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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二三回 薦豪客賢令修書 報師恩義士擁帚

且說南池正要登程,忽見個差役匆匆跑來,拖住南池道:“這位敢是茹爺?我們大老爺特請相會!”說罷,遞過名刺,隻見上書“廷魁”兩字。張姓與公門中人最是熟悉,便搶上賠笑道:“那麼貴差可曉得為些什麼事體?”差人撓頭道:“我也不甚明白,但聽得某村地保稟有什麼殺蟒壯士,大老爺知得了,才命到此請這茹爺。”原來昨日各村人眾送南池行後,便由那兩位父老分斤播兩地將蟒分掉,卻選了一塊上好脊皮存在村廟中,打算製一麵大鼓,留個古跡。也是一時疏忽,竟忘掉村中地保。你想在官人役,哪個是吃渣兒的!蟒肉既嘗不著,便思量攘那脊皮,偏搭著村眾們倔氣發作,都罵道:“沒的扯淡!你當是賊贓盜累,由他任意詐取?這是人家茹客官留的好體麵紀念。他且縮縮龜爪兒,好多著哩!”一頓搶白,頓時將地保觸怒。便拿出看家本事,一五一十稟到官廳,未免還枝枝葉葉,砌辭動聽,竟說這蟒精怪非常,已成氣候,單是脊骨節中,便有許多大珠。至於兩隻睛珠,更是夜光無價之寶,都被村眾藏取等語。一席話天花亂墜,比鏇的還圓。他的用意,是飾辭歆動官兒的貪焰,不消說,追究起來,一拖累,這幹村眾便吃不了的苦兜著走了。卻是不期然而然,已暗含著將個茹南池抬在雲彩跟裏。南池竟因此遨遊帝都,聲名大播。算將起來,竟虧了這地保歪廝纏。你說天下事,哪裏刨根兒去!

這當兒,湘潭縣官卻是個滿洲世家子弟,名叫廷魁。為官清正,精於騎射,並且意氣如雲,疏財好交,頗有遊俠風致。當時接得稟辭,正值他賞花獨酌,吃得醺醺的,懶於自閱,便命個機靈小仆就花前誦來。他卻按杯傾聽,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罵地保道:“你瞧這小子,幹麼去來!這當兒卻來個馬後炮!”一會兒又搖頭道:“荒唐!荒唐!”一會兒忽大笑起來,霍的雙眸一閃,踉蹌站起,隨手舉起一巨觥,一吸而盡,擲杯在案道:“這倒痛快得很!奇人奇事!”說罷,一迭聲命傳差役,將了自己帖兒去請南池,倒將傳質村眾丟在一旁。隻是這當兒,業已天晚,所以那差人次早跑來。

當時南池聽差人說罷,料沒甚緊要,隻得托張姓將騾兒牽入,且隨差人赴官。不一時,已到縣門。大家都擁擁擠擠,光著眼望。那差人早飛也似報入。少時,中門大開,便有個青衣家人迎出,垂手道:“家爺在花廳相候。”說罷,側身前導,轉過二堂,從一角門進去。早見廷官兒笑吟吟迎下階來,相讓而入。階下廝仆,都相顧驚異。南池剛要拜下去,廷官兒大笑扶住,道:“茹壯士莫便拘禮。弟雖在風塵,尚非俗吏,請你赦過我罷。”說罷,兩人長揖就座。南池道:“茹某草野微賤,忽蒙寵召,還請台端諭示。”廷魁拍手道:“便是哩!”一回頭命仆人收過地保稟辭,遞給南池道:“壯士有這等偉舉,故欲一接談論。實不相瞞,弟終年困於簿書敲撲,直將個活跳跳的人悶得郎郎當當。快請將快事細談,砭砭俗耳也是好的。”南池一麵草草看過稟辭,一麵笑道:“這卻未免言過其實。”因將殺蟒事說了一遍。廷官兒隻聽得眉飛色舞,稱讚不絕,又詢知南池武功,越發傾倒,不由握手歡笑起來。南池便欲辭出,他哪裏肯依?頓時灑筵羅列,款待起來。他酒量本是絕頂,快友忽來,竟吃得主客醺然。一連留住了三五日,南池一定要去,廷官兒十分悵然,便道:“茹兄這樣人物,隻埋沒在草野間,也覺可惜。如有意北遊京都,卻有一甚妙事兒:刻下北京禦撲營正缺一位教練武師,若欲屈就,弟能宛轉薦致。”

