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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低訴

純士從素璞那裏教完書出來,已經是日影橫斜,晚鴉歸巢的時候了。他捧著一顆紊亂的心,回到家裏去,一走進門就聽見黎雲哈哈的笑聲,便連忙上前去招呼,黎雲向他笑嘻嘻地說道:“神氣喲!先生回來了。”

“姑媽專門說笑話……姑夫呢?”純士問。

“他看朋友去了,回頭會到這裏吃晚飯的。”黎雲說:“喂,純士,我問你,素璞的英文程度怎麼樣?”

“當然不算好,不過她極用功,而且細心!”

“你的觀察不錯,她平常就是一個細心而用功的人!”

純士聽了黎雲在讚揚素璞,心頭陡然又興起一股奇異的情流,——那是一股非常不和諧的情流,一半兒歡喜,一半兒嫉恨,但在他想到素璞每次說起賀士,便表示一種不快的神情時,他的心不禁怦怦地跳動了。……這的確不見得完全絕望,縱使無緣和她發生什麼形式上的關係,但是作個精神上的安慰者,也何嘗不好呢!他沉思到這裏,一天愁煩,都交付那陣晚風帶走了。高高興興地跑到自己房裏,找了一張淡綠色的花箋,蘸了淺紫色的墨水,在上麵寫道:

我所崇敬的素璞女士:

當然我們已不能算是初交,兩個月以來,我們時時有見麵談話的機會,自然我應當滿足……不過人類的心是異常神秘,而且是一個永遠想著前進的東西,因此我對於女士也是希望我們間的友誼與流光俱進!女士請相信我,一隻純潔柔馴的小羊,還不曾離開母親的懷抱,獨自到社會作人的我,是極需要熱情的培養與誠摯的指導,今後我希望女士時時策勵我,鼓舞我……

純士寫到這裏接不下去了,自然他第一次給一個愛慕的女友寫信,連自己也把捉不定說什麼好,寫得太親昵了怕碰釘子;寫得太輕鬆了,又不能盡意,他把這封信看了又看,覺得還過得去,因此把花箋折了起來,裝在一隻淺紫色的信封裏,外麵寫著“素璞女士惠展”。他鄭重地把信放在大衣的袋子裏,預備明天去教書時,乘便遞給素璞。

夜裏黎雲和海文告辭回去,純士回到房裏看了兩頁書,便沉沉睡去了。這一夜他是在溫馨的心情中陶醉著,天大亮了,才被綠窗前的一陣鳥噪所驚醒,連忙收拾了就奔向素璞家去。走到書房裏,隻見素璞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印度綢的單衫,素麵紅唇,更覺嫵媚,斜倚在那張近窗的沙發上,默默含情地望著窗前的海棠花,一見純士走近,連忙站起來含笑招呼。純士一麵看手表,一麵抱歉地說道:

“今天晚了,素璞女士一定等了很久吧!”

“並不很晚,”素璞含笑安慰般地說:“我也才到書房裏來,這幾天天氣漸漸熱了……”

素璞說了這句話,陡然停止,臉上緋紅,連忙裝作叫楊媽倒茶來;純士見了這情形,雖然莫名其妙,不過眼裏看了這酡顏粉麵的少婦,也不知其然地紅了臉,幸喜楊媽倒茶來,解了他們的圍。

功課補習完了,楊媽又端出一杯汽水來,純士接過來喝著,立刻覺得冷浸齒頰,氣爽神清,便笑道:“這汽水真好!又清香,又爽涼。”

“哦,那是我昨夜就冰上的。”

“這真多謝了。”

“又來了。”素璞微含怒意地斜睨著他。純士隻低著頭暗誦:“宜嗔宜喜春風麵!”素璞看他一聲不響,倒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你怎麼不說話了?”純士也笑道:“是呀,話太多不知從哪一句說起;我這裏有一封信,請你看看吧?”

“信?”素璞懷疑地望著他道:“是給我的嗎?”

“是的,”他說:“我隨便寫了幾句,請你不要見笑!”

