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回書交代到紅英馳馬,小二跌下驢來。你道紅英為何忽如此高興。便連陳敬也有些癢愔愔的光景?料讀者諸君,都是眼明心敏的人,不消在下點明,必猜疑到國安忽去,這章華驛一夜光景,兩個癡男女,便有些不可開交了。咳,俗語說:歡喜冤家。真真不錯。從此,陳敬這條命,便歸紅英掌握了。諸君中倘若有風流自賞的,暗地裏或遇著意外奇緣,快些小心著罷。這便是在下著書之意了。
閑話少說,書歸正傳。且說陳敬聽小二狂叫、跌下驢來,忙駐馬回頭。小二已撅著嘴跳將起來,一麵帶住驢子,一麵罵道:“真喪氣得緊!也不知那裏來的一隻屎鷹,忽的一翻翅,恰從驢臉邊刷過,致我跌了一跤。”陳敬笑道:“不打緊的,快些趕路!”說著,兩人一氣兒跑了四五裏,趕上紅英。卻見由岔道上飛也似來了兩匹駿馬,鞍轡鮮明。前麵馬上,跨著個十三四歲的丫頭,頭綰雙髻,前發齊眉,圓團團一張俊臉,渾身密扣窄衣,手挽一張彈弓。後麵馬上,卻是一位少婦。生得娥眉皓齒,神彩四射,一身縞素,卻是家常打扮。佩著輕弓短箭,揚鞭走來,與紅英等逢個正著。兩下各望望,就要過去。那丫頭忽問道:“諸位從前路來,可曾見一隻獵鷹麼?我們追尋多時了。”紅英方曉得是野外打獵的。卻暗暗納罕:這少婦英俊。……方要回語,小二卻正觸起氣來,便撅道:“若不是那死畜,我怎的跌那一跤!”那丫頭問知所以,不由笑起。恰好有一隻雀兒,飛落遠樹梢兒上。丫頭便道:“阿姐休氣,我送你隻雀兒玩玩好麼!”說罷,開弓拈彈,“嗖”的一聲向樹打去。紅英一望,不由喝聲彩。原來那雀兒早傷翼落地,正在那裏跳咯噔兒,小二不由咧開嘴憨笑。便見那少婦微嗔道:“瘋妮子!快些去罷,張致的怎麼!”那丫頭舌兒一吐,兩騎馬風馳而過。
紅英方在呆望,陳敬讚道:“果然名不虛得!強將手下無弱兵,這茹家武功真正了得的。隻這少婦,便是那聲聞四方茹南池老英雄的孫婦。等我暇時,慢慢告訴於你。”紅英聽了,越發納罕。大家緩走一程,日色將暮。便聞得遠遠人聲浩浩,順風吹來。不多時,便到了章華驛。紅英抬頭望去,果然好一處熱鬧集鎮。但見:
街衢洞達,圜闠喧闐。地處水陸之衝,人集五方之眾。塵埃匝地,車如流水馬如龍,歌吹沸天,袂張成帷汗成雨。妖姬娼女,挾瑟彈箏,坐賈行商,連廛溢市。真個是燈火萬家迷夜月,舳艫千艘沸江潮。
原來章華驛臨江據地,商賈雲集,四條長街,足有二十裏長,本是荊襄之間有名巨鎮。那魚鹽竹木、各種莊行生意,十分發達,真有日進鬥金之勢。因此,四方人都想在此撈點油水。所以各種生意行頭,甚是難作。非有些聽頭兒舶,便被勁胳膊擠掉,休想站得住腳。據故老相傳,此地便是當年楚王章華台的遺跡。所以楚人剽悍之風,到今猶在理。
