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麵的人有些驚慌,聲音發顫地說道:“我是呂二根,客人,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不要說假話,你要知道老漢我對你沒有惡意呀,白天我好心好意告訴你叫你快走,你偏不聽我的話,竟落在了這家夥的手中,你惹得了嗎,自流井是他們的天下,客人你是幹什麼的,你可快說話呀。”薑文翰這一天來,眼中看到的情形,自己已經信服鹽區一帶完全是這班惡人的勢力,遂忙低聲說道:“呂二哥,我實告訴你,我是新放到這裏的鹽大使,我名叫薑文翰,單身私訪,來到鹽區,在你的房後遇到那個惡霸強搶女人,我出頭攔阻,反受到他們淩辱,竟把我囚禁在這裏,他們簡直是要造反。”這個呂二根忙說道:“老漢對你是好話,不必再發這種怨言,他們要是造反倒好了,比造反可厲害呀,薑大人,你是個做官的比我們這種鄉下人明白,你的勢力,隻能在城裏,到這種地方,就叫沒用,現在把你囚在這裏,不錯是犯法,可是鹽區這裏要是囚禁一個麵生可疑的人,是平常事,他們有話可說,何況那個活閻王實沒出頭,你更把他怎樣不了。這位薑大人,我呂二根,活到這個年紀,受的這種苦我夠了,惹個大禍值得,惹閑氣遭打罵,我是犯不上了,薑大人,你能走麼?認得路麼?我若放了你,你自己逃得回去麼?”
薑文翰道:“這一帶路徑好走,隻要出了鹽池,順著江邊全是平坦的大路,隻要沒有人阻攔,我回得了城。”呂二根道:“薑大人,我可擔著死罪,現在我放心大膽放你,就因為這裏離著鹽頭很遠,那邊有人下來,這裏看得見,這好趁這時你逃出去,再晚了,恐怕不易走脫了,那尤貴他現在弄到那個女人,正好絆住了他,你快快逃出去,這裏你千萬不要再來了。”薑文翰道:“老哥,你能救我我必要懲治這班惡徒,我知道你們全在他勢力之下,受他的剝削壓迫,叫你們吃穿全混不上,我姓薑的要為鹽區的鹽民們除這個大害,我非要把這群東西法辦了不可,呂老哥,我一定叫你們全好好地活下去。”
這個呂二根趕忙說道:“薑大人,你要這麼說我可不敢管你的事了,你想辦誰,這裏所有的一班受苦的鹽民,這一句話不敢多說,以外全是他的人,薑大人你是不知道他的勢力,你想動他,你動不成他,薑大人你危險太多了。”薑文翰十分憤怒,向呂二根道:“什麼話,難道他們竟敢抗拒官家,不服王法,我能調緝私營執辦他們,他也敢!”呂二根道:“老漢是一番好意,你先別急,你想辦他們,你沒有找到他們犯法的證據,永寧道所有的官員和地麵綱商和他們是一個人。老大人,我認為你有這麼大膽子敢到鹽區來,實是好人,現在這些事,說你也不信,我是安心大膽地救你,薑大人,你回到城中,仔細地想一下,緝私營在沿江一帶,多少隻官船,我們可不知道有多少官兵,反正岷江各港口全有官船駐守,查緝和鹽梟匪。”說到這,這個呂二根竟自冷笑一聲道:“官家這麼多些兵,這麼多的船,私鹽是不會有了,實告訴你,這回流崖一處,每日就得放出二十船私鹽去,還不算別處的,薑大人,你是個愛民的好官,你要想整頓鹽區,救我們這班吃不飽穿不齊的苦人,上為國家,下為黎民,不過你想在這一帶辦,你趁早息了這個念頭,你辦不出他們手去。”薑文翰聽這呂二根的話,越發憤怒,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怎麼堂堂官吏,會管不了鹽區的灶頭、灶戶,這簡直是反了天,隻是這呂二根是一番好意,自己現在孤身一人,落在他們手中,有什麼力量,也得先逃出去,遂忍著氣道:“好,呂二哥,你指教我,隻要叫我回了城,我一定想妥善的辦法,決不再這麼冒昧了,你想法子叫我出去吧,門能開不能開?”