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璞自從決心變換自己的生活,她心裏是一半激憤,一半悲怨,同時又摻著些莫名所以的陶醉,這種雜亂的心情,簡直是大大地困惱了她。匆匆星期六到了,純士照例來上課,並且答應她第二天同到頤和園去。當純士走後,她回身坐在書房的沙發上,默默沉思,雖是窗外美麗的黃昏,閃爍著耀眼的彩霞,她也毫不措意。
夜幕漸漸垂下來了,書房裏的光線更加昏暗,素璞走到窗邊,向天空一望,隻見那半圓的皎月,已撥開東方灰色的雲層,向人間照耀了,陡然一個美麗的幻影,躍動於她的意識界裏:
“在一帶馥鬱的花林中,閃動著如霰的月光,在那光波下,飛舞著初夏的花魂,那裏是充滿了溫馨的神秘的空氣,在那散亂的花影上,放著一張二人椅,一對青年人正燃燒著熱情,低低地談著。他們遺忘了整個的世界,隻有那身旁的一叢荼蘼,了解他們陶醉的心情,在月光下微微地點頭讚歎!嗬,這樣一夜一夜的過去,直到他們脫離這世界的時候。”
素璞幻想到這裏,一顆沉悶的心,禁不住怦怦地跳動起來了。她一麵盼望這幻想立刻實現,同時她更預料到這幻想明晚就可實現,但是想到賀士時,她又覺得有點對他不起,後悔不應該約純士了;明天還是托故辭了不去吧,她就想這樣決定了,但是她立刻又感到內心的空虛,她斜在沙發上支著頤隻管思量。這時屋子裏已經暗得看不見人了。忽然見楊媽在窗外自言自語道:“這可真怪,少奶奶到什麼地方去了?書房裏也是墨漆黑,難道在書房睡著了嗎?”她一麵說一麵推門進來,摸著門邊的電燈鈕把燈開亮了。素璞怕被她看破自己的心事,因此真的裝睡,閉了眼假打鼾。楊媽走到麵前,輕輕叫了兩聲道:“少奶奶,少奶奶!”素璞微微地睜開眼,看看楊媽道:“唷,我怎麼躺躺竟睡著了,現在幾點鐘了?”
“少奶奶,八點都敲過了,飯已擺好,請你去吃呢!”
“好,我就來了,你先去吧!”素璞說。
楊媽應著果然先進去了。素璞站起身來,整整衣裳,向天空呼了一口長氣,裝著一張歡喜臉到嬸嬸房裏去吃飯。在飯桌上嬸嬸說道:“明天張家辦喜事,我要到天津去一趟,早車是幾點鐘?素璞你記得嗎?”
“普通快車是六點三刻,特別快車是九點,嬸嬸打算坐哪一趟車去?”
“六點三刻太早了,且又不是特別快,我還是九點去吧!”
“也好,但不知在天津耽擱幾天?素璞問。
“至快也得兩天才能回來。”
“叔叔去不去?”
“他不一定,……你明天在家不?”她嬸嬸說。
“也許要到城外去,因為黎雲她們約著到頤和園去,不過我還不一定去不去。”
“你玩玩也好,反正家裏有楊媽她們,你叔叔大約總不會去的。”
素璞見嬸嬸這樣說,嘴裏雖應著道:“是,”但心裏兩念又激戰起來了。回到房裏,不知不覺又把賀士的信拿出來看看,讀到“回想當年黃浦江頭離妻別子,還沒有那樣難過”的一句,又不禁突起滿腔憤妒的火焰來。想到自己真不值,在賀士的心上,連一個西洋看護婦的地位都趕不上,作這樣傀儡似的妻子,還有人生的趣味嗎?我應當幹脆地和他斷絕關係,素璞想到這裏,立刻勇氣百倍,她打算寫封信責備賀士,同時提出離婚。忽然間她那嬌小可愛的女兒的影子,浮上她的觀念界來,唉!她是一個純潔的小女兒,我不應當給她造一個不幸的環境;她應享受父親母親的愛撫。這一轉念素璞的心整個軟了,她獨自垂著淚,那時夜色已深,亮月清光,正照在她的臉上,她對著月兒輕輕地歎道:“聰明的月姊啊,請你告訴我,女人的心為什麼應是這樣多糾紛。你看賀士他隻知尋自己的快樂,再不置念妻兒的,我為什麼這樣怯弱,唉,從今以後,我也應為自己打算了,明天我還是同純士去玩,我應當作個獨立人格的女人,我並不屬於任何人,除非對方也一樣地屬於我。素璞想到這裏,心胸覺得舒泰了。這時月影已移到窗前的梳妝台上;她轉過身子,漸漸地睡去。
第二天七點多鐘時,她一切都籌備好了,當她嬸嬸坐車到天津去時,她也同純士坐汽車到城外去。在路上她是異常沉默,隻望著沿途的田疇出神。忽然覺得純士的手臂,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肩上,她不禁回頭向純士一望,恰好純士的目光也正注視自己呢,這刹那的接觸,使他們彼此的頰上,都染上了一層薄紅,一絲含羞的笑紋,漾於他們的嘴角。純士柔和地說道:“素璞,你覺得高興嗎?”
