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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謠言

純士與素璞過著苦戀的生活,每天忙煞了郵差,幸喜時光知趣,如飛地已跑到暑假了。純士畢業考試結束後,就開始籌備到美國去求學位;素璞本來要回江南的,但為了純士就要出國的緣故,所以決定不回去了。

那一天純士行過畢業典禮後,他在房裏,把書架上的書籍,一本本搬了放在兩隻大藤箱裏,跟著又去收拾書桌,那上麵擺著一張素璞四寸的小照,背景異常清幽,遼闊的雲天,叢密的竹林,一灣流泉,素璞坐在泉旁聽叢篁的高歌,意態閑逸。純士對照片呆望半晌,臉上映著喜悅的光輝,一麵哼著“夢裏情人”的曲子,一麵把照片拿起,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含笑唱道:“沒有人在監視我們,吾愛!”於是敏捷地把照片投在那隻小提箱裏,輕輕掩上箱蓋,往椅子上一坐,喘了一口氣,點清了行李的件數;然後他跑到外麵喊工人,雇了一部汽車,把東西搬出去,安置好了,他跳上車去,坐在司機的旁邊,得意地說道:“開進城去!”

“城裏什麼地方?”車夫說。

“西觀音寺!”純士說得非常爽脆,這使得那世故頗深的車夫,不禁含笑地道:“學堂放暑假了呀?先生!”

“對了。”純士高興地說。

那車夫便開足馬力,風馳電掣般地前去。經過西郊那條不平的馬路時,純士看見路旁的田地,正湧著一疊疊的麥浪,好像碧海上的輕波,麥穗沉沉下垂,一個年老的農夫,一手扶著鋤犁,一手摸著那半白的胡須,微微含笑,純士由不得生了豔羨之情,同時心裏想著,假使我能同素璞,到一個無人認識的鄉村去,過幽閑的田園生活,廝守一輩子,那真是太理想,太自由的生活了。他正神思飛越的時候,車子忽然停了,抬頭一看,原來已到西直門了。那城樓旁邊站著幾個荷槍的兵士,要查看進城人們所帶的東西。純士連忙把一張學校的片子遞給一個兵士道:“老總,這箱子裏都是書,不看了吧!”那幾個兵聽了這話,接過片子看了又看,又把純士上下打量一番,沉吟一下說道:“去吧!”

純士重新跳上車子,汽車夫撥動機關,轉眼間已進了城,又轉了兩個彎,便到觀音寺。純士在家門口下了車,開發了車錢,敲開門,叫人提進書箱行李去。純士便連跑帶跳地到了上房,見母親正坐在一張大桌子旁作針線呢,純士叫道:“媽媽!我回來了!”母親連忙放下針線,脫下那副老花眼的鏡子來,含笑說道:“學校放假了嗎?”

“是的,放假了,媽媽!”純士一麵搖著芭蕉扇,一麵答應。

這位精明而慈祥的老太太,連忙吩咐用人打洗臉水,她又自己跑到廚房裏去弄小菜。純士看見母親滿臉慈愛的樣子,心裏說不出的快樂和感激,連忙打開藤箱,把他的畢業文憑捧著,跑到廚房告道:“媽媽!你看我的文憑!”老太太聽見,連忙走了出來,覷著眼望那張花花綠綠的畢業文憑。並且說道:“這上麵都寫些什麼,怪好看的,我想配個玻璃框子掛起來倒不錯。”

“呀,媽媽!”純士叫道“這個收起來吧,這個文憑有什麼掛頭,等到我得了美國的博士文憑再掛吧!”

老太太聽了這話笑了笑:“也好!”說完她仍回到廚房去,純士把文憑依然放在箱子裏。

不久母親把菜燒好,純士陪著吃了飯,便托故去看朋友,悄悄到素璞那裏去。走進書房,隻見素璞正低著頭寫信呢,楊媽叫了一聲:“少奶奶!純少爺來了。”

素璞抬頭一看,果見純士含笑地站在門口,她連忙把信塞到屜子裏,笑道:“請進來坐吧,你怎麼今天就進城了?”

“怎麼?你不歡迎嗎?”

“討厭!”素璞嬌嗔般把頭一扭說:“你昨天的信再沒有提起今天進城的話,當然我要問問你了!”

“是的,是的,”純士用告饒般的口吻說:“隨便開開玩笑,小姐千萬別生氣,……我昨天原想寫信告訴你的,後來我想還是來個出其不意,你不是更歡喜嗎?”

素璞這時一言不發,隻是望著純士,含情微笑,使得純士不知所措了。正在這時候,楊媽端茶進來,素璞連忙正色說道:“楊媽!你去打個電話,叫‘賓來香’送一桶冰淇淋來吧!”楊媽答應著去了。

純士看看楊媽已去遠了,便挨近素璞身邊坐下,柔聲問道:“你是不是給我寫信,剛才?”

