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南池見那豪仆一陣吆喝,不由冷笑道:“茹某湖北男子,有事上謁伯爺,你莫作尋常遊客相看。”說罷,大叉步便闖。那豪仆越怒,道:“噫!怪道!你看這隻愣鳥,這所在容你撒野麼?”說罷,怒吼吼奔來。恰好門房內有個老管家,聽得喧嘩,忙遂出一望。見南池氣概,便向那豪仆一瞪眼,豪仆頓時斂容而退。南池一望這老管家,隻穿身灰布袍兒,哈著腰,笑吟吟走上,便問所以。南池說明原委,一麵取出薦紮名刺。老仆接過,沉吟道:“伯爺這當兒正在歇息,那麼茹爺且請到客室相候如何?”說罷,喚過個小仆,引著南池。自己卻抓頂帽子,扣在禿頂上,恭敬敬齎了書刺,隨在後麵。踅過幾層門,方到客室。那裏自有當差的伺候一切,他卻忙碌碌踅向內宅去了。南池暗想這老管家還倒罷了,便仔細一看這客室,隻見陳設得疏疏落落,自然名貴,珠簾窣地,淨無纖塵,絕不似沒分曉人家,堆置得古董店一般。正在徘徊閑踱,忽見當差的將簾一啟,低唱道:“伯爺出來咧!”南池忙凝神恭立,便見位高聳聳身軀的老翁高談大笑走進來,那形容衣服,十分質樸。南池料得是伯爺,趕忙側身,趨至門側。那老翁已一腳跨入,捉住南池的手,老眸灼灼,先自端詳一回,笑道:“幸會!幸會!那麼我們廷老弟近況還不錯罷!”說罷,拱手讓座。南池忙趨向中案,就要拜將下去。伯爺道:“莫要拘禮。”推讓之間,南池已行下禮去。伯爺忙挽將起,主客落座。伯爺道:“茹兄邀遊海宇,磊落可敬。既到這裏,自然長才可展,廷公囑委盛意,倒很是機會。”說到這裏,忽皺皺眉道:“刻下都門百事,都大半僅知奉行。便如這禦撲營也委實當振作振作。兄既到此,卻妙極了!”南池謙遜一回,伯爺複詳詢南池生平,越發欣然,道聲:“我這裏盡堪屈居,兄便移將來,早晚商些事兒,也方便許多。”說罷,問知南池寓處,喚當差的道:“快傳出話去,便將茹爺的行裝坐騎取來。”南池連忙遜謝,伯爺笑道:“不消辭得,我總不能廁你食客之數罷了。”說罷,哈哈大笑。南池趁勢站起道:“既如此,茹某便同貴管去取。”伯爺道:“你瞧,這不結了麼!”
當時南池辭出,自有府中當差的跟定,直赴寓所。這一來,卻將寓中人驚羨得什麼似的。孟先生好不殷勤,百忙中隻表白他昨夜一番話實是好意,並非打趣。一麵草草算過店錢,一麵照應著當差的取裝騎,低了頭笑眯眯直送出來。還向南池道:“茹爺有空兒,務必到俺這裏坐坐!”這當兒,那南貨客人三不知也跑來呆望。便有個店夥,將自己鼻兒一抹,眼兒一擠,笑道:“喂,那小市兒要散咧!還不趕便宜去!”眾人聽了,不由大笑。就這聲裏,南池一行人已匆匆而去。到得府中,安置好,暫聽消息,這且慢表。且說這禦撲營,規製局麵十分闊大。在營學技諸生,足有千餘人,都是些五陵年少的腳色。大半都有武職,還有些襲世爵的公伯王侯等人。單是教練武師,便是一正四副,分班教授,每月都有定時定課。這當兒隻缺個正教師,便由四位副的暫為代課。這四位都是誰,不必細表,其中卻有個項有容,江南人氏,武科出身,累世富厚,未免虛驕之氣,高人一籌。生得黑不溜秋,能說善辯,更且圓滑非常,八麵鋒來得真快。所以,他能固其位,諸生都歡喜他。在營資格,屬他最老,至於真實本領,卻不見怎樣。這時節正教師既缺,他暗暗心喜,以為這個滾熱的大饅頭,冷手兒抓不去的,不消說肥豬拱門,一定要敦請自己。哪知盼得眼紅,通沒些信息,不由心下怙惙起來。那腳蹤兒不由自己,向伯爺府中跑得勤勤的,卻也探不出什麼動靜。