素璞臉上又湧起一股紅潮來。拿著信躲在沙發角裏悄悄地看著,最後她微微一笑,把信折起,夾在那本英文曆史書裏,呆呆地望著窗外。這時她臉上的紅潮漸漸退盡了,眼圈有些發紅,後來她喟然長歎了一聲道:“天下的事情,為什麼這樣不湊巧!”

純士聽了這話,也正刺在他的心弦上,也不禁低頭歎氣,後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就是賀士和素璞的感情究竟如何,他老早就想問,但今天卻正是機會,因極力鎮靜道:“賀士先生不久就要回來了吧……我想他回國後,你們的生活一定很美滿了。”

“美滿嗎?我也是這麼樣希望,但是天下的事情,如人意的究竟太少!”

“女士為什麼說這樣的話,聽見賀士先生學問人品都不可多得……”

“當然,這樣一個男人,我們是指不出他有什麼劣點,不過不見得是個個女人都喜歡他吧!”

“莫非說女士和賀士先生之間有過什麼裂痕嗎?”

素璞這時抬起眼皮來看了純士一下,淒然一笑道:“純士!”她這樣親呢的稱呼,使純士倒不知所措了,連忙諾諾連聲道:“你能把你們之間的生活告訴我嗎?……假使我能對你們有些益處,我一定幫忙!”

“你曉得我一向都沉在苦悶中嗎?……說起賀士來,他有他的長處——一切男人沒有他那麼細膩;可能他也有他的短處,他的思想太固執了。他滿腦子都是封建餘毒,他不了解女人的心,而且他不承認女子的人格,他要他的妻子絕端地服從他,服侍他……這是我們根本不能合作的原因,……”素璞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又繼續地說道:“而且他也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我們結婚後一年多,他便到歐洲去,聽說他在那裏的生活很舒服,而他從來沒有顧念過我和他女兒的生活,現在我到北平來讀書,我的小女兒放在我娘家母親那裏,就是我每年的用度也都是我母親供給……”

“當然無論什麼人都有些短處的,隻要你能諒解他,便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這也是無可如何的想法罷了!”素璞懶懶地答應著。

“好在一個人的生活方麵很多,就是家庭生活若略有欠缺,隻要別的方麵滿意,也未嘗不可得到安慰的。”純士安慰她。

“這倒是實話,所以賀士走後,我才決心到北平來讀書。”素璞說。

“其實事業的安慰,比其他更要緊,試想我們到世界上來了一趟,若果一無所得,未免太辜負此生了。我願意將來我們能作個事業上的互助者,如果能蒙你不棄,把我當一個恭順的弟弟看待,我真不知道怎樣感激你呢!”

“也許你的年齡比我小,不過你的學識卻在我之上,我怎敢作你的姊姊?”

“不,素璞姊!你實在還沒有深切地了解我;我實在是一個不知世故的小孩,我到今天活了二十三歲還不曾離開學校的生活,而你呢,我相信比我強多了,你好好地教導我幫助我吧。我有人心,絕不會忘記你的好處!”

素璞聽了純士天真純摯的話,不禁含笑道:“讓我們作一個純潔的好朋友吧!”

純士喜歡得跳了起來。正當這時候,忽聽得一聲震天動地的午炮聲,才提醒他,連忙告辭回家。當素璞送他到屏風門那裏,他低聲說:“明天給我寫回信呀,千萬別忘記了,我盼望著呢!”

“是了,我不忘記,再會吧!”素璞答應著,直看他轉過屏風門才怏怏地回轉來。到上屋時,她的嬸母問她道:“怎麼今天上了這許久的課?”

素璞被她這麼一問,連忙鎮靜著答道:“因為我請他替我開了兩個外國信封,又起了一封信稿,所以耽誤些時候。”嬸母有意無意點著頭進去了。她也跟到堂屋裏,隻見桌上飯已擺好。她坐下陪著嬸母們吃完了飯,獨自躲到房裏,斜臥在沙發上。這時天氣真有點悶人,院子裏金銀藤的溫香,一陣陣襲人,她感到陶醉和疲軟,昏昏沉沉地閉著眼,恍惚間看見純士由外麵走了進來,她正想坐起來時,誰知純士已經挨著自己身邊坐下了;同時自己的右手,也被純士緊緊地握住,她怕嬸嬸走進來,碰見不好,所以急著想把手拖回來,但是全身就像被浸在酒壇裏,軟癱癱動彈不得,正在這時候,忽聽她嬸嬸的聲音在喊她,她真嚇得魂飛魄散,用力一掙,醒了。睜開眼一看,一縷豔陽映在玻璃窗間,梨樹上的鳥影,淡淡地照在白色的窗簾上,四境寂寂,哪裏有人聲,更哪裏去找純士的影子呢!