那呂二根道:“那個門鎖可不敢開。”薑文翰道:“門不敢開,我從哪裏出去,我的雙臂被綁著呢。”呂二根道:“隻能作為你自己脫逃,可不能叫他查出來,是我們村中人把你放走的,那一來,不知要連累了多少人,這個木窗,把它拆掉,你不可以出來了麼。”這個呂二根說著話,他卻用力地去拉這扇木窗,雖則木窗已經破爛不堪,可是這個呂二根是個老病纏綿的人,哪有什麼力氣?好在木窗很矮,薑文翰用肩頭盡力地撞了一下,好在是土皮牆,容易拆落,嘩啦一下,整扇的木窗,已經拉掉。薑文翰知道這種時候,最為危險,倘若這群惡霸這時趕來,他們那種無法無天的情形,什麼事全許出了,自己趕緊招呼呂二根:“你探著身子,快快把我背後繩索解開,我把這條繩子還留在屋中,免得他們疑心。”這呂二根摸著黑,解這條繩子,費了半天事,本來他是老實人,哪辦過這種事,也實因為灶頭們和他這班惡黨壓迫過甚,自己才決定這麼冒險的做這件事,但是真動上手時,依然是戰戰兢兢,十分害怕。薑文翰反倒盡力地鼓動著他,費了半天勁,才把這條繩索解開。薑文翰把兩臂活動活動,略微舒展了些,繩索拋在地上,從這破窗口爬了出來,弄得滿身灰土。那呂二根指著村前一條小道,此時野地裏,有星月之光,略辨路徑,告訴薑文翰道:“順著鹽池邊的小道,一直地夠奔江邊,好在這一帶,沒有人看守,隻有出去一二裏地,江邊一帶有些窩鋪,你躲避開走,快快回城去吧。這裏我盼望你不要再來,老漢辦這件事,隻為你是一個好人,為什麼白白地把命送在他們手中?這種地方我也不盼望你再來了,我們生長在這種地方,我也是幹了一輩子做鹽的苦工,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在灶頭活閻王邱桐鳳以前,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不過那班人沒有他厲害,沒有他手段辣,從前是連灶頭也受官家的欺壓,刁難,常常地被押在獄中,這個惡魔接管了灶頭之後,一變以往多少年的情形,他的人情勢力,完全走到了和官府打成一片。這一來,隻有這數縣的鹽民們像牛馬一般受他驅策,一個個辛苦一生,依然是窮死。你快快去吧,別再耽擱了,路上你留些神,走得脫,從這呂村就望到崖頭那邊,不過相隔很遠,你看這野地裏任什麼看不到,咱們大約隻有來世再見了。”
薑文翰此時雖則逃走心切,但是聽到呂二根這番話,又引起憤怒,拉住呂二根的手道:“老朋友,你能夠這麼仗義救我,我也不說怎樣報答你,我姓薑的要破出這份前程,為這一帶的鹽民出口惡氣,我非鬥一鬥他們不可,好,我不便耽擱,咱們再見了。”薑文翰順著村前小道,直奔鹽池,也是心慌意亂,一陣疾走,不住地回頭張望,一直出來二三裏地,已轉到江邊。毫無阻隔,辨著方向,這邊的道路倒容易走,沿著江岸,雖有曲折的地方和港汊子地方,雖在夜間也不會走差了,因為這一帶是大片的鹽地,他們決不用防範,決沒有人敢到這一帶來攪擾,在江邊上停放的船全是回流崖自己的人,尤其是這一帶,不準外來的客船停留。薑文翰躲避著岸邊的窩鋪,一氣兒走出七八裏來,離著縣城還有一半路,道路斜轉,直奔縣城,這一帶已經離開鹽池的地方,正往前走著,迎麵一片燈火,有許多人也向這條路上走來。
