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他們回到明士家裏,胡亂睡了一歇,庭外的雄雞已喔喔地唱曉了。明士起身,照例到前麵樹林裏去散步,等到他回來時,素璞也已收拾停當,純士還躺在藤椅上打鼾呢!
明士的房東唐老太,這時提著一壺開水進來說道:“先生好早啊,要吃什麼點心?叫阿三去買。”
明士連忙謝道:“難為你老人家!我這裏還有掛麵青菜,就煮了吃些也罷,回頭要買時,再通知阿三好了。”
唐老太應著去了。明士把鍋子裏倒了些水,放在火爐上。素璞看見,連忙走過來笑道:“讓我來吧!”明士對於烹調的事,本來是外行,因此也不推辭,把青菜,掛麵,香菇,蝦米一類的東西,都拿來放在素璞麵前。素璞先把青菜洗淨,把作料放在一起燒熟,重新又拿出一個鍋子,把水燒開,放進掛麵去滾一滾,然後倒掉麵湯,加上青菜湯,燒好了,便盛起來,叫醒純士。大家吃飽了,純士便到學校去,素璞也雇了車子進城。
素璞到城裏已經十點了。她要趕到學校去上文學史的課,所以便不回家,走到學校時,已經打過上課鈴了。她悄悄地走進課堂,隻是無數的目光,都向她身上投射。她連忙低下頭,找個位子坐下,心裏兀自怦怦地跳,她覺得這些人的神氣,似乎有點不對,難道她們在懷疑自己嗎?或者竟有人已探知她的秘密了嗎?她的臉不禁湧起紅潮來,簡直再不敢抬頭向她們看了,她怕她們的眼光,更證實了她的猜想。
那講壇上站著的先生,是個年近五十歲的瘦老頭兒,他低聲細氣在講文藝複興時代的文學,但是同學們有的在看小說,有的在寫情書,還有幾個怔怔地望著窗外垂柳出神,這情形同平日沒有分別,也沒有人再回頭來看自己,素璞這才慢慢放了心,想聽聽先生的講演,但是先生的聲音太細弱了,好像一隻蒼蠅在嚶嚶地叫,唉,太沒勁了,這還是當今第一流的名教授呢!素璞有些不相信地向那位先生,拋了一條鄙視的目光,而先生一無所覺,仍然嚶嚶地繼續著。
素璞把臉轉過來,也向窗子外凝眸,一片蔚藍的青天,微飄著兩片涼雲,冉冉地向西去,素璞的一顆心也跟著它飛到西郊,昨夜月下的一吻,到如今還餘留著的陶醉,使她的內心發出緊張的微歎,她從屜子裏,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寫道:
“人間怎麼會有這樣神秘的東西;那熱烈的唇,有玫瑰瓣的溫柔,也有潑辣的生命力。”
純士——他是那樣精明,但同時又那樣深情,昨夜我無力拒絕他對我的表白,因為他是用聖潔的愛降伏了我。從今以後,我同他之間的樊籬,已經被熱情摧毀。
當當下課鈴響了,素璞的靈魂重新回到現實的人間,她看見那位瘦老頭子,駝著背邁出了課堂門,她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喂,老素,你昨天去看電影了嗎?”一個女同學名叫梅生的向素璞問。
“沒有。”素璞遲疑地應著。
“那麼你怎樣消遣呢?——喂,老素,昨天我本想約你到城外騎騾去的,後來因為家裏來了親戚,走不開。”
“哦,我昨天正悶著呢!假使你要來找我,那簡直好極了!”
“是呀,”她說:“我真討厭那個親戚,好好的又跑來作什麼?不然,我們昨天騎騾到西山去,晚上就住在那裏看月,夠多麼有趣!”梅生有些懊惱似地說。
素璞聽了她這些話,又由不得心裏發毛,禁不住偷眼看她的神氣,隻見她若有意,若無意地微笑著,隻得強壓住搏動的心說道:“看月就是公園也很好,何必一定要上西山去呢?你不用懊惱,今晚我陪你到公園去吧!”