“你說呢!”素璞低著頭含笑說。
“我覺得高興,你也高興不是嗎?”純士快活地說。
“也許是吧!”素璞故作猶疑的口吻說。
“你真頑皮,為什麼說話總是這樣不痛快!”純士說時捏著素璞的手,素璞一聲不響地低著頭。
“你又在想什麼?”純士扳起她的頭來問。
“純士,我們倆人的遇合多神秘嗬!”素璞悵然地說。
“對了,”純士說:“天下有許多事,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在三個月以前,我也想不到世界上有你這麼個人,就是知道有你,也再想不到我們一見就那麼傾心!”
“唉!”素璞歎息道:“隻可惜不早幾年遇見你!”
純士聽了素璞的話,抬頭又看見素璞淚光盈盈,他也不禁黯然了,他們不能再繼續談下去,隻讓這沉默包圍了他倆。
忽然車子停了,抬頭看見已到了頤和園門口,他們下了車,給清車錢,純士便去買了門票。他倆並肩進去,才走進門,就有一股濃鬱的花香撲到臉上來,他們沿著那曲折回廊往裏去,穿過一個石洞門,就看見灩灩波光的昆明湖了。這時太陽正將到中天,照著整個清澈的湖麵,閃起萬朵銀花,千條金蛇,使人睜不開眼來,他們沿湖找到一座幹淨的石級,便坐下來。純士伸手去摸那湖水,已被日光蒸得有些微溫,但是水極清碧,可以一直看到底,裏麵的石子嗬,水草嗬,遊魚嗬,都看得清清楚楚,同時把他倆的身影兒也清楚地照了出來。素璞在身旁的草地上,摸了一塊小石子,向純士道:“你看我來攪動這一湖靜水。”她說著,便將石子拋到湖中去,果然激起一個漩渦來。純士見了笑道:“你的力量太小了,看我!”純士撿起一塊瓦片,平麵的向湖心撇去,一連撇起五六個浪花來,純士得意地笑道:“你看如何?”
“你的力,果然比我大,你不但能激起這靜湖的浪花,你還能鼓起心海的巨濤呢!”素璞說時,望著純士一笑,純士立刻明白她雙關的意思,並且也知道素璞有愛自己的意思,於是勇氣立刻壯了許多,伸手摟住素璞的腰說道:“我們吃飯去吧,吃完飯再到各處逛逛。”
素璞點頭應允。他倆站起來,並肩前行,走到那飯館子時,裏麵已坐著不少吃飯的人。他們選了一張比較僻靜的座位,叫了兩份大菜,茶房來問:“喝酒不?”純士不等素璞回答,便搶著說道:“拿兩杯葡萄酒來。”
“怎麼你想喝酒嗎?”素璞問他。
純士微微地笑道:“喝一點酒沒有什麼害處,是不是?”
“當然,”素璞慨然地說:“人生難得是陶醉。”
“對了,對了!”純士歡喜地說:“更難得是和知己一同陶醉,素璞,我但願能在你麵前醉一輩子。”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魔力!”素璞說著慘然一笑。
“你何必那樣說,隻怕你不容許我陶醉罷了!”
“唉,不必說了吧,這些問題,說起來徒亂人心!”
正在這時候,茶房已將葡萄酒送來。純士先端起來向素璞道:“喝酒吧!”
“慢些,等吃點東西再說,不然又要像上次那樣容易醉了。”
“好,好,”純士連忙放下酒。茶房送上西紅柿牛尾湯來,他們吃過,跟著就是一盤生菜蝦,純士最喜歡吃生菜,用叉子叉起來就要吃,素璞連忙叫道:“喂,別吃,別吃,生菜裏麵最容易寄生病菌,如果要吃,也要叫他們拿開水燙過才能吃呢!”
純士聽了這話,果然放下生菜不吃了,他望著素璞說道:“到底你是細心人,我若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姊姊,常常地照應照應我就好了。”
“世界上細心的女人多著呢!這又有什麼希奇!”素璞說。
“隻是細心能算什麼,最要緊的是她能對我細心,像你剛才對我一樣。”純士說。
“這種人當然也有,等我替你介紹一個好了。”
“罷,罷,你不用費心!”純士有些不高興似地說。
“你這人就真怪!”
素璞說著微微一笑,便不響了。純士隻望著酒杯出神,這時菜已完了,素璞說:“你不是要喝酒嗎?好,我來陪你喝完,我們到別處去吧!”