你道這禦撲營是什麼所在?還是清朝國初留的遺製,是專選滿蒙健兒,八旗子弟,並勳臣、世爵、散秩、侍衛等人,入那禦撲營學習摔打武功,俗名兒叫做“摔跤”,便是古來那角觚一套功夫。與騎射一項,都為清祖的深遠計劃,恐滿洲剽勁尚武家風,一旦墮掉。據個中人說起,此製與精力筋骨上真有莫大之益。不過,後來越辦越沒勁,馴至視為具文。有工夫,大家還拎拎鳥籠,品品鼻煙,再高興坐坐茶館,評論評論什麼致美齋咧、吳德泰咧,哪家的菜得味兒,哪家的茶有口力,便是那疙疙瘩瘩所在,尋常的小羊肉館兒,他都要品題出一樣特色的菜來。卻是茹南池那當兒,所有在禦撲營的還是些精銳少年,很有可造之材。

當時南池聽了,甚為合意。因帝都人材薈萃,既負了一身絕藝,不向這等所在轟烈烈幹他一場,豈非呆子麼!隨即欣然起謝。廷魁大喜,當麵修書一封,與管領禦撲營的某伯爺。大略說南池拳勇,天下無雙,俾之作育人材,定能為國家添許多幹城之選。又隨筆將殺蟒之事,敘在裏麵。南池收書起別,廷魁覺這事十分痛快。過了幾日,方才將地保敲了一頓小板,扯個淡,革掉了。村眾人等頌德不盡不提。

且說南池轉到張姓那裏,說出廷官兒一番美意,倒將張姓喜得打跌。道:“茹兄將來到京,怕不鵬程萬裏!隻是後日莫忘掉我的作成。”說罷大笑。南池也笑著別過他,驅騾登程。

一路無話。到得店中,良楫正盼得眼紅,因耽延多日,十分懸念。既問知就裏,方才心安。複因南池不久要去,未免心下怙惙,卻是也無法挽留。南池將索來賬款交代清楚,便要先行回家。良楫苦留了三兩日,方才盛備贐儀,送南池起程。這小小歸裝,竟有兩千餘金。南池一路尋思,倒覺好笑。

不幾日抵家,蕙仙喜慰自不必說。南池說起許多經曆,母子都駭異非常。植生頓時將小眼一瞪,拳兒一擦,道:“張姓那混賬行子!爹就該揪下他腦袋來。”南池笑道:“我生平和易待人,是奉過我恩師教的。左右我好端端一毛不損,還與他較量些什麼?”植生聽了,方鼓著眼兒不言語了。過了幾日,南池草草將家事安置妥當,留了一半金資家中用度,自己攜了千金束裝起行。依然跨了那頭健騾,走了一程,忽的心煩慮亂,隻是思念起曾天祜來。暗想道:“我此次北上,總算是出頭露角。這等要事,也應與他老人家商談商談,二來趁便聚會一番,那些不好?”如此一想,便取道向南昌而來。不幾日,到了府城。且就旅店內安置行李,匆匆飯畢,便赴曾家。一路上,越發心亂如麻。到得門前,猛一抬頭,不由驚得目定口呆,痛淚交流。隻見門兒上糊了塊方白紙,迎門照壁下還豎著塊白木牌,上寫著“曾天祜六十有九之喪”。南池恍惚如夢,抆淚怔了一回。靜悄悄四無人聲,隻有群家雀兒吱吱喳喳,正在階下跳叫,忽見人來,“撲剌”聲飛上簷頭,還側著眼兒瞅這新來的舊客。

