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紅英忽聞小二大叫,忙著望去。便見小二正在自己身旁手舞足蹈,指著那丫頭大笑道:“原來是你呀!”那丫頭一愣,猛然想起,便道:“阿姐站牢些,仔細著鷹翅膀!”說著一笑馳過。茹小娘子在後邊,不由向紅英打量幾眼,然後走過,紅英恍惚如有所失,隻得定定神,大家踅回長春店。一路上,還聞得沸沸揚揚,大家說較拳之事。陳敬笑道:“這茹家拳法,真可以哩!”紅英正心頭結個疙瘩,欲知端的,忙問起他來。他又不語,隻望望日色,還未及午,便道:“我們緊一程趕去,還可抵家。”於是略為歇息,即便給了店資,頓時起程。
這且慢表。且說老仆梁方,自陳敬起意欲接紅英來家,心下便十分怙惙。暗想青年男女,長日價耳鬢廝磨,須不像回事。後來聞得紅英要就茹家習藝,心下少安。陳敬自攜其子國安去後,他越發夙夜小心,整飭家事,許多仆人都聽他節製。自君佐亡後,內院中沒多事體,便去掉了幾名雛鬟豔婢。一來冗指須汰,二來卻防閑陳敬。這都是梁方一番深心。這當兒內院仆婦,隻有他的老伴兒梁媽媽,還有個三十來歲的仆婦,姓花。因他生得身材丟秀,纏得小腳兒,妖妖嬈嬈,又好插戴個鮮花嫩朵,大家便隨口喚他作花娘子。這人卻機靈不過,差不多眉毛兒都是空的。因見梁媽媽得勢得地,他便一路溜哄奉承,三不知拜倒膝前,認作幹女兒,叫得媽一片聲響,好不親熱。梁方雖不耐煩,卻也沒法兒。
這日天色將晚,正在門首上馬石上閑坐,隻見一騎馬飛也似跑來,忽的站住,馬上人翻身跳下,仔細一望,卻是國安。梁方出其不意,驚得直立起來,亂問道:“主人現在哪裏?你怎的自己轉來?難道中途有……”說著臉色竟倉皇不定。國安方要回答,恰巧那花娘子嫋嫋走來,忽見國安,便拍掌笑道:“嗬唷!怪道今早喜鵲兒隻管浪噪,原來是阿弟轉來咧。多時不見,越發胖壯了!你看你這頭塵土,不像土地老兒麼!待我與你撣掉。”說著,掏出塊絲巾兒,踅到國安身旁,一手扶住他肩胛,笑吟吟便撣。國安忙道:“不消,不消。”不想腳下一移動,卻踹了花娘子的腳尖。花娘子眉頭一蹙,道:“喲,你怎的大山大水繞了一周遭兒,還是慌張馬似的!”原來花娘子好說好話,和氣不過。國安毛頭小廝的當兒,他便以老姐自居,時常與他洗衣梳發。自認梁媽媽幹娘之後,更近了一層,他越發來得老氣橫秋,通沒避諱。有一日早晨,花娘子偎坐衾中,方要起來。正睡眼惺忪地披上衫兒,露著白馥馥胸乳,方卷起兩條腿兒要去穿褲,忽的一掀簾兒,國安一腳跨進。不消說花娘子一段色身,軒豁呈露,耀入眼中,不由回頭要跑。哪知花娘子倒“咯咯”一笑,連忙喚住道:“你跑怎的!誰沒個身體呢!你且望望我小腿裏上這個小癤子,可還不礙事麼?”說著竟將褲兒一拋,抬起條藕也似的小腿兒。國安趕忙道:“不礙事的。”飛也似的跑出。還聽得花娘子笑道:“小猴兒,忙的什麼!”又有一日,六月天氣。花娘子新著了一身羅褲褂,立在穿堂前門口迎受涼風。時當正午,被日光一照,那赤條條玉體,不消說望得清清爽爽,隱微畢露。恰好國安由後門口走來,花娘子便兩臂一伸,叉住門口道:“你且慢著過去。我這身衣料兒是央人買到的,我總覺成色低薄。你細看看,可還不上當麼?”說著,揭起前襟,叉開腿兒,裏麵一團暖玉,先自映出。倒弄得國安進退不得。花娘子卻臉生薄暈,咬唇微笑。便是這樣光景,非止一端,國安見慣,知他是慌蝴蝶似的性氣,也便不甚理會。這日方抵家,一肚話不曾說,卻逢著他羅嗦一陣。