素璞點點頭。

“那麼拿出來給我看吧!”

“不,沒有寫好,有什麼可看呢?”

“那麼你告訴我你要寫什麼吧!”

“那怎麼能告訴你呢。”

“為什麼不能?”

“你這人真好笑,有許多話隻能在信上寫,哪可以當麵鼓,對麵鑼地說呢?”素璞說時,向純士回睜一笑,純士就勢勾過她的頸子,接了一個深深的吻,並低聲叫道:“Mydarling!”

素璞隻是含笑不答,純士因又說道:“你叫我一聲吧!”

“叫你什麼?”

“隨你的便。”

“純士先生!”

“不是這樣叫,你在信上怎麼叫我的?”

素璞這時羞得滿臉飛紅地說:“你專門會使促狹,我偏不那樣叫你!”

“好了,好了,你不叫就罷,並且我知道你不叫我,比叫我好多著呢!”

“你既是早已明白,何苦又逼人呢?”素璞嬌媚地說。

這時楊媽提著一桶冰淇淋進來了。純士和素璞吃過,天色已近黃昏了,純士要求素璞陪他到北海去劃船。

走到北海時,隻見一縷如血的殘陽,映在碧波漣漪的河水上,閃出五色燦爛的光芒。他們走到船塢,租定了一隻小劃子,素璞和純士跳了上去,各人用一把蘭槳,分開碧玉般的河水,悠然前進;那時河裏正長滿了荷葉,那菡萏正如五月仙桃,點綴於萬頃綠玉中,真是彩色分明。他倆穿過荷田,迎麵馳來兩隻淡綠色的小劃子,上麵坐著兩對青年男女,他們的臉上是洋溢著幸福的色調,他們的眼睛都射出愛情的光輝。那兩隻船聯翩東去,隻聽得船身摩擦荷葉,發出沙沙的聲音,素璞微微地歎息了一聲,低著頭怔看著河裏的水出神。

“喂!”純士低聲地叫道:“素璞!你又在想什麼了?”

素璞被純士問了這一句,臉上的神色更黯淡了,最後她的兩頰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素璞!你有什麼心事,告訴我好不?”純士很柔和地說,同時把船撐到荷葉叢中,握住素璞的手,輕輕吻了一吻道:“我們現在很幸福,風景這樣美麗;我倆的感情又好,就是剛才那兩對情侶,也不見得比我們快樂呀!”

素璞用力握著純士的手道:“純士!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騙,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的境遇嗎?還妄想比人家快樂,恐怕這一輩子,也隻能作這麼一段美麗的夢罷了;再過幾時你走你的路,我呢,當然也隻能走我的路了。這一些美麗的幻夢,僅僅是使人傷心的材料,還有什麼可說呢?”

純士被素璞澆了這麼一瓢冷水,心裏再也鼓不起勁來,那頭也不禁慢慢垂了下來。

今天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天幕深垂時,隻有借幾盞電燈的光,認明河裏的方向,況且他們又正躲在荷葉叢中,光線更覺黑暗。他倆悄悄地垂著淚,不知經過多少時候,隻見河上遊人漸稀,純士才懶懶地把船劃到五龍亭去。上了岸把船交還了,便去吃些點心,離開北海時,已經十點鐘了。

素璞回到家裏,隻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子,是梅生留下的,那上麵寫道:

今天來訪,有一些要緊的消息報告你,不遇,甚悵,明早九點左右當再來,請稍候我為感,此上素璞姐梅生留字。

素璞看過這條子,心裏由不得緊張起來,不知梅生來報告什麼消息,莫非有關係於純士嗎?……她想到這裏,心中更焦愁起來,恨不得立刻去找梅生問個明白,但時候實在不早,無可奈何,隻得勉強脫衣睡下。她到了床上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看看已打過三點了,她才朦朧睡去。在夢中,她看見賀士回來了,見了她便怒狠狠地罵道:“不要臉的東西,虧你還受過高等教育呢,竟瞞著我愛上別人了。”她這時又羞又愧,但是她忽然想起一句話來,便冷然說道:“你為什麼在外國愛上米利安小姐了呢,並且你說你離開她,比離開我還要難受,許你這樣無情,就不許我無義嗎?”隻見賀士聽了這話,冷笑道:“你不要強嘴吧,我不曾認得米利安小姐的時候,你早已有了情人了,你不要以為我在外國不知道,其實早有人報告我了。”她被賀士說出心病,急得無法可施,正在為難的時候,隻見賀士從腰裏掏出一把手槍,對著素璞就放,素璞驚得大叫“救命”,忽然醒了,睜開眼定了半天神,方知原來是一個夢!抬頭向窗外看看,天色已大亮了,便不再睡,爬起來洗了臉,一看鐘才六點三刻,知道梅生一時還不得來,隻好拿一本小說,勉強捺住跳動的心,看下去。

好容易盼到九點鐘,梅生才來了。她見了梅生等不得請她坐下,便急急地問道:“什麼消息?”

