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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二〇回 陳二官荒園續佳會 茹南池趺坐證初工

且說陳敬,本是一腔情思去湊紅英,說幾句閑扯淡,打個趣兒,便如俗語說的:管丈母娘叫大嫂,沒說強說。哪知紅英真個氣將起來,當時一晃肩,陳敬冷不防,屁股一歪,跌落床下,便趁勢撒起賴來,一麵笑著呻喚,一麵作鬼臉,央紅英扶他。紅英見那樣兒,不由“撲哧”一笑,恨道:“我真眼犄角裏也不待見你。我不往茹家去,是作什麼來哩?”陳敬得意搖頭道:“噫,噫!我可知你作什麼來哩?”紅英臉兒一紅,唾道:“呸!沒的嚼舌根!仔細我捶你一頓!”說著一伸玉臂,陳敬便如猴兒爬竿一般跳起,笑道:“我怕你胸中作悶罷了。這長天大日,盡管悶坐,也不是玩法。我們且向城外江岸盤回馬何如?”紅英欠伸道:“也好。”陳敬大悅,便跑去命人預備鞍馬。這裏紅英重新結束,小二也要跟去。花娘子笑著,撚了他一把。小二嚷道:“你盡管頑皮,弄得人癢愔愔的。”花娘子笑道:“便是這些日,脫換衣服積了一大堆,你幫我漿洗些何如?”紅英隨口道:“也是呢,你替替花嫂兒手腳,豈不好麼?”花娘子用手指搭著鼻梁,搖著頭向小二道:“你看怎樣?”小二沒奈何,撅了嘴,隻狠狠瞅了花娘子一眼。這當兒陳敬已喜匆匆跑來,扯起腔調叫道:“有請姑娘上馬!”花娘子素以老人兒自居,知陳敬沒脾氣,便一整麵孔,應道:“嗻!”這一來,鬧得大家哄堂大笑。紅英、陳敬,已廝趁著走向院外。百忙中,梁媽媽忽踅了來,便道:“怎的小二阿姐不跟去玩玩?”花娘子眼兒一瞟,盡力子暗扯了梁媽媽一把,紅英等早去得遠了。待了一霎,花娘子方笑道:“媽,胡噪的是什麼!人家隨便散散心,還必得帶些丫頭小廝去?我就知國安阿弟也不曾隨去。”梁媽媽道:“正是哩。”花娘子向小二道:“你看如何?你可心平氣和了?”

