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牽隻好停住手,淨業和尚和蔡牽麵對麵,兩眼注定蔡牽的臉上。蔡牽被淨業和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忙地說道:“淨師父,你有什麼話,隻管吩咐,我在這聽著呢。”淨業和尚道:“也沒有什麼要緊事,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此番走,是不是還回來?人事無常,誰也不能定準,並且這種事情也不是你常做的,你年歲很輕,叫我看,你將來前途上定有無限的騰達,你雖非我門戶中的弟子,咱們相識了一場,我更因為你這麼誠心誠意地向我請教,願意學些少林寺的功夫,這是你有誌向,但是一個人無論走向哪一條道路,做什麼事業,總要把腳跟站穩了。你現在雖是一個苦人,拿著你的血汗來換一些工資,但是一時的困厄,無足介意,我盼望你無論到了什麼地步,咬定牙關,從正道上去走,萬不可流入邪途,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你雖沒念過書,這兩句話總該懂。你若是把我看得很重,認為我這個和尚不過是念經拜佛的一流,你就該不要把這種話忘掉,將來你一定會發達的,我也不便多說,說些個空話,也沒有用。善惡邪正,全是在一念之間,我盼望有我今日警誡你的話,將來真到了這種關頭,你能夠警醒一下就好了,我這也真有些傻氣了,或者你轉年又到大碑山來,咱們見麵的時候正多,我說這些個話有什麼用?下山去吧!”
蔡牽也明白淨業和尚對他實是一番好意,恐怕自己一個窮人,受苦的人容易走到邪途,所以絕不辯論,到了山腳下,兩人分手,各自東西。
這個蔡牽一路走著,對於淨業和尚的話,他心想,究竟是個出家人,時時忘不了勸人學好,可是對我蔡牽未免多慮,我這麼甘心吃苦,用血汗來換這點工資,我就沒想從那不好的道路去發財致富,像我這樣年輕力壯的人,若是看到人家吃好的穿好的眼紅,我早不幹這個了。這蔡牽高高興興回轉五華山下永和村,這個老嬸母年歲很大了,就生了一個閨女,名叫蓮姑。蔡牽這次回來,又是東西又是錢,娘三個喜喜歡歡地過了這個年。蔡牽因為在大碑山得到淨業和尚的照顧,這一年來他所掙的錢完全積落下,自己更不肯胡花亂用。他做別的事,一時又找不到,本想著春暖花開仍然到莆田縣去。這時忽然有本村一個養船的,當家人死掉,剩下婦女們,這隻船不願意要了,賤價出賣。蔡牽他們住的地方是近山近水,自己又是一個吃苦的人,什麼全幹過,船上的事也很明白,並且這個機會難得,若是排一條新船,自己掙五年也未必湊得出這筆錢來,現在太便宜了,一年的工資還用不了。跟嬸母一商量,把這隻船買下,船隻雖然不大,在這劍溪一帶,也用不著大船,因為這一帶水路最難走,到處盡是險灘,像那雙桅的大船,他們是專做些跑海洋的生意,這種船在附近這幾縣替商人們轉運些貨物,若是弄好了,養幾口,不費什麼事。
蔡牽更因為這個妹妹蓮姑已經十五歲,雖是生長鄉村人家,品貌倒也生得十分端正,老嬸母就這麼一個老女兒,妹妹一年比一年大了,自己整年地在外邊也實不放心,有了這隻船,自己當了管船的,可以常常地到家中來,這樣也可以照顧著撫養自己成人的老嬸母,看顧著蓮姑,一舉兩得。蔡牽從這年起,他在沿江一帶替客人裝運貨物,他是一個極能吃苦的人,不過是雖則錢賺得不少,隻是這隻船年頭過多,時時地要添補錢去修理改裝,不過除去船上挑費之外,家中人口又少,也是夠溫飽的。蔡牽年輕,性情雖則暴些,可是他唯獨對於這個老嬸母和這個妹妹,他是個別地關心,因為自己知道,若沒有這個嬸母,也就許早沒有自己這個人了,老嬸母實不容易,所以蔡牽打算,隻要買賣好,多積蓄些錢,趁著老嬸母的眼在,把這個蓮姑好好地擇個人家嫁出去,多少做哥哥的要陪送她些妝奩,叫嬸母也喜歡,不枉把自己提拔成人。