這也不在話下。且說紅英等緩轡入鎮,轉過一條長街。那街頭上卻有幾家客店。這當兒各店接客夥計,都眉飛色舞,兩隻眼東張西望,一手叉腰,一手附了耳根,拚命價亂喊道:“這裏來罷!我們這裏茶水周到,菜飯適口,不圖掙錢,圖個名頭。你老進來瞧罷!”接著,迎門火灶上,刀勺釜砧,響成一片。廚司務手忙腳亂,百忙中還來個標勁兒:掐起半勺油,“轟”的聲向灶的眼一潑,一振手腕,將菜顛起尺把高,然後連菜帶火,一陣胡擄。店夥接了,開腿便跑。隨即又有報菜名的,拉了長調兒,貓聲狗氣,亂作一團。紅英等稍一停馬,業已有一家店夥奔上,不容分說,帶了馬便走,直入中間一所店中。陳敬一望店額,卻是“長春客店”。院中十分寬潔,一帶正房,都有單間兒。當時紛紛下騎,先撿了兩間兒。其中幾榻幹淨,頗頗嚴密。隻是滿牆上歪歪斜斜,都是些題詠,還掛了一幅“呂奉先大鬧鳳儀亭”的畫軸。小二早將行裝臥具分兩處安置停當。接著,店夥穿梭似問茶問水,鬧了一陣。掌上燈燭,酒飯已備,紅英等隨便用過。
那時已更鼓初動,街上喧闐,越發起勁。陳敬與紅英閑談幾句,信步到店前一望,隻見這集鎮夜市,十分熱鬧。恰好有一個老客人,銜著煙筒,負手走來。陳敬便與他攀談起,知他是店裏的長年老客,便道:“此地想是終年間如此繁盛麼?”老客道:“也不見得哩!因明日此地有點沒要緊的事,閑雜人都想瞧瞧,所以顯得人厚起來。其實是扯淡一大堆,左不過是要骨頓,狗咬狗的事罷了。”說著歎道:“如今世界,通沒些王法了!青皮們隨便打降。便如此間,還有個甚巡檢官兒,他何曾敢出個大氣兒!”陳敬道:“老丈說的畢竟是怎麼回事呀?”老客道:“論起理來呢,究竟是這找茬兒的不對。你想人家好端端作著生意,他就想一把奪去,怎的不擠事呢!”陳敬急躁道:“老丈……”老客道:“便是這鎮上有個施家魚行,單是各處分行,便占集了二百餘人,不消說獲利甚厚。主人名叫元昌,當年也是個豪橫腳色。近來性氣平了,在地麵上很不錯。大把價錢用去,貧苦人倒沾些光。不想近來有個地痞單回回,綽號‘紫金鐘’,手下十分了得。據說是得金鐘罩的內功,不避刀劍,卻也沒人試驗他。在鎮橫行,非止一日。因見元昌魚行,垂起涎來,先使他同黨致意,要借五萬銀兩。你想施元昌也是個龍腳色,豈有不懂竅兒的?當時卻一團和氣,對來人說道:‘施某交結半生,這區區五萬銀,便把去與單兄用了,也不算怎麼。卻是恐單君意不在此,便煩轉致單君,明白說來。或有些怎麼花樣,盡管明示。這等小事,也不值得藏頭露尾。’說罷,一拱手,竟將那來人給趕了出來。那來人抹了一鼻子灰,自然向單回回如此這般一說。單回回頓時暴躁如雷,道:‘這廝卻不識好歹。我本待得銀罷手,今他既乖覺,我便連根掀倒他,還怕他咬掉我卵不成!你便去向他說,我們十日後擺場打降。也不須掄刀動斧,集人幫助。這十日當兒,盡他尋求豪傑。若勝不得我的拳腳,沒得說,他那片魚行,應讓我作哩!’”
陳敬道:“噫!這姓單的竟是個岔兒啦!”老客道:“哪知這一下子,也碰到岔兒上咧!當時那來人唯唯,跑去一說。施元昌真不含糊,滿臉生痛地笑道:‘好!好!便是如此。這賭兒卻賽得有趣。但是在下有這魚行作彩,倘單兄輸了,卻拿什麼來說呢?’那來人略一沉吟,道:‘他也曾說來,如若不勝,他便約手下一幫人,永不踏章華驛的地麵。’元昌喜道:‘如此甚好。’便送出那人。自家盤算一回,暗喜趁此機會,正好為地方去害。便準備豐盛禮幣,又約齊各行商家,大家公寫了一封聘函,派了機警仆人,飛馬向黃岡茹家去請茹小娘子。”陳敬道:“哦!”