當時梁方卻急得什麼似的,便道:“且擱起沒要緊事,畢竟你為何獨自轉來?”國安這時方騰出嘴,夾七雜八地敘說一陣。花娘子也聽得入港,竟靜悄悄的。及至說到慧照寺被險,並盤陀山收留小二之事,梁方又驚又歎,不由合手向天。花娘子卻樂得身兒一顫,雙手一拍道:“啊呀!我的媽呀!怎竟有這生剌剌的事!真是俗語說得好來:在家千時好,出門一時難。阿弟……”梁方聽得,生恐他又接續下去,便搶說道:“你快些進內料理屋子。怎樣安置,和你幹媽弄去就是。”花娘子笑道:“真個的哩!鋪陳灑掃,倒誤不了差事。隻是這許多新聞,須快向幹媽報報,方才快活。我這會子肚兒內已憋得生痛了。”說罷,一扭身,一溜煙跑去。這裏梁方又細詢一回,方才心下安貼。父子相隨進內,忙碌一切,不必細敘。
次日,梁方又指揮眾仆內外忙碌了半日。特在一所跨院內,給紅英收拾住室三間。另有東西廂房,便命花娘子移入東廂,預備伺候。都分布停當,日已平西,大家歇了一霎。這當兒,花娘子已急得熱鍋上螞蟻似的。一來想看紅英人物兒,二來聞得小二會作那種把戲,不定是什麼稀罕樣兒神叉子麵貌。因此跑來跑去,隻望那日影。那知梁方亦複如是,卻是因放心不下。不想,越等越不見到。看看日色將落,梁方焦躁起來,便命國安快快馳馬接探。國安應諾,當時鞭馬跑去。
且說紅英等一路行來,陳敬、小二,都歡天喜地。紅英將到異鄉,卻頓然有些感慨。好在他天性飛揚,一會子也便拋開。隻見所過鎮聚,一處處十分繁囂。人民輕銳,與邊省質樸氣象大不相同。並且楚人尚鬼信神,人家齋醮,梵響鈸鐃,時時不斷,路口並郊野外,冥紙積灰,往往成堆。那經過的琳宮梵宇,僧道浮華,更不必說。紅英耳目一新,心下舒暢,對著雄麗江山,不由又想到茹家拳棒,頓時覺雄心勃勃,將來事兒正未可量。不禁馬上顧盼,連加幾鞭,潑剌剌跑去。大家廝趕一程,日色將暝。陳敬道:“莫耽延了,距家還有二十餘裏哩!”於是,大家又緊轡趕去。那一團暮色,早沉沉壓下,幸得有些月色,路徑可辨。走了一個更次,忽聽對麵一陣馬嘶,順風吹來,曠野傳聲,便聽得馬蹄震動。紅英心疑,忙一手按定刀把。頃刻間,一騎闖到,卻高叫道:“來者莫非是主人麼?國安在這裏哩!”說罷下馬叩見,並述梁方之意,紅英等方才放心。小二笑道:“國安哥早去一夜不打緊,卻有人舒舒齊齊,作了樁妙事兒,你卻沒看著。”他這話本是說茹小娘子一段事,哪知言者無心,聞者刺耳。倒累的紅英心頭頓時一跳。可見人若有虛心事兒,處處時時都是杯弓蛇影。所以孔夫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神明負疚,是終身不能安貼的。當時紅英嗔道:“哪裏這些沒要緊,快走罷!”說著主仆四眾合作一處,直奔襄陽府城。