這個蓮姑倒也很好,也是個很要強的姑娘,媽是不能操作的,家中一切事,蓮姑一個人打點得舒舒展展。不過蓮姑不斷地和媽說,哥哥已經這麼有誌氣地立起這點事業來,窮人家有了一隻船,就算有了點產業,無論如何也得趕緊娶個嫂嫂,也省得哥哥常年在外跑,媽也在擔心他被壞人再引誘壞了。這個蓮姑雖則年歲不大,她這種打算很是正理,並且他們這附近一帶守著茶山,蓮姑是常常地閑著,自己要出去采茶多掙些錢,家中不可以多富裕些麼?可是蔡牽是絕不叫他妹妹出去,蔡牽這個老嬸母遂盡力地托人,現在蔡牽不像從前了,從前是給人家幫閑賣力氣,家中一點田產沒有,誰肯把女兒給他?現在蔡牽當了管船的,沒有兩三個月的工夫,竟把這件事辦成。
蔡牽竟娶了一個封姓的姑娘,也是這五華山一帶鄰村的人,品貌也很端正,在家中也能操作。蔡牽一個流落外邊的人,如今家成業就,不過他是不常在家的,這個封氏和蓮姑,姑嫂兩人也處得很好。蔡牽雖則跑著航船,他可始終沒把淨業和尚所教給他練掌的功夫扔下,自己就是在船上,也是變著法子一天不肯間斷。一晃已經過一年的光景,這蔡牽覺出來自己食量增加,力氣比先前更大了,一二百斤的東西,隨手搬動,毫不費力,這才相信淨業和尚的話,功夫到了自然成。可是好景不長,他這位老嬸母竟在他娶妻第二年故去,蔡牽辦理嬸母喪葬的事,未免花得多些,趕上船上的生意又不十分忙,所以這一年,情況很窘。
在這時,永和村忽然搬來一個新住戶。他們這個小村莊,輕易是沒有生人搬進來的,往這裏住的人,差不多全是和村中非親即友。這新搬來的人家,是由本村中一個姓蕭的引來的,這人姓管名莊,並且還是個官人,他在那延平府當著一名捕快,這人公門中惡習很深,來到永和村居住,他是這有一個母親並沒有妻室,年歲可不小了,有四十多歲的光景。這個管莊一搬進永和村,所有全村的人全看不起,走起路來,那種揚眉吐氣的神情,這村中人哪看得慣?更知道他是延平府的當差事的,鄉下人是最怕這路人,蔡牽是不常在家,趕到回得家來,在村口遇到這個捕快管莊。蔡牽看他這份相貌,就知道不是好東西,可是不知怎的,他竟會認識蔡牽,竟自向蔡牽打著招呼,緊趕著說話。他住到這個村中,這種情形還是少見,蔡牽也不好不理他。這個管莊竟向蔡牽道:“管船的,我聽我們親戚說,你船上的買賣很好,你人也能幹,將來你定能夠發達的,多咎等著你再養了大船,我們這村莊也跟著風光哪!”
蔡牽見他說話這麼和氣,也隻好盡力地應酬他一下,不過自己知道,衙門口混差事的人,自己一個跑航船的,和他沒有交結,沒有來往,還是少接近為是。可是蔡牽每次回來,必要在家中待上三四天候著船在江口把貨裝齊了再走。
這次蔡牽回來的第二天,這個捕快管莊竟自找到蔡牽的家中,和蔡牽閑談,打聽蔡牽所在的地方,全到哪個碼頭,蔡牽告訴了他自己的船所經過的地方,這個管莊竟托蔡牽給他帶起別處的東西來。蔡牽因為他總算本村的鄰居了,也不肯過分拒絕,趕到這次去後回來時,把他所帶的東西全給他買來,還親自送到他家中。這個管莊在晚間竟買了些酒菜,可是跑到蔡牽家中請蔡牽喝酒,蔡牽十分不快,女人封氏暗中勸著他,“這種人得罪不得,還是好歹敷衍一下,好在你一兩月回來一次,在家中也待不上三五天,他一個在延平府當差事的,現在又住在本村,你把他得罪了,沒有好處”。蔡牽被封氏勸著,隻好強自應酬。
