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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一四回 盤陀山孝女葬親 慧照寺老僧逐弟

且說那漢子攥住馬環,喘過一口氣,急嚷道:“山中去不得了,隻看我……”國安忙跳下馬,近前來拖開那漢。紅英道:“你這人為何這般狼狽?且細講來。”那漢定定神,方說道:“小人是販山果的生意人,昨日傍晚行到山內斷魂峽地麵,忽聞一聲怪叫,從老林內竄出一隻怪獸,風也般舞爪撲來。小人當時嚇昏在地,及至醒來,行李衣衫俱都不見,幸脫得性命,便是這般苦楚。”說罷流淚不止。國安道:“承你好意攔我們,但我們是不妨事的。”說罷一振背的雕弓,仰天一笑。陳敬見那漢赤膊,老大不忍,便從行囊內撿出一件舊衣,並兩把散碎銀子給了他,那漢千恩萬謝,叩首而去。這裏國安等依然上馬前進,紅英笑向陳敬道:“這猛獸搏人,原為飽肚,卻怎的人倒無恙呢?”陳敬道:“且莫管他。”說罷,三騎馬風也似放去,趲了一程,不多時要過一重嶺,紅英與陳敬落在後麵,遠遠見國安一騎盤旋而上,從鬆杉蔭裏或隱或現,頃刻間人大如指,馬大如蛙,蠕蠕而動。兩人隨後銜尾而進,且行且語。這時,四圍山色青翠無際,一處處泉聲樹影,接應不暇。紅英俏生生跨在雕鞍,好個姿致。陳敬往後一想,得意到十二分,不由勒馬與紅英並轡,東指西望,尋些沒要緊來說。少時越過巔,又度過兩道深澗,那窄徑越發確犖,榛莽蒙翳,漸接著參天古木。那坡陀間蒿草都長可蔽膝,越進越深,山風蕭颯,和著群樹戰風,便如洪濤砰拍。陳敬極目望去,遠從高樹梢隙間,已隱約現出一座架空石梁,卻有一道瀑布,如白練一般由峭壁瀉下,隱隱如風濤怒鼓。紅英笑道:“看這地勢,不是遙接長林麼?莫非那漢子說的什麼斷魂峽麼?倒要仔細哩!”陳敬道:“正是,待我與你開路。”說罷一磕鐙,潑剌剌放馬跑去,紅英哪裏肯落後,一聲嬌叱,也隨後趕來,頓時與國安相去隻有裏把地。

這當兒已到林邊,一片濃蔭,不見天日,猿鳥悲鳴,十分荒慘。剛走了四五裏遠近,那片林越發密若無地,便聽得淒厲厲狂叫了兩聲,那聲音高亮到絕頂,便如狼嚎一般,帶些胡哨之聲。陳敬驚叫道:“仔細著!”一言未盡,隻見國安那馬忽的一個盤旋,向道旁一岔,便見風也似從林腹搶出一個怪物,通身紫黃長毛,一頭長發卻黑熒熒的披散兩肩,粉也似一張白臉,卻渾沌沌的通沒有五官位置,隻有兩隻圓紅怪眼,血盆似的一張大嘴。大踏步直奔國安,吱吱亂叫。國安大怒,忙趁他來勢,拈弓搭箭,覷定他下部,“颼”的聲射去,喝聲“著!”隻見那怪物“吱”的聲一躍數尺,回頭便跑,左股上早帶了一箭。這當兒紅英等都趕到,哪裏肯舍,便大家追去。那怪物雖是捷疾,無奈傷痕痛楚,足力便弱,隻跑了一程,撲地便倒,忽的嗬唷不止,放聲大哭,倒將國安驚得往後倒退。仔細一看,不由唾了一口,便下馬走近,抓起他“哧”一聲先揭去他的假臉兒,卻是個濃眉大眼黑醜女兒。雖是負傷,還想掙紮逃脫,竟一伸兩隻毛臂,將國安脖兒抱住,賽如鐵箍一般,便要趁勢跳起。國安冷不防一個狗吃屎栽到他胸前,兩個便顛顛倒倒,亂滾起來。紅英等忙各下馬,助國安擒住那醜女。國安鬧得塵頭土臉,氣吼吼的便要抽刀。紅英道:“慢著,待我問個仔細再講。”便喝道:“你這怪貨兒,獨居深山作這種把戲,傷害行客,卻是怎講?”醜女雖是驚怕,卻沒有忸怩顏色,便一麵拭淚,一麵侃侃述出,倒聽得紅英等動色相顧,原起情來,竟是出乎天理作這事,倒是個純孝之女,陳敬不由憐憫起來。