純士果然端起酒杯來,高舉著對素璞說:“我祝福你的命運如此酒的鮮豔。”
“多謝,”素璞說:“我也祝福你前途像這酒一樣甜美!”
他們含笑地撞著杯子,跟著把酒一氣喝了下去。
他們出了飯館,日色正毒,便躲在一架藤蘿樹蔭下麵,旁邊有一座玲瓏透剔的假山,山下有一座石洞,非常陰涼,他們在石洞裏的石頭上坐下;素璞有些酒意,無力地走進石洞,眼睛疲倦得睜不起來,身體軟癱癱地似乎要睡去,純士連忙靠近她坐下,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說道:“你靜靜地睡一歇吧!”
素璞閉著眼,把頭點點,果真像已睡著,純士低頭望著她醉意沉醉的臉頰,和那潤如玫瑰花瓣的唇,他想偷著吻一下,但是他不敢,如果素璞翻起臉來怎麼辦?……純士想到這裏,連忙把這念頭壓下去,連正眼也不敢向素璞望了。
不久素璞醒來,說道:“我真睡著了,壓酸了你的腿吧?”
“沒有,你睡得舒服嗎?”純士說。
“當然,”素璞說了這句,自己覺得太忘情了,不禁紅著臉跑到石洞外麵去停了一會,她才招手叫純士道:“太陽已經斜西了,我們去到處看看吧!”
純士同她慢步地繞著回廊走了一圈,又到石船上看了些時湖上的夕照,五色的彩暈,映得湖水紫一塊,紅一塊,綠一塊,就是畫家,也很難捉住那刹那間變化的複雜的色調呢!
西天的落照,已現到山背後去了。他們出了頤和園,素璞說:“我們趕進城去吧!”
純士低頭沉吟了一下說道:“素璞,郊外的月色,比城裏好看得多,何妨就在城外住一夜,讓我們欣賞大自然的美麗!”
純士無形中的一句話,但卻困惑了素璞的心,昨夜書房裏的幻想,立刻又湧上心頭,“不錯,”她高興地說:“郊外的月夜,一定很美,讓我們在月下好好地談談,也算是人生的樂事呢!不過我們住在哪裏去呢?”
“離這不遠我有一個兄弟,他租了一所房子,在那裏養靜,我們去攪他吧!”
他們踏著初上的月影,慢慢向樂家村去,不久已到了。那是一座小巧的茅屋,一共三間,純士的兄弟住在靠左那間房裏,外麵是兩間打成一間的作為書房。純士走到門口叫道:“明士在家嗎?”
明士連忙從房裏跑了出來問道:“哪個?”素璞遠遠地打量明士的樣子,和純士雖然有些相像,但純士的眼睛,是鋒利如劍芒;明士呢,卻含蓄如一潭春水,溫和多變化。
明士走出門來,看見純士帶著一個女郎,便向純士微笑道:“這位就是素璞女士吧!”素璞走近前含笑地招呼了,他們便到書房裏坐下。
純士叫過明士悄悄地說道:“我們今夜要在你這裏住。”
“當然可以,”明士說:“隻是床沒有,這樣吧,我們睡在書桌上,叫素璞女士睡在我的床上。”
“其實我們今夜誰都沒有睡的心情,你隻管先睡,我們就在前麵樹林裏談一夜,實在疲倦時,再來睡。”
明士聽了這話笑了笑道:“好嗎?我還作我的事去,你們幾時來都可以。”
素璞同純士挽著手,來到前麵的一座柏樹林裏,月光從樹隙中透到地上,交柯的葉影,灑滿地上,加著深馨的夜氣,陣陣中人欲醉,使這一對熱情的男女忘了一切,深深地陶醉了。
素璞緊倚在純士的肩上,同純士穿著樹林,慢步地走著。忽然聽見樹梢頭婉囀的鳥語,一遞一和地低唱著,純士低聲說道:“素璞,你看這鳥兒多知趣!它知道我們快活,所以唱起歌來。”
素璞不響,隻是仰起頭來,望著純士微笑。
純士低聲地叫道:“素璞,我愛你!”
素璞依然不響,不過把頭更挨近純士的胸前。純士伸出右手,緊緊地摟著她溫柔的腰肢,又輕輕地道:“素璞,你愛我嗎?”素璞仰起頭來,兩眼充滿了愛情,笑望著他,純士大膽地吻著她的額,素璞竟把眼睛閉上了。純士便把唇從她的額部,移到唇部,立刻一股電流穿過他倆的全身,他倆的靈魂,跟著花魂,一同飛舞。皎潔的月光,正從一枝樹椏中照在他倆的身上,這寂靜的森林中,霎時間洋溢著活潑的生氣。
月兒慢慢地西斜了,他倆無語地走向歸途,不久已到了明士的住所。純士低聲地向素璞道:“素璞!我感謝你的賜予!”
“純士!”素璞應道:“我也一樣地感謝你,在今夜的月下你給了我畢生不能忘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