“真的嗎?好姊姊,你真好。”她跑過來摟著素璞說。
素璞見她不再提到西山的話,這才放了心,陪著她一齊去吃過午飯,又上了兩堂課,已經三點半鐘了。素璞找著梅生告訴她說,要先回家一趟,等七點鐘來找她上公園,梅生答應了。她便忙忙回家來,一問楊媽嬸嬸還沒有從天津回來,叔叔也不在家,看朋友去了。
素璞走到自己屋裏,想給純士寫信,不知純士現在的心情怎樣?誰知純士這時候,也正坐在圖書館的一個角落裏,手中握住一管自來水筆,遙望著那明亮的電燈出神,——他正想到早晨和素璞分別後,匆匆跑到學校,剛剛趕上第一堂課,他照舊安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是他的心無論如何收束不來,素璞的影子,總在眼前躍動。一股溫馨的情流,緊緊地拴住他的心,他深信自己已經陷入了情網;他也明白這是冒險,但是素璞已占據了他整個的靈宮,如果一天缺少了她,便要被空虛所危害,純士默然沉思著,到底無法自釋。放下筆,歎了一口氣,站起來,繞著藏書櫃慢慢地走著,像是在尋找什麼書似的。不久看書的人,來得多了,純士便又回到那角落裏,他覺得心頭梗塞,神情仿佛好像生了病。因此信也不寫了,抱起書來,懶懶地離開圖書館。走過那塊草坪,便到了一個小小的月洞門,月洞門的那邊,是學校園,純士信步走了進去,隻見園裏的花木溪流,都溶在靜默的月光裏,他順著石子路,走到小池塘旁邊,撿了一塊平滑的石頭坐下,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孤孤零零地從水裏映了出來;他黯然地籲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素璞!來吧!莫要辜負了良夜美景。”正在他情思纏綿的時候,忽聽見背後有輕輕的腳步聲。他嚇得連忙回頭看,原來是同學張霖,他附著純士的背說道:“純士,你獨自在這裏說什麼?”
“沒有說什麼。”純士忸忸地掩飾著。
“不要騙人,我聽見什麼良夜美景,大概是在作詩吧!”張霖微笑輕說。
“也不算什麼詩,不過看見如此美景,心裏快活,因而隨便哼兩句,不巧便被你偷聽了去。”純士故意板起麵孔說。張霖聽了這話,不再言語,隻望著那石山腳的潺潺水流發怔,純士抬頭看見他,滿臉揄悒的顏色,心裏覺得稀奇,因說道:“老張,何事這麼沉思?”
“嗄!”老張叫了一聲道:“純士!我近來沉在苦悶的海裏了,你看我近來的神氣,有點變化吧?純士,不瞞你說,戀愛根本就是苦惱!”
純士陡然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張霖,囁嚅著道:“老哥!你莫非戀愛了嗎?我怎麼不知道呢?”
張霖冷笑了一聲道:“難道隻許你們戀愛,我就不能戀愛嗎?”
“不是這麼說,因為你一向不曾對我說,我又怎麼會曉得?你到底愛了哪一個,告訴我吧!”
“這個人你也認得!”張霖淡然地說。
“哦,是了!前天我聽見別人告訴我,你給李美雯寫信,她把你的信公布出來了,莫非你所愛的就是她嗎?”
“誰說不是呢?”張霖悵然地說:“偏偏是冤家路窄!”
純士拉著張霖,同坐在河畔的石頭上道:“老哥,你這又算什麼,她不愛你,你再找別人,又何至苦惱!我以為兩個人彼此相愛,而環境偏不許他們相愛,這才真是苦呢!”
“對了,純士,我正想問你,你們已到了什麼程度!”
純士的手有些發顫,他低聲說道:“我們已經明白的表示相愛了。”
“那你們已互相得到慰藉,還有什麼苦惱?”
“老哥,”純士說:“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越相愛,我們越想不分離;換句話說就是思親近,但是在法律上,在道德上,我們都不應該親近呢!”
“你也是想不透,你們既然相愛,為什麼不叫素璞同她丈夫離婚呢?離了婚,道德上,法律上便都不成問題了。”
“不過我不敢開這個口,也不願因為我而拆散他們的家庭。”純士誠懇地說。
“那麼,你隻有低頭受愛情的宰割了。”
“是的,我隻有這樣作,我願意為聖潔的愛而犧牲個人的幸福。我僅希望培養一朵生命的花,長存於枯寂的人間,我自己倒不一定要享受它。”
張霖聽了這話,不禁點頭,發出讚美的歎息!純士心裏也似乎充滿了光明,適才的陰霾,都化歸為烏有了。他心境頓覺得灑然了,站起身來,辭了張霖,仍舊到圖書館去看書。
卻說素璞提著筆,心頭絞著亂麻般的思想,她不知道她今後究竟應持何種態度,可是她不能抗拒那一股熱烈的情潮,像一股決了堤的猛流,向她全身衝激,最後理智的明燈,漸漸地黯淡下來,現在她隻願深深地沉在情海裏。她含著甜美的微笑,在一張信箋上寫道:
敬愛的純士!
