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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接近

天色才有些朦朧,素璞從夢中醒來,一隻手撩起白色的蚊帳,隻見嫩綠的柳條,在殘月疏星的光影中,輕輕地蕩動;東方的天容,尚自寂寂不見霞彩;從枕頭底掏出手表一看,原來才四點鐘,她轉過身子去,打算再睡一覺。但是眼睛盡管閉著,睡魔總不肯光臨,腦子裏倒像開了電影,一幕一幕清楚地演映著往事。最奇怪的是純士的麵影不住在她的意識界裏浮泛,同時不免聯想到去國外三年的賀士了,不知他在異國過些什麼生活,也曾想到她空閨獨處的淒涼沒有?咳,光陰是過得這樣快,春青是不常久的,而賀士總不想著回來,使這美妙的光陰,在離愁別恨的心情中消盡,素璞想到這裏,由不得要羨慕新婚的黎雲夫婦,同時也對自己的孤寂而傷感,這時心頭一陣酸楚,由不得兩行清淚沿頰而下。素璞哀思沉沉地躺著,窗外的雲雀早被陽光驚醒,吱吱地叫著。鄰家的黃狗,也斷續地吠著,遠遠已聽見街車隆隆粼粼的聲音,她一翻身從床上起來,拭幹了眼角的餘淚,開了冷水管草草洗過了臉,從屜子裏拿出賀士的一張四寸大小的照片,看了看,但是這影裏情郎是這樣木呆呆地望著她,再不諒解她心頭的焦愁,而安慰她,她歎了一口氣依舊放下照片,隻坐著出神;忽然聽見走廊上有人走路的聲音,跟著楊媽托著一杯熱氣蒸騰的牛奶來,說道:“少奶奶今天起得這樣早!”她“嗯”了一聲,伸手接過牛奶來,有心無意地喝了下去。楊媽接了空杯子出去了。素璞站起來,對著鏡台草草地梳了一下頭發,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綢子的夾大衣,披在身上,走到庭院裏,無目的地兜圈子;隻見楊媽手裏拿著一封信,從外麵走了來。

“少奶奶!這是黎雲小姐那裏送來的,說是要回信的。”

素璞接過信來,一麵拆信,一麵向楊媽道:“你叫他等一等吧!”

楊媽答應著去了,素璞隻見一張淺紅色的花箋上寫道:

素璞姊姊:

昨天多勞了,非常感謝!今年妹擬請幾個朋友來家便飯,務望姊撥冗光臨,毋任盼禱之至,匆匆順祝康樂!

妹黎雲謹具

素璞看完信,心裏仍然悶悶的,本想辭掉了不去,又覺得在家裏也沒什麼趣味,倒不如去混混吧。於是她拿了一張卡片寫道:

黎雲妹妹:

蒙寵召甚感!屆時定來,再談!

素璞再拜

素璞將片子寫好,交來人帶去,把筆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向書架上抽出一本小說來,看了幾頁,時鐘早已敲了十二下,連忙打開粉盒,向臉上撲了一撲,換了一件蓮灰色的夾旗袍,拿著手皮包,走出門來。恰好有一輛人力車停在那裏,她坐上去道:“到東城無量大人胡同!”車夫一見這位不講價的雇主,心想這是好買賣,於是歡天喜地提起車柄,如飛地向前跑去。

轉了一條馬路,無量大人胡同到了。就在路西的一家紅漆大門口停住,素璞給了車錢,便向前敲門,跟著出來了一個看門的男子,請素璞裏麵坐,素璞正往裏走時,早已看見黎雲和海文一對兒,滿麵笑容地迎了出來,同時說道:“客人都到了,就候你一個呢!”

“真的嗎?那真對不起了!”素璞含笑說。

“等些多喝兩杯酒就行了。”黎雲說。

他們一麵說一麵已進了客廳,果然已經來了不少客人,大家見素璞走了進來,都站起來招呼,素璞已看見純士也在那裏,她不知不覺高興起來,這時純士也笑盈盈地走過來道:“素璞女士,昨天真受累了!”