原來這醜女姓顏,名叫小二,本是山中獵戶人家。天生膂力絕倫,善於馳走,與哥子阿大奉母山居,便以狩獵度日,逐日趁些禽獸,換得錢來,頗能溫飽,便在這斷魂峽地麵築起幾間草室。凡阿大獵來野獸,都把與小二開剝,那些異樣皮毛,出脫不盡的,掛在壁上,且是好玩。不想上年冬間,阿大被一個斑花青皮豹傷了一爪,左肋骨斷,數日殞命。顏母年老痛子,兩目哭瞽,一頭癱在床上病將起來。小二急得要死,還幸家中有些積蓄柴米,度了兩月,堪堪告竭,那顏母病勢隻是不愈。一日小二遂到哥子空室中,孤零零呆坐一回,忽望見掛的各種獸皮,大大小小凝塵堆滿,不由悲痛起來,一麵流淚,一麵沉思怎樣度日。忽的一陣風吹進,懸皮擺動,小二忽有所觸,怔了一回,歎道:“如今隻有這一著兒了。”頓時取下各獸皮,搭配了許多顏色,按自己身材長短,聯綴了四五件,試取一件穿好,走臨溪水一照,居然像雄猛奇獸,隻是一張麵孔沒作理會處。想了想便用塊白布仿佛製假鬼臉似的,隻挖出嘴眼,蒙將起來,且是怕人。又尋出阿大所用的引狼哨子吹了吹,甚是合用。諸事停當,他便將門戶反鎖,一氣兒跑藏林中,果然不多幾日,便嚇倒兩起行客,得些油水。好在距斷魂峽四十餘裏,山凹內有一座慧照古寺,寺內老和尚甚是和善,知此間深山荒涼,交易不便,凡山戶人家有將衣物來換蔬米的,一概酌值給與,小二母子因此得以不饑。一日又得了幾件粗衣,連忙趕去換米,隻見寺內塵埃狼藉,喊了半晌,方從方丈中慢條斯裏轉出個白皙僧人,擰著眉毛,一前一卻,有氣無力地問小二作甚。小二一說,那僧人擺手道:“我是新來的,通不曉得。”小二一怔,道:“那麼老師父呢?方說到此,忽聽腦後洪鐘似一聲喝道:“你這村妮子來尋哪個?那老和尚行腳去了,托我們住持寺事,有事隻向我說罷了。”小二忙回頭一看,卻是兩個頭陀,從山門外嘻天哈地的撞來,一個個凶睛暴露,身量魁偉。小二摸頭不著,複將換米舊例說了。前行的頭陀笑道:“原來為此。那麼老二你與他量兩鬥去。”又將小二看了兩眼,嘟念道:“掃興掃興。”說罷一溜歪斜,奔到那白皙僧人跟前,攜手兒直入方丈,胡吵作一團,通沒些禪家風規。小二暗暗納罕,當時也不在意,忙攜米回家奉母。如此喬裝嚇人,齊頭有數月光景,那顏母病勢越發沉重,小二慌了手腳,又頃刻不能離開,連嚇人生意也作不得了,隻守著母親痛哭。延了幾日,顏母溘然長逝。你想寂寂空山中,一個伶仃孤女,對了這新死老母,這種悲慘,就不用提了。當時小二哭得淚幹氣盡,除了荒山落葉,和古樹悲風,便沒有聲息來慰藉他了,沒奈何隻得忍住悲痛,打點殮事。幸得還有幾件衣服,胡亂把來用了,便在草室後揀了塊平陽之地,掘成葬穴,左思右想,哪裏尋棺木去?隻得將母親草草槁葬,盡氣力負土成墳,痛哭一場,不忍便去,要待百日之後方離山別尋生路。如此苦挨過七十餘日,這日又來嚇人,不想被國安射倒。陳敬聽罷,不由憐他境遇,便問紅英道:“我看此女十分純實,又有把粗力氣,今既窮無所歸,我想帶他到家下,早晚間服待於你,豈不是好?”紅英星眸一轉,沉吟道:“話雖如此說,我們且到他家內望望再講。”陳敬道:“對呀,還是紅妹仔細。”國安這當兒早按住小二拔下箭來,幸喜未傷筋骨,有隨身的金瘡藥與他敷上,便將坐騎與他乘了,國安步行隨後,陳敬與紅英從後望去,隻見毛茸茸一物高坐馬上,不由好笑。一行人彎彎曲曲,都看小二指揮。將到他家,忽見數十山農,各持鍬鋤杆棒,吆吆喝喝從歧路中撞來,一見小二,發聲喊驚慌滿麵,都將器械舉起。國安擺手止住,與他們略述原委,眾人聽了,失驚打怪,便道:“我們數月前失掉了一名婦女,至今通沒下落,今天大家約齊去向縣中催案,卻是有擾貴客。”說罷,向紅英等望望,交臂而過。這裏小二跳下馬在前引路,轉過一帶竹林,便到草室跟前。紅英等望去,哪裏成什麼屋宇,不過似大大團瓢,聊避風雨罷了。尋到室後,果然有一座新塚,四圍還栽植了幾株小小鬆杉,這都是小二一手經營,方知他一番話果然不虛。大家歎息一番,便命小二脫去獸皮,結束從行。小二喜出望外,不由兩行淚下,忙拜謝過陳敬、紅英,又重新與國安廝見。然後張望一回,就草室內尋出一把純鋼獵叉,製造精致,鋒利無比,還是他哥子阿大留的,雄赳赳荷在肩頭,就要來攬紅英馬環。紅英望去,便如個黑廝兒一般,方在好笑,忽見他將叉放下,飛跑到墳前,叫道:“娘嗬,我要去了!”那眼淚斷線珍珠般滾將下來,隨用手背如孩子抹鼻涕相似,隻縱橫一抹,複跑到紅英跟前,提起叉道:“如今走罷。”陳敬見了,也覺好笑,一行人便廝趁著趕赴山道。小二這當兒卻顯出足力,隻在紅英馬前後飛也似的跑,連紅英都暗暗稱奇。