我的心充滿著快樂,在這個世界上,我認識了你——一個純真的青年,我是多麼驕傲呢!
雖然我同時是負著母親和妻子的責任的,不知道我哪一天才能打破這個鐐銬。——那夜你屢次地為了這一點歎息,當時我雖默然無言,但是我的心正滴著血呢。嗬,純士!在這種紛雜的社會裏,我們不幸要作過度的犧牲者,但是純士,請你諒解我;我雖然有著江南人的血統,柔韌的性情,而同時我也是一匹不受羈勒的天馬,我有熱情,我有夢想,我要作時代的先鋒,純士!這就是我的態度了。請相信我!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能充實我內心的生活!
……
素璞寫完信,自己拿起來讀了一遍,似乎還不能盡意,那字裏行間,都露著矛盾的痕跡,她一手按住這信,一麵悄悄地歎了一口氣。正在這時候,楊媽又來叫她吃飯,她一看手表,六點半已過了,連忙去吃了飯。回到房裏,把那信胡亂地揣在皮包裏,匆匆去找梅生。到她家門口時,早已看見梅生在那裏等她呢;她見了素璞急急地迎上前去,叫道:“唉,你怎麼這時候才來!我們就去吧,時候已經不早,你看月亮已出來了。”素璞應道:“好,快走,快走!”她倆跳上車子奔向中央公園去。到園子的門口,隻見一盞煤氣燈點得亮如白晝,倒把月光奪了,因此梅生提議到水榭那邊去。她們折向右邊,過了一座石橋,果然這裏沒有電燈,那月兒的娟娟清光,籠罩著畫棟雕梁的水榭,還有那近旁的花畦和果樹,也都浴著如銀的月光;至於禦河水呢,微波漣漪,銀鱗起伏,映著河畔垂柳的影子,另有一種幽靜的美麗。
素璞伴著梅生走到水榭前的假山下,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一陣陣溫和的風,吹來一股濃鬱的香氣,梅生不住聲地叫道:“好香,好香!”便站起身來東張西看,把素璞一個人丟在那裏,繞著假山走了一陣,回來時,隻見素璞兩眉緊蹙,望著月兒,隻管歎氣。梅生以為素璞心裏在想遠別的賀士和她的女兒呢,因拊著她的肩叫道:“素璞,我原是叫你出來散心,你倒像要哭的樣子,唉,你們這些結了婚的人,心眼就特別窄,我知道你又在那裏想賀士了。”
“瞎說,誰又想他呢?”素璞說了這話,自己又覺得不應當,心裏又急又痛,臉上禁不住一紅,眼淚便撲簌簌流了下來。梅生便拖她起來,說道:“走吧,走吧,我們到那邊看看花去,別在這裏隻管傷心,這都是我的不是了,好好要你看什麼月,唉……”
素璞看了梅生憨頭憨腦地發著牢騷,由不得噗嗤地笑了。“你真是個孩子!”素璞說著便同她向上林春色那邊走。這時園裏遊人很多,都坐在長美軒一帶吃茶,她們兜了兩個圈子便回去了。
兩個星期過去了,素璞同純士的感情,也一天一天地熱烈起來,每星期六星期日,他們總是廝守著,他們很快樂地消遣他們的假期。
這最近的星期日,他們早晨在先農壇裏,聽鬆濤的悲歌,將近黃昏時一同回到一家酒館裏吃飯。吃過飯,純士要回西郊的學校去,素璞同他坐著車,走到西直門時才分手。素璞在車上,低聲地問純士說:“純士,下禮拜早點來,隻是我們是永遠喝著愛情的苦酒!”
“苦酒,不錯,”純士說:“唯其是苦酒才越有力量呢!”
漸漸這一對年輕的戀人,被一層灰塵所隔絕了,純士的車子已去得遠了,素璞才折回城裏來。在路上,素璞望著天河邊的牽牛織女星,輕輕地說道:“讓我們深切地體驗著苦戀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