素璞悵然地坐了起來,悶悶地回想夢裏的情景,正在如醉如癡的時候,忽見楊媽手裏拿著一封信進來遞給她道:“少奶奶,這是您的信!”

素璞接過來一看,正是賀士從外國寄來的,連忙拆開讀道:

素妹惠覽:五月十七號的信已收到了。你現在打算多讀些外國文我很讚成,將來有機會,或者也到外國看看,西方的物質文明,民族精神,都足以使我們景仰的。我在這裏住慣了,對於將來回國真有點躊躇呢!前些日子我在柏林認識了一位米利安小姐;她是一個熱心的女看護,前幾個月我在醫院養病時,認識她的。她極細心地看護我,有時還唱歌給我聽;後來我病好了離開醫院,她仍常來看我;這次我離開柏林時,她親自送我上車,當車子蠕蠕前進時,她那藍色神秘的眼裏,滿蓄著清淚,那樣子正像一朵含露的蝴蝴蘭,顫巍巍地招展於晚風裏,唉,這時我心裏真感到淒涼,回想起從前黃浦江頭離妻別子的情形,也沒有這樣難過,你就知道我近日的心情了。不過我身體還照樣康健,你可以放心。我們的女兒現在還在她外祖母那裏嗎?你幾時回去看她呢?我想象她一定長得很高,如果有照片寄我一張也好!再談吧,祝你快樂!

你的賀士

素璞看完信,立刻覺得腦子裏,深深地印上米利安小姐的影子,同時這影子又變成一支鋒利的針,不住地在她心上刺;心頭的血,變成一顆一顆的淚珠,陸陸續續地滾了下來,一件白色綢衫的大襟,沾濕了一大塊。她哭了一頓,最後她突然毅然地站了起來,把這封信丟在屜子裏,她覺得這是賀士先對不起她,——雖然認得純士,事實上是在賀士這封信之前,不過自己一向是克製著情感,不敢有一些越禮的行為,現在賀士既然鐘情於米利安小姐,那我就是有個把情人,也大家抵銷得過呢。因此她決定給純士寫信,並約他到頤和園去清談。她悄悄地來到書房裏,把房門掩起,先對著一麵鏡子攏了攏頭發,便拖過那張自由椅子來坐下,找了兩張仿宋製的宣紙信箋,提起毛筆,隻管在墨池裏蘸來蘸去,一雙眼怔怔地望著窗外的樹影,過了約有三分鐘,才向那張宣紙上寫道:

純士:

我是一隻籠裏的雲雀,在一種運命之下,我失掉了自由,從此我的生活是單調的,苦悶的,陽光不是沒有,美麗的樹林不是不多,悅耳的溪流不是不能陶醉人們的靈魂,隻是恨我都沒有份!

在我不曾認識你以前,我似乎已習慣了我束縛的生活,我不回憶什麼,也不夢想什麼,隻是安靜地讓命運宰割,誰知見了你之後,你偉大的靈光,啟迪了我的愚昧,你強有力地告訴我,命運是我們手中的泥,由我們自己創造什麼便是什麼,從此我對於我的生活,發覺了錯誤之點,我對於我的苦悶感到有解除的必要,我想在你麵前低訴,嗬,純士,你希望我們的友誼與流光俱進,我更希望我們的友誼與天地同終,讓我們永遠是這世界上的好朋友吧!

近來天氣熱了,我想出城玩玩,這個星期上完課,我們同到頤和園去談談,好不好?再談,祝你康樂!

素璞上

素璞封上信交給楊媽,精神上覺得爽快多了;到嬸嬸那裏坐了坐,吃過晚飯,回到自己房裏。月光正照在窗子上,她便不開電燈,換上睡衣,倒在床上,靜望著如水月華,不知何時竟入夢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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