及到城關,已有二更天氣。卻是環城街道,燈火如晝,那江幹泊集的商船客舫,桅檣如林,密層層遠布數裏。江麵上條條燈火映射,繁星一般;喧語如雷,絲竹間作。真個是名邦大郡,既庶且富,為用武必爭之地。當日蘇學士東坡有詩一首,單道這荊襄形勝道:
柳門京國道,驅馬及春陽。野火燒枯岸,東風動綠芒。北行連許鄧,南望極衡湘。楚境橫天下,懷王信孱王。
且說紅英乍見這等勝地,心下大悅。匆遽之間,無暇細賞,便大家忙忙入城。城內街坊,越發齊整。穿過市心文昌閣,向北踅過一條街,便到陳敬門首。紅英一望,宅舍寬大非常,盡是個富豪氣象。這當兒,門首燈火點得燭龍一般,直接院內。老仆梁方,早率眾迎上,亂騰騰接卸鞍馬,一麵叩見過,先擁紅英入內。小二百忙中先拎了雁翎刀並自己鋼叉,雄赳赴跟在後麵。眾人望去,都暗暗納罕。這當兒,花娘子抖起精神,忙得褲兒要掉,東指西揮,嘴上嘰嘰喳喳。猛一抬頭,忽見個絕世美人,十分風致,料得是紅英,便頓時一凝眼光,不由“噫”了一聲,便趕忙搶進頭前引路,一麵回頭笑道:“姑娘仔細些走,這細石子砌路,慣好蹶人腳哩。”又向小二道:“這位阿姐,拿這些零碎,我替你拎一件罷!”小二笑道:“這樣敢情好。”說著,真個將叉杆兒伸過。花娘子一接摸,隻覺沉重非常,冰涼挺硬。趕忙一吐舌,笑道:“這物件我可玩不來,還是你自己扛著罷。”一路說笑,已到跨院,梁媽媽早伺候多時,忙接出來。大夥兒擁入住室,紅英一望,隻見華燭高燒,四壁雪白,幃幔床幾,件件精良,床上衾枕羅列,煥然一新。以至妝奩鏡台,文梳犀篦,並脂粉之類,都置備得齊齊全全。不由十分不安,便一麵落座,一麵笑道:“我一個客中暫住,還累你家主人費許多事兒。”花娘子這時正暗地裏目不轉睛,盯住紅英眉頭,不由笑道:“娘娘直怎的客氣!到了這裏,還不和到家一樣麼!我們服侍你,還不和主人家一樣麼!”說罷,背轉頭抿嘴一笑。紅英聽了,哪裏理會!這當兒,梁媽媽卻老老實實,與紅英安置行裝。一麵又打臉水,泡新茶,忙作一團。忽一回頭見小二還拎刀拄叉,山漢也似站在那裏,便笑道:“人要老了,真是顛吹倒打,阿姐快隨我到西廂中安置去。”花娘子道:“便是哩!等會子消停了,我須與這阿姐長談談哩!”小二一笑,便倚定叉,將雁翎刀懸在床頭壁上,然後同梁媽媽提叉踅出。這裏花娘子卻一麵殷勤,一麵尋話來說,又與紅英換了一身便衣。不一時,外邊小廝傳進膳來,花娘子伺候紅英用過,便撤到外間。剛要去喚小二並梁媽媽,隻見陳敬笑眯眯跑來,一麵嚷道:“紅姐吃過飯不曾?這塌塌兒還將就得麼?”說著一腳跨入裏間,見紅英一身便衣,越發態度風流,不由憨著臉,呆了一回。剛要踅近身低語,紅英趕忙眼兒一擠。不想這段光景,又被花娘子偷見了,便委實瞧科了三分,不禁肚兒內暗笑,索性將餘膳端入西廂中,與小二等同食,由他兩人款款談話。