“純士先生太客氣了,倒是那麼夜深,還勞你送我回家,真使我不安呢!”素璞說。

“好了!好了!”黎雲叫道:“你們大家都不必客氣了,歸根到底都是為了我們,隻有讓我們向諸位道謝!”

他們正在互相謙謝時,仆人已來請吃飯,素璞隨著大家來到飯廳裏。看見那屋裏,已整整齊齊擺著一桌席,在每一個座位前,放著一張小巧精致的畫片,寫著各人的名字,於是大家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下。素璞的右邊恰好是純士的位子,純士連忙把椅子拖了出來請素璞坐,素璞含笑謝了坐下;仆人陸續地上著菜。黎雲向純士道:“純士,你招呼素璞多吃兩杯酒!”純士果然把酒壺拿起,替素璞滿滿斟了一杯,同時自己也斟了,說道:“素璞女士,我敬一杯!”素璞連忙欠身道:“對不起,我的酒量太小,這一杯受不了,還是讓我慢慢吃吧!”

“那是女士太不賞臉了,”純士說:“我聽黎雲姑姑說女士的酒量極好。本來一個有天才的人,沒有不善於喝酒的,隻是我麵子小,所以女士不肯喝!”

“純士先生太言重了,好吧!我喝一杯!”素璞果然把一杯酒幹了。純士連忙又替她斟上一杯,一麵又替她布菜;素璞空著肚子,喝下這杯酒去,隻覺一股熱潮衝上臉來,頭有些暈,心脈急切地跳著。純士才知道她果然酒量不大,連忙吩咐仆人打熱手巾,又親自剝了一個蜜桔送在她麵前。素璞吃著桔子,她的心靈早已飛越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隻覺得全身癱軟無力,勉強地吃了一些菜,直挨到席散,她連忙找到一張沙發椅靠著。純士偷眼見她兩頰緋紅,倦眼微餳,更比昨天好看了;心裏也禁不住一動,但是再一想她已經是羅敷有夫的人,自己不應尚存什麼非分之想,他這樣自己責備自己,但他仍不能避免熱情的襲擊……不禁心裏暗誦著古人的詩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他感歎著,陡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前半年,黎雲姑姑住在學校裏,忽然患了胃病,父親曾到學校的療養室去看她,隻見一個女子,正替她煎藥;態度十分溫柔、誠摯,父親看見心裏非常賞識那個女子;回家他對媽媽說:“黎雲妹妹的那個女朋友,樣子長得還不錯,而且性情溫柔,對黎雲妹妹真是體貼入微,這樣的女子,現在真不容易找到,不知道她已經定婚沒有;如果能替純士找這樣一個妻子就好了。”後來父親果然對黎雲姑姑說起,黎雲姑姑歎了一口氣道:“沒緣法,人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父親聽了這話,也就放下不提,不過弟弟們常拿這件事和他取笑,他呢,也隻當是一件笑談,在他心裏,從來沒有把這件事當真過,誰知昨天在來今雨軒一見,這一顆毫無掛礙的心,竟不期然地受了糾纏……

純士默默地沉思著,忽見黎雲走過來道:“純士你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情呢?”純士說。

“你現在功課忙不忙?黎雲問。

“不算忙……”純士說。

“那就好,前幾天素璞請我替她找一個人補習英文,我當時就想和你商量。因為事情忙,簡直就忘了,適才她又和我提起,我想你要是不很忙,就不必另找別人,幹脆請你幫幫忙吧!”

“就是她一個人補習嗎?”

“是的,你的意思覺得怎麼樣?”

“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隻是每個星期隻能補習兩次,因為學校離城太遠,除非星期六,和星期日,再沒有功夫進城的。”

“其實兩天也盡夠了,你想什麼時候開始好呢?”

“那都隨便,不過既已答應了,就早些開始吧!”

“好,等我找素璞來,你們當麵接洽!”

