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子認定我是藏了藥在演戲。
他像頭發怒的獅子,在家裏橫衝直撞。
“藏哪了?到底藏哪了?!”
他把我的床鋪掀了個底朝天,被褥扔了一地。
那是我是剛來城裏時,從老家背來的棉花被,那是剛子小時候蓋過的,有太陽的味道。
剛子嫌臟,從來不讓敏敏碰。
現在被他踩在腳下,印上了幾個灰黑的大腳印。
我心疼極了,想去撿,手抓了幾次都是空的。
“媽!你給我出來!別逼我報警!”
他在屋裏怒吼,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看仇人,而不是那個養大他的娘。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脖子,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出了好多汗。
我想幫他擦擦汗,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手剛伸過去,剛子猛地打了個寒顫。
“這屋裏怎麼這麼冷?”
他罵了一句,更生氣了:“躲?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餓死你拉倒!”
劉敏沒敢說話,她蹲在地上,開始收拾剛才剛子扔出來的東西。
她在床底下拉出一個破紙箱。
那是我的“百寶箱”。
剛子看見了,一把搶過來,把裏麵的東西全都倒在地上。
嘩啦啦——
一堆“垃圾”散落開來。
五顏六色的糖紙、碎布條、吃剩的果核、還有幾個生鏽的易拉罐拉環。
劉敏皺著眉頭:“媽怎麼連這些破爛都撿回來......”
剛子看了一眼,嫌棄地一腳踢開:“這就是個瘋婆子!把家裏搞得像垃圾場!”
那一腳踢得很重,幾張糖紙飛了起來,飄飄蕩蕩落在他腳邊。
我急得大哭:“那不是垃圾!那是剛子小時候愛吃的大白兔糖紙!那是我想給剛子做鞋墊攢的布條!”
可是沒人聽得見。
剛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點了一根煙,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在害怕。
雖然嘴上罵得凶,但他心裏其實是在害怕的。
怕我是真的出了事?
還是怕我這個累贅真的甩不掉了?
我不想猜,也不敢猜。
煙霧繚繞中,剛子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我想起他小時候,也是這樣。
犯了錯,把鄰居家的玻璃砸了,就躲在門後發抖。
那時候我會把他拉出來,拍拍他的屁股說:“別怕,媽去賠,媽不怪你。”
現在,我蹲在他腳邊,虛空抱著他的腿。
剛子,別怕。
不管你是恨我也好,嫌我也好。
媽都不怪你。
媽都要走了,怎麼還會怪你呢?
劉敏收拾完東西,有些猶豫地走到剛子身邊。
“剛子......要不還是打個120吧?媽一直躺在那不動......”
剛子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打什麼120!你看她那個樣子,哪點像有事?就是在跟我賭氣!想讓我服軟!門都沒有!”
他掐滅了煙頭,站起身,路過我的屍體時,甚至故意繞開了幾步。
“不想起就別起!就讓她在那躺著!我看她能躺到什麼時候!”
剛子摔門進了臥室,把門反鎖了。
劉敏歎了口氣,看了看地上的我,最終還是沒敢去碰,轉身去照顧孩子了。
客廳裏又剩下了我一個人。
哦不對,是一具屍體,和一個魂兒。
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自己。
蜷縮著,像個被遺棄的嬰兒。
懷裏還鼓鼓囊囊的。
那是剛子小時候的虎頭鞋,我死前一直抱在懷裏。
剛子沒翻我的身,所以他沒看見。
要是他看見了,會不會少罵我兩句?
天慢慢黑了。
屋裏沒開燈。
我就這麼守著剛子,守著這個家。
這是我在這個家待的最後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