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蓮姑回頭一看是他,就不願意搭理他,想趕緊躲開他,可是這個管莊卻正顏厲色地道:“我從航船上替你們帶來信,你哥哥捎來口信和東西,有極要緊的事。”蓮姑隻好站住,這個管莊卻向那兩個女伴一揮手道:“去你們的,人家有要緊事,你們聽個什麼?”村中人平時全躲著他,沒有不怕他的,那兩個女伴卻趕緊跑開。這個管莊依然是正顏厲色地向蓮姑道:“姑娘,你別當兒戲,帶來這個信,叫別人聽見了可了不得,他們船上出了大事,你跟我到這邊來,我告訴你。”順著山邊下盡是林木,這個蓮姑究竟是一個生長鄉村的姑娘,沒經過什麼事,見他說得鄭重,神色很驚慌,也恐怕哥哥船上惹了什麼禍,遂也沒想到別的,就跟著他到了樹蔭下。這個管莊,他立刻一把把蓮姑的胳膊抓住,說道:“姑娘,我怎麼這麼好心對你,你總是不理不睬我?你一個鄉下的姑娘想嫁什麼人?管老爺娶你還不是你的福分麼?咱們裏邊來吧!”他用力一拖,竟把蓮姑拉進樹林,更把手中提的兩個包兒向蓮姑的臉上晃著道:“管老爺哪一時不把你放在心上?這全是給你買的呀!”他話聲中把兩個包兒往地上一扔,他完全是要用強暴的手段對付蓮姑。
這蓮姑萬也想不到他居然敢在山邊做這種禽獸事,咬牙切齒道:“畜類,你瞎了眼。”伸起右手照著管莊臉上就是一掌。這一下,還是打個正著,這管莊被打得半邊臉發燒。蓮姑遂高喊:“救人哪!”可是這管莊此時形同野獸,他還管什麼有人來沒人來,立刻雙手把蓮姑的兩臂抓住說道:“你喊,看他什麼人敢管我的事?乖乖地吧!”說話間,他就用力往山坡上按蓮姑。這蓮姑在情急之下,雙臂被抓住,一低頭,照著他右臂上就是一口,咬得這個管莊哎呀一聲,蓮姑用力地一掙,把他左手也掙開,可是把自己的衣服已經撕破一大片。蓮姑趕緊地躥出樹林,狂奔著往家中跑。這個管莊右臂被蓮姑咬傷,人更跑掉,他一手按著傷處,竟在後邊緊追下來,口中在叱喝著:“不要臉的丫頭,蔡牽那小子,已把你許給我,接了我的錢,就得任憑管莊老爺擺治,我看你還能跑到天邊上去?”他竟自在後麵也緊追下來。這個蓮姑,一路狂奔,到底年輕腳底下快,跑進永和村。管莊卻緊緊地追下來,他真是獸性發作,不管不顧蓮姑跑進自己家中就喊著:“嫂嫂,了不得,你快關門。”
封氏正在忙著做晚飯,聽得蓮姑的喊聲,已經趕到院中,可是蓮姑在這時又氣又急,跑得又過緊,話也再說不出來,一拉開正房門,已經摔進屋內。封氏因為蓮姑的情形可怕,就想到恐怕是那個惡魔了,三腳兩步,趕到自己大門口,呼隆一聲把兩扇破板門關上,把門插關也插上,口中還在問著:“妹妹,你怎的了?”哪知這時,外麵一陣緊急的腳步響,跟著門上當地一下,哢嚓,門插關折斷,那個管莊竟自闖進門來。他這種情形,簡直是毫不怕人了,口中反在罵著:“反正人是已經嫁給我,我願意怎樣就得怎樣,我看你這丫頭跑到哪兒去!”