且說小二隨梁媽媽踅入西廂,將鋼叉先安置在壁角,見衾枕桌凳,停停當當,不由大喜。兩人便坐下起,一麵歇息,一麵談話。梁媽媽為人慈和不過,見小二純純實實,又知他那一段遭遇,不由十分讚歎,便道:“阿姐,莫怪我說。虧你在深山裏麵,怎樣過來。我聞得國安兒說起,歎得我什麼似的,被我著實數落了他一頓,為何冒失鬼似的,射你那一箭。這會子傷可都好了麼?”小二道:“這打甚緊!說著竟脫出腿來給梁媽媽看,果然光光溜溜,瘢痕都淨。梁媽媽道:“阿彌陀佛!這樣還好。倘若不好,遲幾天,我想領你到朱仙娘那裏,求些符水吃吃,馬上見效。我與他甚是熟稔,不須謝儀的!”小二漫問道:“什麼朱仙娘?”梁媽媽吐舌道:“好個能幹俊人兒哩!他的本事,三大車也裝不盡。我們這裏都有口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隻怕仙娘一紮煞。等我閑時說與你聽。可歎你的娘,病煞在深山中。若在這裏,怕仙娘治不好麼?”這句話不打緊,小二一陣錐心,頓時眼淚如豆子大小落將下來。梁媽媽道:“快莫傷心!”便想岔開話頭,即問起小二怎樣裝獸,兩人笑了一陣。正這當兒,花娘子端膳走進,笑道:“什麼稀罕話兒,我也拾個笑何如?”小二連忙接置桌上,大家坐下來,一壁吃,一壁講話,不由又提到章華驛耽延情形。花娘子聽了,眼珠一轉,笑道:“那麼國安阿弟既先趕下來,不消說,那一夜主人家缺個伴兒?”小二哪知就裏,便笑道:“偏巧那夜主人家命我宿在馬棚旁室內,便是娘娘也缺我作伴兒哩!”花娘子聽了,不由“撲哧”一笑,連應道:“哦,哦……”心下便已恍然。頃耳聽聽紅英室內,兩人一會兒竊竊低語,一會兒笑聲嗤嗤。直至三人飯罷,收拾停當,方聽得陳敬踅去。梁媽媽連日忙碌,便同花娘子到紅英那裏伺候安息已畢,自去困覺。這裏花娘子也便關好院門,與小二各自寢息。一時間思索起紅英事兒,倒弄得自己翻來覆去,有些火騰騰的。暗笑道:“這是從哪裏說起,管人這隔壁賬作甚!”便重新爬起,飲了半杯冷茶,方才入夢。
次日,陳敬方才起身,便有當地許多朋友川流不息地來看望。這都是當日君佐糊糊塗塗結識的許多五顏六色諸般人物。一來熱灶門,不肯拋掉,二來瞧陳敬是個雛兒,都想瞅空兒撈他一下子。接著,又是各處木行商夥,不斷地來說貿易情形,直將陳敬吵得發昏。一連十餘日,應酬不暇,連紅英都無暇溫存,隻好抽空兒打個照麵。紅英悶來,隻與花娘子等談笑一回,或教小二些拳棒入門的功夫。花娘子一張嘴好不甜蜜,不幾日,紅英已覺他是個趣人兒了。隻是午夜夢回的當兒,未免思量起自己終身,便留神陳敬家中光景。隻見他豪侈闊綽,聲氣廣通,真有少年遊俠的風致,不覺暗暗心喜。
轉眼間,已過了個把月,陳敬方才消停下來。一日,紅英早飯後,悶悶地坐了一回,一眼望見壁上掛的那雁翎刀,多日未動,把穗兒上塵淹土漬,不由取下,摩拭一回,微微一歎。恰好陳敬走來,見左右無人,便踅近並坐下。一手攬定他肩兒,一手按了那刀把,笑道:“紅英妹,又無端弄這東西作甚!依我看來,人生及時行樂,也便罷了。你看我這裏,哪些缺少!我們兩人享用起,趁了這如花美眷,消磨那似水流年,哪些不好?還爭名奪利的怎的!由他們鑼鼓響得震天,我隻給他個猴兒不跳。難道你真還想往茹家去麼?”說罷一笑,猥瑣瑣猴著臉竟要去吻紅英。隻見紅英猛地香肩一晁,陳敬大叫栽倒。正是:
雌伏端宜頭搶地,雄飛唯望翼垂天。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