少時日已過午,卻行到一股岔路上,國安在前方一躊躇,小二喊道:“從靠左這條路走,出那麵山口,近得四十多裏哩!此間道路我都曉得的。”紅英笑道:“那麼就依你這向導。”於是三騎馬直趨左邊。那一線斜陽已漸漸攙在煙嵐中向西落去,返照的峰頭樹梢都帶些紫金色,好不有趣。少時暮色漸合,歸鴉亂噪,陳敬沉吟著今夜宿處,向前路一望,卻見四五裏外,從沉沉暮靄中透出個鬥竿尖兒,便揮鞭一指,向小二道:“你看那竿尖地方,卻是什麼所在?”小二道:“那便是慧照寺前的鬥竿,這是我換米來往所在,有甚不曉得。”陳敬喜道:“如此說來,我們今夜不至打野盤了。”說罷大家緊趲一程,霎時已到寺前,各下鞍馬,先向山門一望,隻見金漆剝落,牆壁傾斜,像無人整理的光景,門兒閉得緊緊的。國安一手牽騎,方要前叩,那馬卻饑得久了,一陣長鳴,又搭著小二也牽了紅英的馬趁了來,無意中馬尾一甩,卻刷在國安馬胯上,那馬踢蹶起來,一陣喧動不打緊,卻驚動了寺內兩個惡頭陀。你道這兩個惡物哪裏來的?今且轉筆述來。