黎雲送了客人們回來,便約了素璞到客廳來,純士連忙站起讓坐。

“素璞,我已經替你請好了先生啦,隻是什麼時候好,你同純士去商量吧。我叫他們泡碗濃茶給你們吃。”黎雲說著便到裏頭去了。

“素璞女士真是好學。可佩!可佩!”純士微笑地說。

“什麼好學,實在感覺得文字不夠應用,隻好格外巴結些了。”

“女士為什麼總是這樣客氣?”純士悵然地說。素璞聽了這話不禁一笑道:“學生對先生當然應該客氣些!”

“言重!言重!這麼一來我倒不敢答應替你補習了。”

“好了,我們不要盡開玩笑吧,倒是定個什麼時候好?”

“我星期六下午一點鐘進城,星期日下午六點鐘回學校,如果是補習兩次的話,我想星期六下午兩點到四點,星期日上午八點到十點。”

素璞聽了這話,沉思了一下道:“很好,就這麼定規了,隻是用什麼書呢?”

“那隨女士的意思,喜歡補習什麼都可以。”

“我想補習一本西洋近代史,其餘再讀一些文學作品。”“好……今天是星期四,就從後天開始吧,我到女士家裏去。”

他們商量定後,時候已將近黃昏,素璞便辭了黎雲、海文回去。

素璞到家,吃過晚飯立刻把要補習的兩本英文書找了出來,自己先預習了一遍,精神有些疲倦上來,便收拾睡下。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她的心似乎比較充實了。

轉眼星期六到了,她一早起來,吟咐楊媽把屋子打掃幹淨,又預備了一些精致的糖果點心,把書房裏的花瓶的殘花都換了新鮮的,真是收拾得窗明幾淨;午飯後她本想稍微睡一下,但是躺在床上,心緒如潮,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這樣不安,而且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心的眩惑,最後她躺不著了,重新洗了臉,淡淡地施些脂粉,便到書房裏,對著書,支著頤,怔怔地出神。壁上的時鐘當當地敲了兩下,她的心更跳得厲害了;隻得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勉強地鎮靜著;不久院子裏,聽見橐橐的皮鞋聲響,楊媽領著純士進來了。她連忙站了起來迎接。純士含笑地問道:“女士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不,還有幾個親戚,他們到西山玩去了。”

他們寒暄後,素璞把書拿出來;純士細心地講解了一遍,又出了幾個問句;素璞很敏捷地回答了,兩點鐘的時間早已過去。

素璞收起書,吩咐楊媽把預備好的茶點拿了出來,純士吃著茶,和素璞款款地談著。早又滿樹斜陽,庭前老鴉呱呱地叫鬧,純士隻得辭了出來。在歸途上純士的一顆心依然繞在素璞左右,他覺得素璞不但有女性的溫柔,而且同時也有堅固的意誌,和奮鬥的精神;在我的生命史上這是第一次與女性接近,想不到就碰到這樣一個不容易使人去心的女人。他覺得歡喜,但又感傷,當然他自己覺得有點臉紅,為什麼那樣自私,占有欲那樣強?這已是一朵有主的名花了……除了作一個好朋友,不能再有別的希望呢!……這是純士的心事,不過上帝安排的命運究竟怎樣,不但我們不能揣測,就是素璞與純士他們也何嘗算得定呢!他倆隻是一對瞎子,閉著眼向前走,走到哪裏算到哪裏。

光陰一天一天過去,素璞同純士的認識也一天一天深起來,他們每星期有兩次的聚會,雖然在這一年春天過完時,他倆還能勉強保持淡然的友誼,不過在他倆的靈海裏已湧起苦悶的惡浪。那一夜純士從素璞家裏教書回來後,素璞躲開親戚們,獨自坐在竹叢前,悄悄地流淚;而純士呢,獨自在天安門的石路上,徘徊沉思,使得天上那位多情的月姊,也不禁黯然,她終於不忍看這一對苦悶的人兒,而躲到濃雲背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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