本來家中操作就是她姑嫂二人,封氏是一個婦人,還沒有什麼,可是蓮姑究竟是一個未出嫁的姑娘。這個管莊三杯入肚,竟有些酒後無德,盡說起些城中風花雪月的事,還不時地向蔡牽取笑,問他跑各碼頭時,可遇到什麼好女人。蔡牽見他這種情形,十分憤怒,遂也仗著幾杯酒,當麵責備了這管莊一頓,說他在一個朋友家中,並且人家有少婦長女,你太不應該這麼滿口胡說,照這樣,往後咱們可不算朋友,我蔡老二卻看不慣這些個。可是這個捕快管莊被蔡牽當麵這麼指責質問,他毫不動怒,隻嬉皮笑臉地說蔡牽責備得很好,也應該改著,往後絕不會這麼信口開河,當時就算弄個不歡而散。封氏和蓮姑全提著心,恐怕把這管莊得罪了,因為他有勢力,這個永和村中,誰又惹得起他?可是第二日,蔡牽和他在村中相遇,這個管莊好像把吃酒的事忘了一樣,依然是好言好語和蔡牽搭訕,蔡牽想著:“何必得罪這種小人?”遂也用泛常的言語敷衍他一陣,各自走開。
從這日起,這管莊還是不斷地托蔡牽給他帶外埠碼頭所出產的東西,可是錢卻不好好地給了。蔡牽本來就是敷衍挑費,並且他每次托帶的東西全是很貴,這有些容心勒索了,蔡牽這種性情哪裏吃這個?有時候就說他所要買的沒有,有時候就說自己事忙忘記,這就是很明擺著是不買他這個賬。
蔡牽是一個不常在家的人,家中姑嫂二人可真有些難應付了,並且是說不出的苦,蔡牽不在家時,這個捕快管莊是不斷地來,有時候借著打聽蔡牽什麼時候回來,有時候卻從城中帶些個胭脂粉,女人所用的東西,送給這姑嫂二人。
蔡牽這家人,雖然是個貧寒人家,他們全是一團正氣,蓮姑雖則知識已開,這是一心一意地幫助哥哥嫂嫂度日,沒有一點邪念,封氏也是一個興家立業的女人,自己總想著幫助丈夫把日子過起來。並且在那種時候,凡是一個六扇門裏不管是幹什麼,這種勢力就惹不了,他們是無惡不作,什麼傷天害理的手段全使得出來。
封氏蓮姑對於這捕快管莊實在是怕他,在那種時代,尤其全顧全著臉麵,但凡能忍耐之下,不肯翻臉,全認為管莊這種態度分明是心存不良,生了邪念,他欺負蔡牽不常在家,家中沒有男人,姑嫂兩人全是年輕女人可欺。他一來到了,胡言亂語,對姑嫂兩人全存了惡念,他送來的東西,這姑嫂二人哪肯要?但是拒絕,拒絕不出去,更不能在他頭腳走了,跟著給他送回去,雖然對那種不正行為屢次地給他些顏色看,可是這個管莊毫不理會,他對於封氏還好些,不過也沒安好心,尤其是對於這個蓮姑,他口頭上分明已經流露出來,他早先的女人已死,要娶蓮姑,這姑嫂二人被他這麼逼迫著,屢次三番想告訴蔡牽,知道蔡牽那種性情絕不容這個。並且他兩人已有了過節兒,隻要一說出這種情形,定然要起極大的風波,好好的日子就別想過了,所以姑嫂兩個隻有背地裏哭一陣,商量一陣,終於是不敢告訴蔡牽。
此時,封氏已經有了三四個月的身孕,可是蔡牽的船上事,情形十分不好,趕上一次船行上遊,一個地方叫牛尾灘的水程上,那是一個極險的地方。福建省山多水多,這是出名的,尤其是在本省的上流一帶,到處是險灘,所以他們這種船才能做生意,太大的船反倒危險多,可是這次在牛尾灘地方,船竟撞在暗礁上,船原本就很老了,雖則沒有沉沒,客貨沒受到大損失,不過當時船是走不了。找到別的船,把客貨起運走,不能耽誤客人的事,自己這隻船,前半部非得大修理一下,不能再使用,還算好,空船還能夠回了劍溪,這是一個很不幸的事。蔡牽根本就沒有什麼積蓄,自己完婚,嬸母死,已經落了不少虧空,此時船又出了事,隻好是盡力地設法,無論如何也得把它修理好。