正說到這裏,忽見街上人一陣亂跑。接著五六匹馬,風也似馳來。前麵馬上,卻是兩名精壯家丁,一色的短衣快靴,青綢包頭,高擎兩支火把。就一片火光中,早見道中所遇的那彈雀丫頭,左臂上架著一隻蒼鷹,與茹小娘子揚鞭走來。後麵潮水似跟定許多閑人,一麵跑一麵亂噪道:“你看人家這茹小娘子,何等安詳。這方是大手兒哩!不像那半瓶醋,隻曾拉個四門鬥兒,便吹得烏煙瘴氣。”老客悄指道:“說著張飛,張飛就到。這位少婦,便是從茹家請來的。今天出去打獵,這當兒方被施家人接迎轉來哩。”陳敬本來認得,當時隨口唯唯,慢步踅回紅英室中。隻見案上燈花,顫巍巍結得鬼眼似的。紅英斜倚榻上,杏眼蒙矓。一臂拄枕托腮,一手拈著腰帶,斜伸胯際,前襟翻起,露出水紅灑花湖縐褲兒。下穿平底鞋子,尖翹翹銷魂蕩魄。陳敬情不自禁,剛踅到榻邊,覷小二不在左右,方低下頭去,要吻他膩頰。忽見他梨渦微暈,鼻翹兒一掀動,嫣然微笑。口內呢喃道:“你、你……快躲開這裏!”說著,仍然酣睡。
陳敬不欲混醒他,便依然踅向店門,又信步到街坊上各處遊玩一回。雖是小鎮店,夜市倒也十分熱鬧。一處處酒樓茶肆,坐客如雲。陳敬也踅入一家茶肆,品茗歇坐。但聽得客人們紛紛講說茹小娘子,陳敬此時心念紅英,也無心去聽。少時會了茶錢,慢步回店。以為紅英定然醒來咧,哪知進屋一看,紅英尚在未醒。陳敬便推醒他,低低數語,他似笑非笑,滿頰飛紅,隻咬著牙兒,一指戮到陳敬額上,低唾道:“你敢去指揮小二,我便……”又笑道:“想起來,方才夢中踹殺你也好,省得慣來歪廝纏。”陳敬聽了,越發得起意來。正要老實實去親吻他,卻聽得小二飛也似地跑來,一麵嚷道:“好雨!好雨!”紅英忙推陳敬站起,傾耳一聽,果聞得淅淅瀝瀝。這當兒小二已笑嘻嘻踅入,陳敬便一整麵孔,吩咐道:“那邊馬棚旁有間房兒,你便在那裏去宿。這等泥滑滑的天氣,添個夜料兒,豈不就近方便!單靠那店夥,是不中用的。”紅英笑道:“不、不……”陳敬急道:“你、你……”紅英頭兒搖得撥浪鼓一般,兩隻耳環,蕩來蕩去。掩著嘴兒道:“不去,不去!”卻弄得小二摸頭不著,隻管嘻開嘴看他兩人。正這當兒,恰好店夥走來泡茶。那雨也緊了一陣,一會兒已住,隻瀟瀟颯颯,如春蠶食葉一般。陳敬道:“時光不早,也好安置了。小二莫要耽延,便攜了臥具去。”說罷,暗向紅英一瞟,隻見他一手掠鬢,卻沒搭腔,隻岔著問陳敬道:“你方才哪裏去來?”陳敬這一喜,頓時心頭七上八下,沒口子應道:“便是方才與一個老客閑談。”小二道:“如此我便去了。”陳敬忙道:“羅羅嗦嗦!”哪知小二卻偏不著忙,一般地慢騰騰斟了兩杯茶,置在紅英等跟前,才攜了自己臥具,就馬棚旁室內睡冷床去了。咳!看起來這“善體人意”四字,真不易作到的!你想一個人的心思,曲曲彎彎,種種變幻,自非他肚裏蛔蟲,哪裏能隱微都知!俗雲:急驚風撞著慢郎中。乍看來,是人家沒緊沒慢。其實,是自己無端心急哩!