按下這裏慢表。且說紅英、陳敬,輕鞍軟轡,縱馬出城。且喜天氣晴爽,紅塵不起,一路行來,市囂漸遠。兩人馬頭相並,且行且語。隻見江幹一帶,許多的貧民雜居,結起團瓢似窩鋪,蘆壁土門,一般的望衡對宇,竟有三四條弄,遠有二裏餘。一群群老幼婦稚,襤襤褸褸,都聚在各門首,喧囂作一片。其中也有操作生活的,還有些牛鬼蛇神模樣的婦女,一般價塗脂抹粉,分開八字鯰魚腳,坐在門首丟眉扯眼,不住的睃攬顧客。那一種狼狽湫隘的情形,十分可憐。卻是其中還有數處房子,稍好些的,不斷的有人出出入入,都是些歪戴帽、立愣眼、敞披大衫、拎了畫眉籠子的腳色。還聽得裏麵一陣陣大笑大叫,胡罵亂卷,夾著些呼麼喝六之聲,順風吹來,大概是什麼賭場兒。紅英不由皺眉道:“這裏沒甚看頭。怎的這樣雜亂?”陳敬道:“便是哩,這都是逐年價來的客民,什麼人都有。我聽得老年人說,從他們麋集在這裏,地麵上甚是不靖。官中雖照例想法安插,並嚴厲約束,隻是哪裏管得許多!娼賭自不必說,聞說他們裏麵還有什麼會黨,暗地鬼鬼祟祟,也不知幹些什麼事!”正說到這裏,恰巧一個少年,生得凶凶實實,袒著一隻胳膊,從一家門口跳將出來,道:“什麼臭淫婦!還拿腔作勢。老子不玩咧!”隨後,便有一個蓬頭散髻的中年婦人,拖了纏足布追出,一把扯定,賠笑道:“大爺快莫要這樣!那妮子委實害了兩天病,方才起床。您這麼一來,不把人家坑壞了麼!”那少年還掄起胳膊,撅頭撅腦,當不得那婦人作好作歹,拖轉進去。紅英眼快,卻見那少年赤膊上,青滲滲涅著一條小龍,有四五寸長,不由詫異,便問陳敬。陳敬道:“喲,這些人凶得緊哩!此名青龍黨,蔓衍甚廣。其中詳細,外人不得盡知。我隻聞得當年茹南池老頭兒,曾折服過這裏麵一個首領。因此近年來,還不大生什麼是非。”說著,兩騎馬前後銜尾,盤旋了一回。隻見碧蕪芳草,一望無盡,行人漸少,十分清曠。這當兒兩人不謀而合,笑語漸稠,垂鞭徜徉起來。少時渡過一座溪橋,境界越發幽密。隻見長鬆巨樾,接連不斷。還有一帶竹林,清陰肅爽。卻遠遠從萬綠低迷中,露出朱樓一角。兩人徐徐行來,卻是一家荒園,封鎖在那裏。牆垣剝落,抖環鏽蝕,是個久無人跡的光景。那牆缺處還不及肩,兩人相視微笑,各下騎來。就缺處向內一張,隻見亭榭參差,頗頗不惡,就是荒涼些罷了。陳敬一麵就樹係好馬,一麵笑道:“我們跳向裏麵望望何如?”紅英聽了,掠鬢沉吟一回。少時,眼波一轉,微笑道:“啊唷!那裏麵虛空空黑魆魆,我怪怕的。”陳敬笑道:“這真是太陽從西出,你幾時又會害怕咧。”說罷,不容分說,也將紅英馬兒係好。哪消一聳,已上缺垣,騎馬式蹲住,道:“我拉你一把兒。”紅英笑道:“我謝謝你罷,且老實閃開是正經!”陳敬一笑跳入,紅英趁勢一扭纖腰,早花蝴蝶似的飛落園內。

此後情節,且請讀者打個悶葫蘆兒,作者歇歇禿筆,也是好的。直待好久,紅英先自越出。陳敬方跳上缺垣,齜牙一笑。卻見一個老媽媽子,一拐一點,手內拎著挑菜荊筐,遠遠走來。忽見陳敬從內跳上牆,頓時大喊道:“幹麼的呀!須說個分曉。別的不打緊,我許多家當都在裏麵哩!”這當兒陳敬已經跳下,那老媽媽子三腳兩步搶來,一把拖定隻是不放。陳敬倒好笑起來,問起他,方知是專看守園子的,姓賀,有個兒子,不成材,賀婆子便仗著守園度日,方才是出去挑菜轉來。當時陳敬笑道:“不論別的,你隻看我這樣兒,可像偷兒麼?”紅英摻說道:“正是哩!”賀婆子將老眼一睜,向紅英道:“姑娘家,你知道什麼!誰家三隻手腦門上貼帖來?總須同我進去驗驗,我才放心。”陳敬沒法,隻得依他。這回賀婆子卻將出鑰匙,投開鎖,由園門而入。賀婆子東張西望,同陳敬各處走遍。見自己兩間草窩窩鎖得好好的,隻那邊幽賞軒內舊木榻上,光溜溜少了一片塵土。賀婆子方才心安。又覺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拍打掌地幹笑,向陳敬沒口子道歉。陳敬方要發作幾句,忽然心有所觸,反笑道:“你這老人家孤零零住在此,原該事事小心,倒累你吃了一驚。”說著,從懷內掏出一錠碎銀,遞給他道:“且將去壓壓驚罷。”賀婆子有生以來,何曾見過這東西?頓時反戰抖抖的,不知是驚是喜,隻覺心頭亂跳,亂噪道:“我的佛爺桌子,莫便折殺我!這個怎敢!”隻是那接的手兒,不由自己,早攥得結結實實,唯恐那錠銀掉了渣兒。陳敬這當兒便向外走,賀婆子千恩萬謝地送出,忽笑道:“我真發昏了!那麼官人貴姓?想是城中住麼?”陳敬道:“我便是城內木行陳家的便是。”賀婆道:“啊喲!怪不得這樣大氣哩!當日陳老爺在世,左近窮苦人哪個不沾恩惠?便是我老婆子,也不斷的去宅上漿洗衣裳。官人那當兒還小,想不記得大家都叫我老賀了。”一路絮叨。陳敬也恍惚憶得,便趁勢道:“我閑時說不定還來遊逛,你看得暇,也向我家中走走何妨?”賀婆子喜道:“敢是好哩!”說著已到園門,那紅英已等得不耐煩,正在鬆樹下用石子打鬆塔兒耍子,一下一個,落了好些。賀婆子讚道:“這位姑娘好巧手兒,說什麼茹家娘兒們!”紅英等也沒理會,當時各自上馬,直奔歸路。賀婆子望了良久,方才神定,暗自心喜不提。

