風神。這便是那年端甫偷回家後,不多日蔡娘子受孕所生,取名安貞,一總兒不曾見過他父親哩!當時南池越發傷感,便匆匆哭奠過。一麵取出銀兩,交店家央人去買棺木,一麵對佑甫道:“惟今之計,隻好將老嫂先葬入義地,俟老弟出關,扶得柩回,然後再商量還家。好在我在這裏,一兩月後也要辭掉這教練事兒,打算回鄉。哪時我們一路兒轉去,豈不甚好?至於老弟此去盤費,盡在為兄身上便了。”佑甫聽了,慌忙起謝。那安貞且是乖覺,隻依依南池膝下,百忙中,斟了一碗茶端將上來。南池問他幾句話,對答得明明白白。南池見了,忽的心有所觸,向佑甫道:“我還忘掉一樁事。你此去將著安貞,倒十分累重。依我看,他如離得家人,莫如便住在我處,省許多事。左右不多日你便轉來哩!”佑甫聽了,連連點頭。這當兒,店家已領了人一路吆喝,抬得棺來。南池便起身道:“老弟且忙碌殮事,明早我便幫你措置。”說罷辭出。佑甫這裏,自有一番布置不提。
且說南池踅回,已有二更多天。安歇下來,隻是心頭不快。一合眼,便仿佛少年時節同蔡端甫一班豪友旋床縱博、春郊試馬的光景。一會兒,又如已到家中,妻孥情話,那安貞也喜孜孜同衍恩一處玩耍。鬧得南池迷迷離離,一夜價不曾穩睡。次日,絕早起來,草草洗漱畢,便帶了一百兩銀趕赴店中。佑甫已都安置停當,南池又撫棺太息一番,便大家用過飯,先去找管理義地的人聲說明白。不消說暗含著遞過二兩頭,那管理人,頓時滿麵堆笑,並且狗顛屁股似的跟來,殷勤勤看人將靈柩抬去。那安貞哪裏肯舍!放潑價大哭,一定要跟去看埋。虧得店家婆作好作歹,將他哄住。南池佑甫來到義地,直待葬事已畢,豎好石標,然後方踅回店內。兩人又商酌回扶櫬事宜。南池檢點銀兩,除佑甫所欠店資,還剩九十來兩,便一總舉以相贈。道:“我們過些日,都門再會罷。”說罷,站起道:“安貞兒呢,便同我去罷。”佑甫聽罷,十分悲戚,便喚過安貞囑咐一番。可喜安貞甚是慧黠,小嘴兒爆豆般連連答應。南池攜了他手,步出店門,喊了車子坐著去了。佑甫呆望良久,方才踅回,便料理次日登程不提。
且說南池歸心及起,恨不得頓時返家。卻因佑甫一樁事,隻得暫候。轉眼兩月餘,杳無信息。南池心下焦急,便覓便寄了兩封書,促他早來。不想候了多日,依然沒信。這當兒已到冬令,便索性明春再作歸計。一直到明年二月,還不見佑甫來。南池暗想:莫如攜安貞且去,俟佑甫將來還鄉,再交給他。便忙忙遞了辭職文件,收拾行裝,克日南歸。一時友朋聞得,都十分戀戀。還有累年教成的許多弟子,更為不舍。便大家輪日餞飲,各有饋贐,一時風光闊綽,自不必說。直鬧了個把月,南池方才定日起程。青門祖道,賓客鹹集,離觴三舉,南池方驅車就道。一路上有安貞說說笑笑,倒解了許多客中寂寞。不幾日抵家,一見蕙仙也蒼老了許多。茹大娘子叩見過,南池未免又太息一番。見了衍恩,方才欣然,便將安貞同來之故說了一遍。安貞一一拜見過大家,方歪著個小髻兒東瞧西看,隻見衍恩虎也似闖來,一麵跳,一麵叫道:“我們快快跑圍場耍子去!”說罷,不容分說,拖住安貞便跑。安貞頓時大叫,就要栽倒,眾人大驚。正是:
燕子依依來弱女,雄姿矯矯見奇兒。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