梅生聽了這話,先怔怔地望了望素璞的臉,才慢慢地道:“當然,素璞!這些話,我是不能相信的,不過她們都這麼議論著,也不大好呢,所以我來告訴你,叫你要小心點,這個年頭爛嚼舌根的人多,說好話的人少!”

梅生隻這樣繞圈子說,更使素璞的心不安,這顆心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她的喉發硬,急促地說道:“到底是什麼事嗬?”

“昨天我在學校裏,看見幾個人,集在一堆,像是在議論什麼事似的,我不免覺得奇怪,便也擠上去聽,她們見了我就說道:‘你聽見素璞的新聞嗎?’”

“‘什麼新聞,我倒不知道。’”

“‘你不知道,真有點怪,現在差不多全學校的人都知道了,而你平常同素璞很好,倒反不知道?’”

“我聽她們有疑猜我的意思,因連忙正色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們才又含著鄙夷的神氣說道:‘素璞!她現在和一個某學校的學生姘起來了,聽說他們在外麵開旅館……哼,虧她還受過高等教育,竟作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情來!’”

“‘呀!’我不禁驚奇地叫起來道:‘這話當真嗎?’”

“‘怎麼不真,我們中間有人親眼看見他倆在公園裏呢!’”

“‘在公園裏,就和開旅館大不同了,現在男女社交公開, 男女朋友玩玩公園,也很平常!’我這樣說。

“她們聽我這樣說,覺得我是袒護你,因此不肯再多說下去,隻冷笑著走開了,當時我心裏非常為你不平,我相信你這個人絕不會作這種事的,即使要同人戀愛,也應當把賀士那方麵手續弄清楚,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豈是你我這種人作得出的?”

梅生說這一段話,隻見素璞的臉色,由紅而慘白,最後她竟伏在梅生的肩上嗚咽起來。梅生一麵握住她的手,一麵勸道:“你這人就這樣想不開,她們那些當然是瞎說的,你隻當做狗叫罷了,也何必傷心!不過我倒有一句誠懇的話要勸你,以後在男女交際上放小心點,不然她們這些人,專門會捕風捉影地造謠言,如果傳到賀士的耳朵裏,對於你們的生活,恐不免要發生障礙了。”

素璞聽了這話,更哭得傷心,她想自己現在的行為,本來也有些說不過去,雖不是像她們說得那樣糟,——不過她一麵欺瞞著賀士,去愛純士,就是沒有實際上的關係,而在道德上她已經是背叛了賀士;再說純士又是一個初戀的青年男子,我用了這種殘缺的愛,換了他整個的心,我更是他的罪人了。唉,多糾紛的人生問題嗬!素璞越想越不得主意,除了掉眼淚,更沒有好方法來可以發泄心頭的困惱了。

梅生又坐了些時,便辭別素璞走了。這時已到吃中飯的時候,素璞懶懶地睡在床上,楊媽見了以為她生病,便去告訴了她嬸嬸。嬸嬸過來看了,便說:“你若覺得真不好,就請醫生看看吧!”

“沒有什麼要緊!”素璞說:“隻有些頭疼,我想睡睡就好了。”

嬸嬸點頭去了。素璞獨自睡在床上,想到適才梅生所告訴她的謠言,心裏又一陣一陣緊上來,在床上她整整思索了一個下午,她不知道自己應當怎樣措置,她自己也知道最好呢是立即回到家鄉去,純士不久就出國了,他們這一段情誼就此告個結束,這樣大家都得安靜。她一麵想,一麵走到書桌前,預備寫封信告別給純士。她從屜子裏拿出紙來,才提起筆時,她的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她一麵幽泣,一麵覺得自己這樣作,隻是表現江南女兒的懦弱無用;她現在心裏既不愛賀士,為什麼要敷衍下去呢?青春是不長久的,人生是有限的,在活著的時候不能捉住生活的核心,不能毅然決然切實地生活,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

素璞想到這裏,眉宇間有一種異樣的光輝,她是勝利了,她是戰勝了謠言的勢力,好預備鏟破一切人的成見,她要打毀一切不合真理的樊籬。於是在這一天被謠言困惱的心,又慚慚恢複了安靜。她依然沉醉在純士愛的熱流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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