一日,又踅來進謁,恰值伯爺不在,他便信步踱到門房。那位老管家,正因中飯多吃了幾口,肚內覺著悶脹,懶洋洋方歪在榻上。見他進來,隻略略欠欠屁股,點頭道:“項老爺請坐。”項有容頓時趕去按住道:“不拘!不拘!請臥著罷。”自己也便一屁股坐在榻頭,東拉西扯。龍管家隻合了眼,唯唯諾諾。怔了半晌,他覺著沒甚意思,便搭訕站起道:“我們過天見罷。”老管家隨口道:“再坐坐。”有容道:“不消不消。”正要走出,忽的一陣風將壁上粘的一張名刺飄落腳下,便隨手拾起一看,卻是“茹南池”三字。一麵置在案上,一麵笑道:“這姓兒卻稀稀的。”那老管家忽然一個欠伸,翻身坐起,道:“你看這姓兒稀呀,不消幾日,他與你便是同事了。”有容怔道:“我們四個人,沒有辭差的哩。”老管家搖頭道:“擰咧,擰咧,我說的是正教師。”有容聽了,渾如當頭霹靂,忙問道:“那麼這事兒幾時成的?”說著,重新坐下來。老管家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有容越聽越不自在,沉吟一回,道:“這人既在府中,我可好會會他?”老管家道:“這有甚不可!”便命人引了有容到南池那裏。恰值南池負手在院中散步。當時兩人廝見,相讓入室,各詢邦族職務。南池知不久便是同事,倒十分親近起來。有容一片客套,自不消說。他留神南池談論舉止,真不虛傳,不由越發嫉妒,便暗暗打他的酸辣湯。當時也便辭去。
南池哪知就裏。過了兩天,照例走去回拜。名刺剛投,不多會,項有容慌忙接出,攜手直入,便在一所靜室內,長談起來。談至款洽當兒,有容忽的將座兒移近南池,湊耳低語道:“我們外省人在北京混起,真不容易。便如禦撲營這群紈絝哥兒們,眼睛裏什麼叫師長!所以對待他們,總須端起架子,鬧個嚴嚴氣象。上場扳給他個下馬威,一下兒鎮住,他們還許是順溜骨頭,不然,按下葫蘆瓢起來,是定規纏不清的。至於教授上,像茹兄這等本領,隻好拿出十分之一來,業已足足用不了。為什麼呢?因他們稍一煩難,便不高興。這就叫費力不討好。此中訣竅,兄弟卻是過來人哩!”說罷大笑。又道:“茹兄懂不懂?”南池忙道:“承教!承教!橫豎茹某是直性人,隻按著實在教去,至於能否相宜,聽其自然罷了。”有容聽了,頓時又換出副懇摯麵孔道:“話雖如此說,茹兄還須當心一二。我們離鄉背井,為什麼來的呢?總要站穩位子方好。”說罷,卻暗暗好笑。南池哪裏置念,又談了一回,也便告辭。
果然不多日,伯爺布置停當,命南池到營就職。這消息傳出,在營諸生早將南池生平探知大概,都高興得了不得。大家意氣飛揚,紛紛談論,仿佛初到的名角就要登場,都拭淨眼睛要看這出亮台拿手戲。這日,諸生課畢,正聚在一處談得起勁,隻見項有容徐步踅來。他本來沒些師範,與諸生諧笑無忌,因他生得黑粗粗的,大家都叫他“霸王屌”。當時眾生欠身道:“喂,老霸,快來罷!你又添了位硬幫手,省起你的功夫,多到前門踅踅,且是好哩!”有容聽了,隻鼻孔裏一笑,道:“你們胡嚼是那茹南池麼?”諸生道:“正是哩!你如不曉得,再說來你聽聽,真是天下第一條好漢呢!”有容又鼓著眼問道:“你們講的,不是我們老總巴巴掏換來的那個湖北佬姓茹的麼?若是他,還有什麼說得。你們稱他是好漢,就算是好漢罷!”說罷一笑,不住地點頭咂嘴。諸生見他那副神氣,不由哄一聲都圍攏來,道:“莫非老霸你見過他,知些底細麼?他到底怎樣?”有容暗揣那話兒來咧,索性一言不發,隻是幹笑。諸生越發起疑,一定追問,竟有兩人抱定有容的頭東搖西晃,如耍撥浪鼓一般,道:“老霸,你如拿腔,我隻弄這屌頭兒。”有容一麵笑,一麵擋撥開,道:“別這麼玩,太不雅相。過兩天人家茹教師到來,你們敢出個大氣兒,我便佩服你。”說著,整整衣坐定,正色道:“話不是這等說。一來伯爺高興就聘的教師,一來人家自己吹得狼煙大氣,說哄你們這群巴巴蛋子,隻消隨便擠出點子來,便夠你們蹬踹一輩子。我犯得著泄人家底麼?再者說,同行是冤家。何況同事!我還須留自己身份哩,省得人紅口白牙地說道:‘項有容這小子,暗地扒人,不夠朋友。’”說罷,站起要走。諸生那裏肯放!早生拖活拽地捉住。有容知火候已到,便道:“既如此,我們靜悄悄地談談。但有一件,你們那毛包性子先得收起。哪個哇呀呀一下子,可對不住我。”諸生應諾。這有容便逞起懸河之口,將南池形容得一錢不值。大略是“虛聲無實,卑鄙自薦”八字考語。諸生聽了,頓時憤憤不平,麵麵相覷,卻也沒有作理會。有容道:“這也是小事一段,好在皇上家有的是虛縻廩祿,哪裏沒有濫竽充數的人!諸位抬抬手,便讓他過去了,千萬別鏨四方眼兒,那還是我老霸好夥計哩!”說罷脖兒一縮,舌兒一伸。諸生叫道:“擱起你那醜相兒!”