當時南池心如刀絞,忙搶步踅進中門。剛要聲喚,恰好遇個老仆婦手內拎了一串紙錠,燕窩似的白發小纂兒,還箍了一條白布,顫著頭兒,口內嘟念著走來。忽見南池,拭目問道:“客人是哪裏來的?”南池認得他是宅中的溫媽子,不由落淚道:“溫姆姆,便不認識茹某了?但是你家主人……”那溫媽子猛然憶得,不由拍手打掌,先三行鼻涕兩行淚地鬧了一陣,然後方夾七雜八敘說曾天祜怎樣得病、怎樣病歿、刻下家中怎樣,卻是沒頭沒腦,驢唇不對馬嘴。南池隻得拿他一片話合攏來一揣度,大約是天祜病歿剛剛三七。家道蕭條,師母因慟急,又在病中。不由越發傷感,便道:“靈位現在哪裏?”溫媽子忙轉身前導,到正廳前將簾兒一啟,隻見穗帳高懸,冥燈閃綠,靈幾後桐棺庋穩,可不正是那天下聞名、蓋世英雄的曾天祜!南池蹌踉跪倒,想起師生知遇之感,一陣奇痛,錐入心窩,那眼淚便如黃河開閘般直泄下來,不由撲地大哭,真個是白日遲回,飛鳥遠避。倒招得那溫媽子也慟倒在旁。

這當兒,天祜老妻在內室也自聞得,雖不知是哪家吊客,卻是十分傷心。正在病榻偎坐,嗚嗚咽咽,隻見溫媽子紅著眼圈踅入,告知南池到來之事。曾奶奶又悲又歡,灑淚道:“他們爺兒倆,也沒有一麵之緣了。茹爺呢,雖不是外人,隻是我病偎得草雞團一般,怎好見見他?”溫媽子道:“這倒不打緊,左右是您的弟子,還不和家裏孩兒們一樣麼?他現在前廳等候哩!”曾奶奶沒奈何,隻得整整衣衫,重新拋攏頭,將室中榻上略為收拾,然後命溫媽子去請南池。少時南池進來,拜見過師母,相對傷感。大家落座,南池問了回天祜病狀,又將自己一番近狀說了一回,便道:“方才聽得溫姆說起,不想老師身後蕭索如此。弟子此次出遊,行裝中還有些銀兩,便當孝敬師母,略報恩誼。”曾奶奶落淚道:“你這番厚意,倒不消得。怎麼呢?出門人兒,哪裏不用錢?況且敝族中因與你老師立嗣,便連喪葬之費都有些打算。至於我呢,殘年風燭,為日無幾,也可以將就度過了。”南池道:“雖是如此,但各人盡心,理亦當然。區區微意,師母不消推卻了。”說罷,便要辭出。曾奶奶道:“方才我也昏了,你怎的還寓在客店?難道你老師不在,便不許住這裏麼?”說著,又複哽咽起來。南池忙將原欲北上、忽的想念天祜之意說了一遍。本是不能耽延的,曾奶奶歎異一回,隻得由他回店。

這當兒,日色漸西。南池用過飯,枯坐一霎。隻覺百無聊賴,便信步踅到百花洲徘徊一回。隻見流水殘陽,空明一片。一行行鷗鷺,不斷地在蓮徑蘆渚間出沒取魚,隱隱漁歌,順風吹到,方心下稍為舒適。忽見遠遠柳岸邊聚攏了一叢人,喧笑不已。便踅去一看,卻是兩個少年正在那裏比試拳腳。若在平常時,南池一定要看個究竟,這當兒猛觸起自己當年在天祜家來,心頭頓時一發悶。昂首望望,隻覺夕陽慘淡,觸景傷懷。連忙直了腳踅回店,納頭便睡。一夜價模模糊糊,何曾安生!