封氏已經走到上房門口,一看這種情形可了不得,趕忙把上房門擋住,厲聲嗬斥道:“姓管的,你要做什麼?”這管莊瞪起眼說道:“小娘們,管二爺要那個丫頭,現在卻用不著你,別吃醋,反正少不了你!”這個封氏一聽這個話,眼可紅了,惡狠狠咋了一口道:“你個禽獸,你敢這麼欺負人麼?沒王法了,你還不給我滾出去。”這管莊身形往前一欺,照著封氏的左臂上一撥道:“滾開吧,王法屁法,管老爺是專管王法。”他把封氏推得險些沒栽倒,風門敞著,他就往屋裏闖。這個封氏在情急之下,眼看著他闖進屋去,就沒有好了,一回頭,地上正扔著一根撥火杖,是棗木棍子,封氏伸手抓起,口中喊著:“我跟你拚了吧!”掄起棗木棍,照著管莊的背上就是一下,這一下又打個正著,仗著有門框擋著,沒砸在他頭上。這個管莊一聲怪叫,竟自罵著:“好娼婦,你敢打管老爺!”封氏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不怕了,掄起棗木棍子,二次又打。究竟一個女人,哪有他手底下快?並且他是當差捕快的,一把把她棗木棍抓住,跟著他一抬腿,口中罵著:“去你娘的吧。”這一腳正踹在封氏的小腹上,封氏哎喲一聲慘號,仰身摔出去。這個管莊,當啷地把棗木棍子拋在院中,他真是膽大包天,欺人太甚,仍然撲奔正房屋內,並且哈哈地狂笑著道:“心肝寶貝,你可落在了管老爺的手中。”蓮姑此時摔在堂屋的地上,已經暈過去,還沒醒轉間,這時,這個管莊竟自俯身去,要抓蓮姑。
街門口一陣緊急的腳步響,騰騰騰,口中高罵著:“哪個狗娘養的,欺負我們?”在喊聲中,人進來得很快,這個惡魔管莊,竟自直起腰來,一回頭,他是一驚,萬也想不到的,竟是蔡牽回來。這小子,他忽然雙眉一立,反倒闖出屋門口,站在台階上,叉著腰,瞪眼看著蔡牽。
這蔡牽此次在臨走時已經說過,路程近,他惦著家中的用度不夠,所以趕緊翻回來,船停江口,其實他這時可到不了家,還得稍耽擱一刻。隻為和蓮姑一同采茶的兩個女同伴被這捕快管莊趕開,她們是怕他,不敢惹他,可是跑開之後,因為這種東西,平時在村中見了婦女就沒有好神色,並且總往蔡牽家中跑,就認為沒有好事,不過全是年輕的姑娘們,全是十分害怕,轉過這個小山彎,全藏在路旁。她們是想,恐怕蓮姑和管莊沒有好事,索性等他們兩人走過去,自己再走,免得撞上。哪知道這兩個姑娘剛藏起來沒有多大工夫,蓮姑已經從樹林裏像瘋了一般跑出來,一邊跑著,一邊高喊救人。那個管莊竟自隨後追了出來,這兩個釆茶的姑娘越發不敢露麵,直到蓮姑和管莊全跑得沒有影子,這兩個采茶女才從樹後出來。兩人可全嚇壞了,順著山邊直奔永和村,還不住地往前看著,恐怕那管莊還沒有進了村子。這兩個釆茶女驚慌失色,掩掩藏藏地往回走,她們反倒不敢往前緊跑了。這兩個姑娘也全是懂什麼了,兩人一邊走著,不住痛恨,可憐這個蓮姑的遭遇。竟在這時,蔡牽竟自從江邊回來,手中提著兩個包裹和兩個紙包兒,這兩個姑娘一看蔡牽來了,這全是村中的熟人。蔡牽也向她們招呼,並且在問:“我妹妹不是也上山了麼?怎麼沒一道走?”這兩個姑娘一想這情形,不能不告訴蔡牽了,蓮姑那種沒命狂奔,分明是不願意做這種壞事,那管莊更隨後趕去,叫他追上還有好麼?非出人命不可。這個禽獸,他是欺負姓蔡的家中沒人。這兩個姑娘此時也是又急又怕又羞,遂招呼:“蔡二哥,告訴你可別著急,你快去看看吧!我們一道下山的,路上竟遇見了咱村中那個惡人管莊,他欺負蓮姑,蓮姑跑回去,他也追去了。蔡二哥,你快去看看,蓮姐姐惹了他麼?”