正這當兒,忽聞窗外有人“啪”的聲一跺腳,接著嚷道:“豈有此理!難道國家這處禦撲營是兒戲的麼?什麼不三不四的人,便想來插腳充教師!我的拳頭,須容不得哩!”說著,岸然闖入,一張臉,憤得緋紅,劍眉直豎。眾人一看,卻是額登保。此人姓瓜爾佳氏,字珠軒,是滿洲正黃旗人。家業寒窶,隻在本旗下充一名馬甲,領些口糧,奉母度日。卻是生性至孝,誌量超群。生得虎頭燕頷,淵淳嶽峙,真有籠罩群倫、辟易萬夫之概。這當兒隻好十七八歲,便在營習藝,一身武功,委實特出,諸生無不欽服。他年紀雖小,卻因本領服人,諸生中總算他是個魔頭。當時諸生一見,頓時亂叫道:“好,好!這事兒須與額君商量。”有容這當兒小扇子業已煽足,轉一聲不響,給他個對岸觀火,且是寫意,便搭訕著溜之大吉。這裏諸生胡議一回,也設些道理。額爺道:“且待茹某就職後再說。好便好,不好我自有道理。”當時紛紛各散。
南池卻老老實實,瞞在鼓裏。到營之前,謝別伯爺,伯爺又諄諄勉勵一番,南池便興匆匆前來就職。同事拜會,諸生參謁,又酌定著添改了幾條教課。一切瑣瑣,不必細表。過了幾天,南池留神諸生所學武功,倒還罷了。隻是那股飛揚浮躁的習氣,在所難免。又搭著他們已先入了項有容一席鬼話,越發看得南池質樸樸的村氣可笑。每逢教藝,南池當場指點起來,他們便忽忽略略,通似不屑的光景。南池不由暗含著上了有容的套兒,隻得作出點師嚴道尊的意思。這麼一來,越發擰咧!那位額小爺逞著少年意氣,便要想法兒鬧個小鬼倒金剛。南池看出他們用意,反覺好笑,也不去理他們。
一日午後課罷,諸生隨便在教場中大家練習。南池隻聽得一陣陣喧呼喝彩。恰好有容在座,絮叨亂談。南池有些不耐,便趁勢道:“我們也去望望。”當時兩人踅來,隻見額爺虎也似站在當場上首,手執怪蟒似一根大杆,足有丈八長短,笑微微一抖,杆梢點地。那麵下首,卻有七八個學生,都手執雪亮的單刀,一字排開,拉定架勢。便見那監場的學生舉旗一揮,喝道:“殺!殺!殺!”下首諸生,頓時一聲喊,七八把刀潑風般卷上。額爺卻不慌不忙,拖杆便走。忽的一旋腳步,趁勢抖杆,那杆便似個大風圈,團團的卷轉來。又複一攪手腕,那杆影直鋪開多遠,舞將來賽如神龍戲海,敵人兵刃休想得入。頃刻之間,諸生跌跌滾滾,也有飛了刀的,也有傷了手的,都喘籲籲蹲在地下,隻好幹笑。額爺得起意來,便趁勢丟開解數,嗖嗖舞起。前超後越,左盤右旋,舞到酣暢處,便連人影都不見。有容最會湊趣,當時連連喝好。南池卻笑而不言,等他舞罷,便走進指示他道:“你這番功力,也還罷了。隻是氣還不靜,手腳出去還欠沉著。輕捷有餘,卻怕遇勁敵相持時久。所以以一當眾,須先習赤手奪刀的本領,然後猝遇大敵,便是千軍萬馬,也能出入無礙。”額爺聽了,老大不悅,以為南池是嘴皮上本領,頓時麵色一沉,反笑道:“老師所說,許是書籍上所說的罷!這現在時光,就怕沒這樣能人。”諸生道:“便是哩,連我們項老師也沒這功夫。”南池笑道:“豈有此理!這不過武功中一端罷了。如我這樣沒出息,還來得及哩。”諸生聽了,頓時疑信參半,便是一怔。