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六十五歲,躺在ICU裏,每天燒掉的錢能買半頭牛。
四個兒子輪流守在門口,都笑著對我說:
“媽,錢夠,您安心養病。”
可我閉眼裝睡時,卻聽到了大兒媳在走廊嘶吼:
“賣房?孩子上學住哪!離,必須要離!”
這次,我沒聽到老大的反駁,隻聽到長久的沉默和一聲打火機的脆響。
老二走路一瘸一拐,他騙我是下雨路滑,其實是送外賣超時急著搶紅燈。
老三蹲在牆角揪頭發,嘴裏念叨著想殺人,手裏緊緊攥著精神科的診斷書。
最乖的老四,為了給我湊手術費,信了高利貸的鬼話,被人打得不敢露麵。
他們都是好孩子,是我這把老骨頭,成了吃人血肉的怪物。
護士換藥的間隙,我顫抖著手,摸到了枕頭下的那剪刀。
隻要剪斷那根管子,孩子們就都解脫了。
下輩子,別再投胎做我的兒子了。
......
ICU的白熾燈,一天二十四小時,照得人骨頭發涼。
儀器單調的滴答聲,是我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老大林建國推門進來,臉上堆著僵硬的笑。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醫生說您恢複得不錯。”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的管子讓我發不出半點聲音。
“錢的事您別操心,我跟建軍他們都湊好了,您就安心養病。”
他給我掖了掖被角,動作笨拙。
他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身上那件襯衫的領口都磨破了邊。
我閉上眼,裝作疲憊。
他歎了口氣,輕輕帶上門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外麵壓抑的交談聲悉數鑽進我耳朵裏。
“大哥,媽今天的費用又出來了,三萬二。”
這是老二林建軍的嗓音,壓抑又疲憊。
“三萬二,又是一天三萬二。”
“媽這病到底還要拖多久啊?”
林建國的嗓音裏是透骨的無力。
“小寶馬上也要上初中,若是真沒了學區房......”
這時路過的一個病人無意說道:
“哎喲,要我說,她都活了六十多了,還有什麼不夠的?”
“還不如讓她去死,大家都解脫了。”
我的心突然緊了一下。
是啊。
如果我死了,大家都解脫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ICU裏,聽覺變得格外靈敏。
我聽見大兒媳婦在遠處打電話,尖利地哭喊。
“他就是個木頭!愚孝!為了他那個媽,家都不要了!”
“賣房?我告訴他林建國,他敢在房產證上簽字,我就敢抱著小寶從這樓上跳下去!”
“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離婚!”
“滴答、滴答、滴答。”
儀器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臟上。
我活著的每一秒,都在把大兒子的家往死路上推。
護士推著藥車進來,手法熟練地給我換藥。
“林阿姨,您兒子們可真孝順,天天守在這兒。”
她語氣裏帶著羨慕。
“不像我們科室之前那個床的老太太,三個女兒沒一個願意出錢,最後還是醫院給減免了一部分,就這麼拖著。”
我費力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回應。
孝順?
我的孝順兒子們,正在被我這個老不死的吸幹骨髓。
護士走後,病房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聽見走廊上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是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
大兒媳的哭罵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林建國,你幹什麼!你起來!”
“你就是跪死在這,我也不會同意賣房的!那是小寶的命!”
“我求求你了,阿芳,就這一次,救救媽......”林建國哀求著。
“救她?誰來救我們?你看看你弟弟們都成什麼樣了!”
大兒媳的嗓音再次拔高,充滿了怨毒。
“你看看老二的腿!為了幾塊錢超時費,腿都快斷了!”
“你看看老三!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早晚得瘋!”
“還有老四!在外麵借高利貸,人家都找到家裏來了!你這個當大哥的管過嗎!”
“現在為了你媽,你還要把我們母子的活路也斷了!”
“是是是!”林建國瘋狂捶打地麵,也跟著嘶吼:
“那媽一直不死,我又有什麼辦法?我有什麼辦法!”
字字句句,是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
我徒勞地動了動手指,想拔掉身上的管子。
這哪裏是救我。
這分明是催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