次晨起來,便結束行裝,牽騾出店,直踅向天祜家。曾奶奶接見了,南池便由行裝內取下八百金,一一遞過。曾奶奶再三推讓,南池哪裏肯聽!複走到天祜靈前泣拜畢,將棺幾上塵土拭淨,然後親執箕帚將廳內打掃得幹幹淨淨。原來南池當年習藝時天天如此,那溫媽子倒見慣了的,當時卻將他傷感得抽抽搭搭。忽聽南池頓足悲叫道:“老師冥途安穩,弟子行程在即,不能待執紼了!”。說罷揮淚,大踏步便走。溫媽子慌忙送去,早見南池騎騾而去,隻得轉回,與曾奶奶互相感歎。這且慢表。

且說南池一路上曉行夜宿,取路河南。北地乍到,頗覺耳目一新。隻見山川河流都帶些雄壯氣象,比南省文弱之風大不相同。隻是一處處村聚十分荒陋,終日價黃塵漲天,途中旅客,一隊隊都如土地爺一般。騾車驢馱,成群結隊。偶然見個把婦女,都是梗著脖兒,挺起腰板,一團倔強之氣。要想見南省的風景人物,是夢想不著的。卻有一樁好處,是人情直厚,沉毅多材,有些大邦氣象。南池隨路寓目,倒添了許多閱曆。

不多日行抵盧溝橋,隻見往來車馬無日無夜,震得那橋終年雷鳴。帝城煙樓,已一層層從前麵浮出。人聲遠揚,早浩蕩隨風送來。南池四顧大悅,便縱騾跑去。頃刻間行抵國門,那熙攘壯偉之概越發不同。南池無暇細觀,且先就客寓中安歇下。細一探聽這位管禦撲營伯爺的府第,卻在什麼鐵獅子胡同,距他寓處,卻有十餘裏。南池用了晚飯,思索一番,隻好次日再去。

掌燈時光,卻落了一陣暴雨,少頃便住,南池便信步踱向店門前櫃上,與一位管賬先生閑談起來。這先生姓孟,是山東人氏,年可六十餘,十分和氣。當時談敘起,知南池來京要在禦撲營找事體作,他哪知南池本領,隻當是尋常武客,不由嘖嘖了兩聲,一團好意地說道:“尊客莫怪我說,若講起手腳上話兒,還有強過俺山東的麼?俺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別人俺不知道,隻俺山東兩位大名鼎鼎武術家,一個是兗州鄒金標,一個是武定霍子淳,都曾在禦撲營充過教練。卻有一件:不到個把月都跑掉了!”南池詫異道:“這卻為何?”孟先生“撲哧”一笑道:“挨不起打呀!你想那禦撲營中那群大爺,差不多都是武世家,自福康安平定金川以後,又添了許多的大將子弟,也不是竟逞驕豪,他們手底下真有兩下子。若教師稍為含糊,頓時給你個眼睛裏插棒槌。”南池笑道:“這隔壁賬,且莫管他。”孟先生也笑道:“看你老這副精神,他們也得蔫蔫哩!”

正說到這裏,忽聽店門前眾夥計一陣喧笑,便見一個瘦高條子客人,穿著簇新緞馬褂,天藍色長袍,卻兩手掠起前一襟,露出兩隻襪,踏得泥母豬一般,一麵罵道:“真喪氣得緊!好好兩隻新靴,誰想到是紙糊的!那騙人錢的王八蛋,叫他長大疔打藥吃去!”便有個夥計笑道:“貪便宜,卻上當,誰讓你老上小市買去!”客人道:“還是你們北京花樣多罷了。”說罷,咕咕咭咭一路響,跑向自己屋內去了。原來是個販南貨的客人,頭些日興匆匆由小市上買了一雙靴,隻花得吊把錢,覺著便宜得了不得,今日去赴人酒筵,便施展出去。哪知歸途雨濘,那靴兒濕透,原質現出,方知被人騙了,所以光了襪兒跑回。當時大家說笑一番,南池方知北京人情真個有些難纏。隨即回室安歇,次日早飯後便整整衣冠,帶了延魁書劄並自己名刺,一路詢問,直赴那伯爺府第。

到門一望,果然潭潭嚴嚴,十分氣概。許多車馬,都輻輳在那裏。賓客廝仆,雜遝不斷。南池待了好久,方才稍靜。剛搶步登門,要尋人通稟,隻見一個挺胸凸肚的管家大步走來,見了南池,將眼一瞪,喝道:“什麼人這裏張望!快抓將起來!”南池不由大怒。正是:

倒屣末看迎國士,當門忽見阻豪奴。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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