且說陳敬紅英這一遊十分得意,便無意再流連風景。及至到家,業已黃昏。花娘子忙掌上燈燭,服侍一切。小二端了臉水泡茗,置在那裏。紅英整整衣襟,先去揩麵,順手脫下一件外衣。花娘子連忙接過折疊,卻見底襟上皺了一片,忙留神衣背上,恰又有一片塵跡,都漬入絲紋中,比別處格外分明,不由“嗤”的一笑。紅英忙一望,恰好小二踅進花娘子身旁,花娘子便笑著遮掩道:“隻這半曰,小二姐通不曾舒齊,一張嘴撅得拴住驢。遲會子姑娘快講些景致兒,讓他快活快活耳朵眼罷,別的是莫打算咧。”小二聽了,輕拍了他一掌。大家亂過一回,用過晚膳。

紅英自覺懶洋洋的,對鏡端詳一回,用了一杯茗,一伸纖腰,大大打了個嗬欠。方要和衣臥倒,打個盹睡,忽聽隔院梁方撅聲撅氣地嚷道:“偏作這沒腳蟹老婆子,慣會蠍蠍螫螫,鬧神鬧鬼。什麼仙娘仙爺的,卻哄得你團團轉。便是偶然不舒齊,也不值得巴巴地讓國安向他找藥去。那樣作怪女人,理他作甚!”又聽梁媽媽也說了幾句什麼,百忙中還夾著陳敬笑語的聲音。紅英方在尋思,便見花娘子笑嘻嘻踅進,道:“針鼻大的事,也值得拌嘴?越老越成了孩子腔了!”方要說下,恰巧陳敬跨進,花娘一眨眼,隨手拿起茶壺道:“這茶須換泡了。”便搭趁著走出。陳敬這裏便接說道:“都是些沒要緊事。便是梁媽媽昨天有點不舒齊,他本來信神佛,便命國安到朱仙娘那裏求了個藥方。老兩口因此吵起來。”紅英道:“那麼,朱仙娘是什麼人?”陳敬道:“這個倒說不清爽。橫豎梁媽媽誇得神仙一般,走動得好不親熱。你閑時問他,便知分曉。”說罷,望望屋內無人,不由低笑道:“這會子你還覺疲倦麼?”這當兒,紅英已惺忪倦眼,亭亭站起,就案上剪去燭花,一麵悄語道:“你總是破嘴淡舌,少說句罷!”於是,兩人相對坐下來,恰好花娘子泡了茶來,兩人用了幾杯。紅英困魔早退,便談了回江邊風景。紅英忽想起賀婆子提那茹家娘兒們,頓時勾起心頭正事,便歎道:“我到這裏,眨眨眼已經多日。你這會子也消停下來,究竟我投拜茹家學藝的事兒,也該料理了。盡管住在你這裏,不良不莠,算什麼呢?”陳敬道:“不要忙,這事都在我肚內。左右是閑談,我且將茹家大概演說出來,管保比聽段評書還有趣哩!”紅英大悅,頓時滿麵堆下笑來。隻見陳敬,不慌不忙,說出一席話。

原來黃岡縣茹家拳棒,在當時天下聞名。茹南池雖得重名,卻是他學藝之初,不知受多少艱險痛苦,真是橫了心,不顧生死熬出的骨架兒。他少年時節便酷好武功,不消說,聲氣相應,便有左近縣花拳繡腿的少年,都來納交。大家聚在一處,較量起,南池居然坐了第一把交椅。哪知南池識見不凡,知這些人不足取法,聞得潯陽白玉峰頗負盛名,便裹糧徒步,投在門下。一見玉峰,果然魁梧奇偉。門下徒眾,頗頗不少。但是教授起來,十分鬆懈,沾些江湖派。南池心下悶悶不已。一日,正在院內低頭閑踱,卻值玉峰妻曾氏偶然走來,南池趕忙斂容立定。曾氏見南池氣概不凡,便問些學藝之事,無意中笑道:“你這資質兒,若到我父親門下,怕不成就麼?”說罷也便踅去。南池卻記在心裏。及至向同學的探聽起,不由又驚又喜。