額爺喜道:“既如此,學生們鬥膽請老師見教何如?”南池道:“倒也使得。”說罷,忽一沉吟,是盤算自己莫要重手重腳,傷了他們。哪知有容偷瞧,以為南池犯含糊咧,頓時向諸生一擠眼,便有四個人雄赳赳提刀閃出,與額爺站在一處,都是銳不可當的腳色。額爺也便拋掉大杆,揀了把刀,自己居中,那左右四人,仿佛兩翼一般,齊簇簇擎定五把刀,日光一晃,銀光亂閃,好不凶得緊。這當兒,在營執事人等並聞信趕來的學生,足有數百人,早密層層圍得風雨不透,許多眼睛,注定南池。有容卻猴在一塊大石上呆望,得意到十二分。
隻見南池從容容與他們站在對麵,隻略將衣服結束,忽的使個旗鼓,微笑道:“你們來罷。”額爺等應聲一聲喊,眾刀齊舉,莽熊般闖來。說時遲,那時快!南池一聳身,頓時不見。額爺方一發怔,忽的後腦上“啪”的一掌。忙一回身,隻略見南池影兒,頓時後背上又挨了一腳。剛轉過來要刺,那南池又已在那四人背後。雖是眾刃交揮,隻如劈風剁影。南池風旋電掣,隻如遊戲。單窺空兒,東敲一下,西捏一把,便似一貼老膏藥,隻粘在他五人身上。又如群龍戲珠,引逗出許多變化。眾人眼光,哪裏追逐得來!隻見南池,騰踔如風,出沒不測,單向那刀叢中移形換步,隻累得五個人翻翻滾滾,便如三月楊花就地亂卷。看者許多人,等閑哪裏見過這樣陣仗!不由都鴉雀無聲。看到南池冒奇險處,隻覺自己腿肚兒向後轉。
少時,額爺性起,忽的一喊號,五個人四麵攻來。南池一矬身,忽駢指先向近身兩人肘間一戳,那兩人頓時覺半身一麻癢,不由撒手扔刀,一屁股坐在就地,蹬蹬腿兒,便覺一奇癢。南池又趁勢一旋腿,向奔來的兩生掃去,比風電還快;兩生正撒開腿,一時間躲閃不來,前麵那個,一個狗吃屎趴在地下,後麵那個,簡直的不客氣咧!“撲哧”聲跌在那個背上,壓了個好體麵羅羅兒,四把刀倒丟了兩對。眾人見了,忍不住一陣笑。額爺這當兒一股火直冒得丈把高,一翻身,來了個順水推舟勢,平挺單刀,向南池後心便刺,隻差得毫厘之間。眾人大驚失色,隻見南池略一歪身,這刀便紮空;卻是去勢甚猛,額爺手腕已伸到南池脅旁。南池提拳,輕輕向腕一擊,“唰”的聲單刀脫落。還未及地,南池覷準刀柄猛一腳踢去,“錚”的一聲,直踢起三四丈高,光晃晃在日光中反複良久,刀頭向下一順“嗤”一聲如彗星一般,一派寒光,向那塊大石便注。有容忙叫不好,一個震顫,跌翻在地。那刀已鏗的聲刺在石上,火星亂迸。有容爬將起,已嚇得麵無人色。再看額爺,已撲翻虎軀,向南池便拜。那四個學生,也死心塌地地拜伏於地。南池一一扶起,笑道:“隻要諸位虛心,盡我所能,我們慢慢研求便了。”額爺等都各大悅,如眾星捧月般簇定南池。卻將個禍頭子項有容丟在那裏,白沒人理。自家覺著沒趣,也老著臉子同眾人一陣瞎讚,混了過去。從此,南池聲名越顯,合營諸生,無不心悅誠服。當時都門遊俠,竟盛傳這段事,留了句口號是:禦撲營五鬼鬧判。按下慢表。正是:
棋先一著爭低首,藝絕群倫得眾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