幸而這兩年還在水麵上交了一般朋友,蔡牽除了性情暴些,倒是很直爽的漢子,所以大家算是幫忙借給他錢去買材料,修船所用的一切,並且常用的三個水手也不能散開,找了兩個排船匠,夥計們幫著,整整地半個多月的工夫,才把這隻船整理好。可是蔡牽每次到船上監工回來,看到這姑嫂二人,一陣陣總是像有什麼心事,蔡牽認為女人家就是這樣短見,自己事情不好,日子累苦些,她們為著日子著急。其實這有什麼?船隻要一出去,有上一兩個月又緩上氣來,不過這些日來的情形,也是六七口子的挑費,水手們得吃,家中照樣地用度,可也真夠著急的。
此時正是清明前,茶山上正是忙的時候,這永和村就有好多的婦女到山上去操作采茶,因為日子雖然不多,可是很好的收入。這個蓮姑,她早就想去多賺幾個錢,不過以往哥哥的事情足可以養家了,他又不肯叫自己去,蓮姑認為現在正是時候,這幾天不是沒柴就是沒米,船可是修理好了,眼看著蔡牽就得走了,自己悄悄地和嫂嫂一說,叫嫂嫂幫助著她和哥哥說,叫她出去上茶山。封氏想: “這也是個辦法,並且蔡牽這些日在家,雖則每天還得往江邊去,可是那個捕快管莊已經不那麼整天地往家中跑了,蔡牽跟著也就要運貨去外碼頭,那個姓管的,不然還要前來麻煩。叫蓮姑往茶山上操作些日子,每天是天一亮走,趕到再回來也夠時候了,可是躲避開他,日子多了,冷淡冷淡這個東西也許好些,不再來欺負我們。”
蓮姑和蔡牽一說,蔡牽當然還是不願意,可是這姑嫂二人,一說家中的情況,蔡牽這一出去,至少一個多月才能回來,那麼家中的用度可有些無法支持了,在這時蓮姑賺些工資,不也很好麼?並且同村中也有姐妹做伴,茶山上又用的是婦女,蔡牽倒也沒有什麼不放心,自己想了想眼前的情形,隻好答應,囑咐蓮姑早去早回,不要貪心多做。並且這兩天所攬的客貨,路程也甚遠,運費客人出得很可觀,我們除去挑費,總能剩錢。這些日子苦了你們姐兩個,我要趕緊翻回一趟來,給你們置備些柴米我再走也就放心了,蓮姑因為哥哥很高興,遂笑著指了指嫂嫂的肚腹,向蔡牽道:“哥哥,你多積存些錢吧,用錢的地方眼看著就到了。”蔡牽笑了笑,也沒回答,封氏倒羞得臉通紅。第二日,蔡牽的船就開走,蓮姑跟著也上山去釆茶,果然不出她姐兩個所料,這個惡魔管莊看到了蔡牽一去,他果然跟著就跑來現在隻剩封氏在家,蓮姑總得太陽落時才回來。
這個管莊看蓮姑不在家中,就向封氏追問,封氏爽快告訴他,因為日子過得緊,蓮姑去釆茶,幫助用度。這個捕快管莊,他見家中隻剩了封氏一人,一個年輕的少婦,遊辭戲語,毫無忌憚,居然調戲起封氏來。封氏這次卻和他變了臉,立時要跑出去喊鄰居們,這個管莊才算對封氏放手,跑了出去,可是他絕不肯甘心,這就是明欺負人了,並且對封氏用錢、用東西來引誘。封氏一看這種情形可不好,個人認為永和村這裏,也沒有自己的產業,隻不過這幾間破房,蔡牽回來,變著法子勸他離開這裏,別在這裏住了,再遲延下去,非弄出事來不可。蓮姑回來時,封氏不過隻告訴那個姓管的又來了,可沒肯過分地說他那種無禮的情形,一晃也就是十幾天的光景。這天太陽已經快落的時候,茶山上的一般女工們紛紛下山,這些人去看,全有夥伴,蓮姑也同著永和村的兩個姐妹,一同地走下山來。因為蓮姑回來的時候,比較一般人總晚些,這時山邊一帶可沒有什麼人了,哪知冤家路窄,在這時,那捕快管莊也從城裏回來,並且喝得醉醺醺的,紅頭漲臉,手中還提著些零星的東西。他一眼看到了蓮姑,竟自向四下望了一下,山邊這裏隻剩了蓮姑和這村中的兩個女伴。這個管莊,他竟緊趕著招呼道:“蓮姑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