原來玉峰嶽父名叫天祜,江西南昌人氏。一身武功真是天下無雙,這玉峰所能,哪裏及他十分之一!當時南池更不遲疑,便托故辭掉玉峰,直赴南昌。恰好天祜晚年倦遊,也思量教幾個弟子傳他絕藝。那當兒,已有個高足弟子姓劉名延學成出去,既負高藝,很作些事業。當時南池投拜之下,見這曾天祜短小精悍,一部花白短發,雙眸開闔如電,談起話來聲若洪鐘。隻就這精神上說,已與白玉峰大不相同,不由傾心拜倒。天祜扶起,端詳一番,十分歡喜。知他從玉峰處來,大笑道:“玉峰功夫,所欠的是不到家,便是吃了脆弱的虧。你若能返其所為,破著身兒受苦,老夫方有教授之法。不然,是不成功的。”南池聽了,頓時雄心勃起,朗然答道:“弟子一如師命,但使一息尚存,必不退萎!”說到喜感處,竟至泣下。天祜喜道:“好!如此方是。”

當時各散安歇。次日,南池絕早起來,便執灑掃之役。天祜家中本有處藝場,十分寬大。其中諸般武器,件件都有。南池見了,甚為合意。轉眼過了個把月,卻不見天祜談論武功,南池好不著急。一日午後,南池正在藝場徐步徘徊,昂首四顧,忽見一縷白雲,頃刻變幻了許多形態。不由想到人生遭際無常,也是如此。便如我間關從師,滿望藝就,不想又耽延到這裏!正在慨然,偶一回頭,卻見天祜露著禿頂,隻著一件短衫,長襪兒直到膝蓋,被著雙蟆嘴鞋,手內拎了支三尺餘長的旱煙筒,一麵就地磕那煙燼,一麵笑吟吟望著他。南池趕忙悚然立定。天祜道:“這些日總不得暇,今天且喜無事,你且將所能功夫演個大略,我便曉施教之法了。”說罷站向一旁。南池這當兒好不忸怩。沒奈何,盡所能演了一回。兔起鶻落,果然矯捷。天祜卻兩目灼灼,隻盯住他腳跟並躥聳高下。少時,南池演罷,卓然立定。天祜笑道:“你這手段,若在尋常武功中也盡去得。若想出人頭地,還須另費一番工夫。”南池聽了,不覺頹然拜倒。天祜道:“不消如此!且隨我來。”

於是師徒兩人,同走到一所靜室。室門有一小橫額,上寫“養靈簃”三字。其中清潔曠朗,隻靠後壁有一白木長榻,臨窗棐幾上供瓶花一枝,就地下設兩個蒲團,其餘絕無他物。原來是天祜習靜之所。那一種靜寂光景,便如高僧禪房一般。南池見了,暗暗納罕。當時天祜便命南池就下首蒲團坐了,自己也坐在上首,便垂眉定息,足有一個時辰。南池是初嘗這種滋味,剛坐下來,隻覺一陣陣麵燥耳熱,心頭如萬馬奔馳。越要收攝神思,越覺紛擾。隻覺得耳際蟬鳴,少時竟越響越大,惶惶的如撞鐘伐鼓,震得一顆心差不多要躍上咽喉。這當兒,萬種思潮也便坌湧上來,無頭無緒,接連不斷,隻弄得躁汗如雨。不由長舒一口氣,暗想道:“若隻這樣玩下去,敢怕要交待咧!”微一睜眼,卻見天祜坐得石佛一般,精神調暢,十分舒適。暗道:“卻又怪咧!怎人家便能這樣?一定其中還有微妙境界。我隻給他個耐性坐去,譬如這裏麵沒有我,看是如何!”哪知這麼一來,恰成了彎刀正遇瓢切菜,非常合式。漸漸覺氣勻慮靜,遍體清涼。末後,竟栩栩然異常快活。靜極之中,忽聞院內一陣噌吰鏜鞳。南池大驚!正是:

個中消息蒲團得,悟後功能爐火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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