原來十幾年前,這慧照寺地方原是一片空地,虧得老和尚寶月雲遊至此,相相山脈,倒也不錯。便卓錫定居,一麵結茅焚修,一麵遠近募化,苦行了五個年頭,居然誠至功就,創建起來。當時眾善信福田施舍,本甚豐裕,又加著寶月兢兢經理,廟產日盛,所以能開換取蔬米之例,十分便濟村眾。卻是俗語說得好,財帛動人心,當時便有個無賴客民王大,生性陰狡敢為,他初來的時光,原在廟中種些蔬菜,真是勤樸到十二分。寶月自然歡喜,久而久之,覺得這王大竟有些根器,怎見得呢?因有一日,寶月老和尚偶然肚泄,五更頭踅出,要去走動,忽見佛殿上燈火熒熒,忙詫異著走去悄悄一張,卻是王大正在裏邊誠敬敬的低頭掃地,一帚下去,一聲阿彌陀佛,不多會五間大殿一星塵末也無,再望到佛案,更整潔非常,什麼五供磐缽咧,都揩拭得清清爽爽。寶月暗暗納罕,還以為他偶然如此,次夜又留神,特地去望,怪咧!那王大早又在那裏灑掃了,一連有個把月都是如此。寶月忍不住了,便從容叫他到跟前叩以所見,道:“你莫非有甚心願麼?”王大卻直撅撅回道:“小人托庇長老佛蔭,倚賴在這裏,思衣得衣,思食得食,還有甚不足,哪裏還有心願?卻是小人總覺世上苦人多,能夠像小人這樣得所方好,因此不由在佛前盡些心,覺著自己心內方安穩似的。”這一番話恰搔著老和尚癢處,不由合掌讚歎道:“看你不出,一個蠢笨人竟含著些佛性,據你這番用意,怕不是佛法中普度上乘的意思麼?難得難得!”說罷十分歡喜,趁著高興,便道:“假如你塵緣能斷,便與我作個弟子,豈不甚好?”不想一言方盡,那王大早五體投地,稽首皈依起來。原來他以前種種作用,歸根兒就是為此,倒不在欲傳衣缽,卻為覬覦廟產。當時寶月哪裏覺得,方自幸法嗣得人,一般地興衝衝擇日集眾,告佛焚香,與王大落發,取名了一,這便是那日見了小二說掃興的惡頭陀了。當時了一奸謀既就,卻一時不露馬腳,忍著性兒隨師焚誦。數月之後,寶月越發信愛他,凡寺中錢穀出入,經手事兒大半委他去作。不消說惡緣既湊合,那惡業自然逐漸而生,什麼吃酒賭錢養婆娘,一件件來了個全全套,隻將寶月瞞在鼓裏。後來寶月偶在一施主人家聽得些風言風語,方才恍然,大怒回來,先一查問,他經手錢穀虧了無數,問著他隻是七拉八扯,通沒些說法。再問得緊了,他反瞪起凶睛,一陣亂嚷道:“左不過是十方施主的錢,你用得,我便用得,難道佛法平等都不曉得麼!”說完一晃腦袋,幾步跨出去了,將個寶月氣得發昏,從此不去理他。了一沒得錢用,未免賊性發作,先從寺中起,撈到手便是貨。寶月怒極,幾次要趕掉他,終是慈善不忍。又過數月,竟有遠近村鼠竊之輩,鬼鬼祟祟不斷地來尋了一。寶月這番方曉得不是玩法,便毅然定念,將了一喚到跟前,就佛前焚去了一法名,正色對他道:“這是你自作孽業,卻莫怨老僧。從此你我師弟義盡,就此請行,我此間清淨法門,哪裏容得你這樣人?”了一聽罷,剛要瞪眼,寶月喝道:“莫要纏障,若再遲延,老僧便召集大眾行我法中火化規矩了。”原來諸山叢林都有這條規例:凡大犯戒律的僧徒,除除名趕掉外,還可以當眾宣其罪惡,生生燒殺,委實厲害得緊。當時了一氣得凶禪似的,白瞪良久,知這裏穩不住屁股,跺跺腳大喝道:“泰山石不爛,黃河水不幹,我們走著瞧罷。”說罷一扭臉,揚長而去。這裏寶月且喜禍害離門,依然打疊起精神,整理廟事。轉眼十餘年光景,當日一段事,業已忘掉。有一天日色平西,清課已畢,偶然踅到山門外望望,隻見從小路上轉出三個僧人,廝趁著走來。寶月一望,不由大驚。正是:

相逢狹路難回避,舊憾重柬可奈何。

欲知來者為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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