蔡牽聽到這個話,啊了一聲,頓腳說道:“他敢!”說話間,把手中連包裹帶東西全拋在地上,飛奔永和村。這種情形,不用細問了,兩個村中的姑娘這種情形,事情就是很顯然,管莊有強暴調戲的情形。蔡牽如飛跑進永和村,一進村中就看到有幾個村中人在門口探頭探腦,驚慌失色,看到蔡牽跑進村來,個個失聲驚呼,就知道要出事了,這個管莊沒走,別人誰敢出聲?並且鄉村中最怕的是這種事,蔡牽這一跑進家門,街鄰可全跟進來了,這要出人命。
蔡牽跑進門來,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女人躺在地上,管莊叉著腰站在門口。蔡牽緊跑到管莊麵前,把雙手一背道:“姓管的,你還想怎麼樣?你倒說,這是怎麼回事?你看姓蔡的好欺負!”這管莊他毫無懼怕,冷笑一聲道:“怎麼樣?蔡老二,你接了我的定禮,你妹子許給我,想變卦不成?”蔡牽一咬牙道:“我叫你不成!”叭的一掌打在他臉上。這管莊晃身閃避,哪躲得開?這半邊臉是先後兩下,蓮姑打了他一下,蔡牽這一下更重,立刻嘴裏也出了血,他竟自怪叫一聲道:“蔡老二,你敢造反?”他往前一欺,兜胸就給了蔡牽一掌,他有很好的武術,當捕快的手底下不明白不成,蔡牽力氣大,可也沒有他來得快。這一下把蔡牽打得踉蹌倒退了兩步,險些摔倒。那管莊口中還在喊著:“蔡老二,我要教訓你!”可是蔡牽二次撲過來向他動手,隻是一連兩次,全打空了,被管莊閃開,反被管莊把左腕刁住。此時蔡牽在情急之下,左手被他刁住,右手可還空著,用足了力氣,照定了管莊的右掌這一掌切下來,這管莊右臂原就被咬傷,他就仗著手底下快,這一來,被蔡牽把他腕骨打傷,立時撒手。他此時剛剛俯身用左手拔腿篷上的手叉子,蔡牽此時可用上了和淨業和尚所學的排山掌,雙臂用足了力,口中喝聲:“去你娘的吧!”這兩掌整個兜在管莊胸前、左胯上,他這身軀被打出丈餘遠,整個地摔在地上。這一下,他就起不來了。蔡牽咬牙切齒道:“我打人命官司,我要你的命吧!”伸手把地上那個棗木棍抓起,蔡牽安心是要把他砸死。
街鄰們因為蔡家已經有了男人,早已跟過好幾個來,無論如何別出人命。此時,連男帶女趕過六七個來,把蔡牽攔住,有年歲的人更在勸著:“蔡老二,不能那麼幹,不要緊,什麼事也有說理的地方。”蔡牽道:“誰說理?他欺負死我們了。你們看看,屋裏外頭,兩人全毀了。”
此時,封氏也緩醒過來,蓮姑也緩醒過來,可是封氏不住哎喲。蓮姑爬起來,看見了哥哥回來,痛哭失聲,封氏躺在地上是說不出話來。這麼多人攔著,不叫蔡牽動手,更把棗木棍奪去,有兩個近鄰男人,一使眼色,這兩人到了管莊近前。管莊此時也在哎喲著站起,他的腰已摔傷,這兩個卻把管莊架起來道:“管老爺,我們不多管,你現在先離開這,你們事有事在。”管莊說了聲:“好,勞你們駕,送我回家,叫你們見笑。姓管的絕不用勢力欺人,我們兩人走著瞧!”蔡牽還想抓他,可是別人哪肯,這時更有一個近鄰邱嫂,正在封氏近前,封氏已在告訴她兩句話。這個邱嫂忙著招呼道:“蔡二哥,你別胡鬧了,先把嫂嫂架到屋裏去,她身體不方便呢!”此時,蓮姑從屋裏出來,跑到封氏近前,抓住封氏哭著說道:“嫂嫂,我帶累了你,你怎麼樣了?”封氏麵色慘白,抓住了蓮姑的手,說道: “妹妹,你快把我弄到屋裏去,大約我被他踹得傷了胎,在院裏多寒磣!”這種事婦女全明白,封氏是四個多月的身孕了,蓮姑和這邱嫂,還有一個鄰居馮姨,這鄉村中人的習慣,對於稱呼上是隨著大家招呼。這馮姨是近鄰種山地際唐的姨母,寡居的人,在這永和村小村中,成了大家的姨母,人也很熱心,跟邱嫂幫著把這個封氏架到上房的東間,把她放到床上。封氏此時是肚腹一個勁地痛。那蔡牽因為鄰居們全是好心好意,又全是好鄰居,大家不住勸著他。