閑話少說,且說當時陳敬好容易待小二去了,一時間反抓不著話靶兒。紅英明知就裏,偏不去睬他。隻覺這當兒心跳耳熱,眼皮兒不敢抬。仿佛陳敬有百億化身,旋繞他左右,隻得怔怔地聽那雨聲。陳敬這時,亦複起坐不安,隻盡力子灌了兩杯茶,稍覺火氣清爽。一時間相對寂寞,倒如深宵賞雨,大家想些詩句似的。偏搭著清風徐拂,燈焰搖紅。那雨一滴一點敲到兩人心頭,真另有一番滋味。有詞人《蝶戀花》一闋,單寫這細雨光景道:
江海茫茫春欲遍。岸上無人、野色寒來淺。向晚因風一川滿,蘭閨柳市芳塵斷。越女含情已無限,灑霧飄煙、天畔登樓眼。此夜斷腸人不見,紗窗隻有燈相伴。
當時兩人怔了一回,還是陳敬忽想起話岔兒,便重申一句道:“便是方才與一個老客,閑談了一番。”紅英低唾道:“沒得碎嘴兒!我早聽得了。”說罷雙眉一舒,“格”的一笑。那陳敬兩隻腳不知不覺湊向紅英跟前。一撫他肩背,失驚道:“了不得,怎這樣陰涼雨天,還不加個半臂兒!明日到我家,似這樣沒娘孩兒一般,那還了得!”紅英笑道:“很不勞掛心,我也未見得賴在你那裏。說這樣屁話怎的!”陳敬聽了,無意中抬頭向壁上一望,不由撫掌大笑道:“都是的,無端說屁,引得滿牆鬧起屁來。”紅英詫異,忙定睛望去,原來牆上不知那個酸子,閑得沒幹,大書幾句道:“滿牆都是屁,險把牆崩倒。為何牆不倒?那邊頂住了。”真挖苦得入骨。紅英見了,回頭去望陳敬,恰好含了一口茶,不由“撲哧”一笑,噴了陳敬一臉。隻這一笑,兩人方舒眉展眼坐下來,款款密密,談將起來。陳敬便將方才所聞紫金鐘明日打降之事,說了一遍。紅英喜道:“那麼明日我們便耽延一半日,且瞧個熱鬧兒何如?隻是這茹小娘子,端的是怎生人物?你且說與我聽。”陳敬笑道:“這當兒哪得工夫,等我暇時,慢慢再說不遲。”說罷,眉歡眼笑,注定紅英。紅英忽然覺得,隻覺兩頰上火也似的。便懶洋洋一個欠伸,笑道:“我不理你了!時光不早,要安置了。請向你室中挺臥去罷!”陳敬道;“真個的哩!隻不知小二睡熟不曾。”紅英俊眼一瞅,恨道:“快去!快去!”
陳敬笑著踅回己室。隻隔一層板牆,卻聽得紅英窸窣一陣,悄悄將門虛掩上,“撲”的聲吹滅燈火。陳敬大喜,隻和衣靜臥了一回。這當兒耳中覺察,心上顛倒,一陣陣神馳意亂。大約紅英在床輾轉,翻了幾次身兒,陳敬都記得明明白白。哪知紅英情思迷離,正與他不相上下。恍惚間一合跟,那陳敬早規規矩矩,踅進身來。這時,紅英隻當是夢。以為華胥國裏,是可以擺脫一切禮教的了,模模糊糊,百忙中且幸是個風月夢兒罷了。哪知越是怕好夢易醒,偏那不作美的一點芳心,總是禁持不得,不禁不由得突地睜開眼來。嗬唷唷,可了不得!原來仔細端詳,再四撫摸,那夢中妙人兒竟生生活跳起來。若說是夢,隻怕連自己都不相信。著者也隻好援作史的老例子,給他個案而不斷,老實寫出,待明眼讀者論定罷。
且說當夜,兩人十分得意。那湊趣的天公,也便雲收雨散。小二一覺醒來,天光大亮。忙爬起出室一望,隻見旭日始升,曉氣如沐。惦念著趕路,忙跑到紅英室前。推推門,卻關得牢牢的,便隨手輕叩兩下。良久,方聽得紅英答應,轉側起床。他便隨腳踅向陳敬室前,一推門,卻是虛掩著。走進一望,陳敬和衣斜臥,隻蓋了一床夾被,睡得鼻息沉沉,好不甜蜜。這當兒紅英那邊門鍵一響,小二連忙踅過來,隻見紅英雲鬟撩亂,嫩腮上紅紅白白,眉頭眼底,平添了一段春色。正斜掩短襟,從兜肚上露出一片酥胸,笑吟吟低了頭,係那褲帶兒。饒是小二這等真樸人,不知怎的,也隻覺可愛得緊,卻想不到別的事兒。當時忙服侍結束。紅英忽問道:“外邊雨勢住了不曾?”小二笑道:“嗬唷!我的姑娘,您不見太陽老爺子向人亮堂堂地發笑麼?”紅英悟得,也覺好笑。小二正要一件件結束行裝,忽見一人大笑跳入。正是:
荒唐一枕陽台夢,雨膩雲酣暗自知。
欲知來者為誰,且待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