蔡牽道:“大家不用惦記著我了,也不必跟我受連累,我是將將回來,事情我還沒細問明。他是延平府當捕快的,有勢力,眾位犯不上得罪這種小人。姓蔡的可沒法子了,我女人還不知怎麼樣,我非得鬥一鬥他不可!眾位叔叔、弟兄們,蔡老二也是六尺多高的漢子,大家是看著我長起來的,我是地道的窮光蛋,可是這些年來,蔡老二在永和村一帶沒錯待過別人,我受窮怨我無能,我吃苦活該,不是別人害的我,一般好鄰居們,過去對我老嬸母的照應,我蔡老二全懂,我隻想著立起誌氣來,好好地掙出個樣兒來,到那時再報答大家。現在我養了這條破船,大家是親眼得見,我是一滴血一滴汗積存出來的,現在不過將就吃飯而已,我絲毫不敢張狂,家中她姑嫂二人,大家是瞪眼看著,準保是規規矩矩過日子,沒打過架。想不到姓管的搬到村中,我們這永和村就算倒了運,他欺負我不是一天了,這是我蔡老二沒誌氣忍出來的禍,現在我也不找他,我得看看我這個人怎麼樣,但凡能不連累大家,我絕不願給大家多添麻煩了。官了私休,反正就這樣不算完,除非他離開永和村,要不然,姓蔡的就得走,我們這叫勢不兩立。”
此時,那位邱嫂從屋中出來,向蔡牽道:“蔡二哥,你別鬧了,二嫂情形不大好,想想法子,哪個村子裏有醫生,給她請一個來。”跟著又在蔡牽的耳邊說了兩句。蔡牽哼了一聲道:“沒有什麼,死了好,倒也幹淨,咱們這裏往哪兒找醫生去?”鄰居們一聽這種情形,知道蔡老二的女人懷著孕,這一來大約他這女人有危險,但盼隻是小產了,能把大人保好,就是家幸,不然是一場人命官司。凡是男的也不便多問了,這種事也問不得,急得蓮姑隻是哭,有邱嫂、馮姨們忙著,也就是用莊鄉上所知道的偏方兒給封氏喝了些糖水等,可是她的傷很重,沒用了,趕到夜半,終於是小產了,並且小產的情形十分不好,封氏一連暈迷了兩次。這個邱嫂、馮姨整跟著忙了半夜、蔡牽也向蓮姑追問了一切的情形,蓮姑到這時也無法隱瞞了,遂把管莊強暴的情形向哥哥說了一遍。
趕到天快亮的時候,這個封氏忽然起了瘋,這一來,可沒法子了,一時比一時緊,急得蔡牽搓手頓足,咬牙切齒。那封氏在一陣稍微清醒中,竟自連連地招呼著蔡牽,這蔡牽對於這封氏雖則是夫婦,但是他這次被管莊踹傷之後,弄得血水狼藉,自己一個男子全沒法進前了,還幸虧仗著邱嫂、馮姨全是歲數大的婦人,像蓮姑全無法下手收拾,此時她連連地招呼著,那馮姨端著一盞油燈,也在招呼道:“蔡二哥,你過來吧!”蔡牽趕忙到了床前。
封氏伸手拉住了蔡牽一隻手,顫聲說道:“你不要難過,我對不起你,我應該早早地叫你搬開永和村就對了,現在弄出這場禍來。蔡牽,你年紀很輕,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執了,好好地興家立業,往後照樣地娶女人,算不得什麼,你不能跟他拚命。妹妹我問過,我更信她,我們雖則被打受傷,蔡牽,姑嫂兩人對得起你,會保全清白,你若是不聽我的話,非毀了你不可了,小夥子有誌氣,緩足了力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忙什麼?你有個好歹,我妹妹交與何人?”蔡牽此時渾身顫抖,真是痛不欲生,牙咬得咯吱吱響,眼中也流下淚來,向封氏道:“你好慘!你至死還認為怨你。現在,我真心告訴你,我蔡老二不宰了他,我絕不活下去。”封氏兩眼瞪得很大,籲籲喘著道:“蔡牽,你不聽我的話麼?哎喲!”跟著手一鬆,竟自大喊了聲:“管莊!”一口痰上來,已經絕氣而亡。那蓮姑趴在嫂嫂身上痛哭起來,蔡牽把馮姨手中的燈接過來,仔細地卻往封氏臉上看了看,咬著牙說道:“你死得好,死得幹淨。”跟著把窗前的燈往桌上一放,哈哈大笑起來,嚇得蓮姑趕忙止住哭聲,把蔡牽抓住道:“哥哥,你怎麼了?你難過哭一陣不好麼!”蔡牽把蓮姑胳膊往外一甩道:“我憑什麼哭?沒用的東西們!”說著話,一回身,出了裏間,伸手把櫥櫃上放的一把廚刀抄起,蓮姑再從屋裏追出來,這個蔡牽好像凶神附體,回身嗬斥道:“你要攔我,我先把你宰了!”蓮姑哭著喊:“哥哥,你就不管我了麼?”這蔡牽此時一切不管不顧,一直地跑出家中。
蓮姑跟那馮姨、邱嫂仍然隨後趕出來,招呼東鄰西舍的鄰居們快給攔阻一下。緊守著蔡家住的幾戶人家,對於這件事,全在暗地商量,知道絕不會這麼完。蔡牽的人緣在村中不錯,並且這次的事,那管莊也太以萬惡了,鄰居們雖則不過來,可也沒有一個睡著實了,全在聽著信。此時蓮姑、邱嫂們一喊,立刻就跑出三四個人來,趕忙問:“怎麼樣?”邱嫂忙喊著:“你們快快追他,蔡牽拿刀找姓管的去了。”這鄰居們也就飛奔著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