薑文翰此時也真有些力盡筋疲,趕到這片燈火到了近前,有人已在高喊著:“老大人在這裏了。”薑英傑竟自狂奔著跑過來,伸手把父親拉住,失聲招呼道:“父親,你這是從哪裏來,怎的弄成這樣?”此時,一班兵弁,也全是提著燈籠到了近前,見薑文翰這種情形,十分驚異。薑文翰此時見到兒子英傑帶人迎接前來,他又是慚愧,又是憤怒,究竟是有了些年歲的人,在荒郊野地,一路奔馳緊走,到此時簡直是不能支持了,身軀搖搖欲倒。薑英傑趕忙把父親架住,過來兩名弁勇,一邊一個攙住了薑文翰。薑文翰略緩了緩氣,歎息一聲道:“英傑,不要問了,回城。”
這薑文翰從早晨私自出衙,在早半天還不覺得怎樣,大家也沒理會,因為他常常地微服出行。趕到中午之後,薑英傑可有些著急了,午飯也沒回來吃,趕緊地打發差人,看到各處探問,去了很大的工夫,陸續地回來報告,本城內全沒見老大人的蹤跡。薑英傑才有了些著慌,趕緊地找到師爺荀幼棠,跟他一說這件事,荀幼棠向薑英傑道:“這位老大人的性情可真是難辦,我已經竭力地勸了他一兩天,我也不能盡自再勸他了,賓主相處,不能夠語言上有了衝突,那一來,我隻好辭差不幹,他這麼任性地做下去,這永寧建昌一帶的情形,實比別處不同,老大人非弄出禍來不算完,今天這麼悄悄地出去,不問可知,是到鹽池一帶私訪去。”荀幼棠說到這嗐了一聲道:“我也是隨著老大人一同來到這裏,可是我們做幕的人,對於各處的情形全在細心留意,這川省鹽政,從多年前,我就聽說過了,尤其是這些年來,越發地鬧得厲害,朝廷裏也會屢次辦人查辦,但是,查辦一次,越發地多加了一層弊病,老大人來到這裏,人單勢孤,合府的官吏沒有聯絡,老大人處處為國為民,可是這種地方就叫你沒法施展。英傑,你是很練達世故的少年,做人固然是要本著良心,老大人也是處處的認為自己所行所為問心無愧,任憑什麼勢力,也敢撞他一撞,這回非弄個一敗塗地不可。你不用去別處去找,多帶幾個人,兵弁們全穿著號衣,帶著兵刃,出縣城夠奔回流崖一帶,準能找著大人。英傑,我同著你可不應該說老大人什麼不對,不過事實如此,咱們的交情,也和一般人不同,我實敬服老大人的為人,可是他有時還是世故不通,這個話叫他聽見,可以氣死,就憑他那個樣子到鹽區裏去,那完全叫打草驚蛇。雖則光天化日之下,不至有什麼危險,可是他這種行為,正是告訴這班人,叫這班人提防一下吧,這位鹽運使已經著手調查他們一切弊病,運私鹽的情形,你還能查出什麼來?何況川省所有辦鹽政的官吏,上下勾結,你去把大人找回,咱們想法子勸著他,最好是辭官不做,離開這裏。”薑英傑遂帶著一班本衙門的差弁,一直出城,這一耽擱,起身時天就快黑了,所以全帶著燈火。出城之後,在閣廂一帶凡是可以落腳的地方,全看了一下,依然沒有大人的蹤跡,這才直奔回流崖鹽區的大道。天色已經黑了,這一帶尤其僻靜,入城的人很少,越往前走,薑英傑越覺得父親危險太多了,無論如何到這般時候,也不能再留在鹽區裏。沿途一邊走著,遇到了小村莊還得問一下,直到二更過後快進了鹽灘,這才和薑文翰相遇。
老大人這種狼狽情形,薑英傑隻有痛心,也無法細問了,並且也沒帶轎子來,隻好由兵弁們架著這位老大人直奔縣城。到了縣城已經是三更過後,仗著是本城衙門的人,並且有兵弁們跟隨,把城門叫開,一直地回轉運使衙門。衙門裏也鬧得雞犬不寧,差人們依然在城中各處去尋找,到此時一見老大人已經回來,所有的人看到這位薑大人一身泥土,精神萎頓,全不能支持,就知道是出了事。薑英傑把父親送到後麵上房,薑夫人看著也是痛心,趕忙地照顧著他換衣服,躺在床上歇息一下。薑文翰始終是一語不發,直到五更過後,精神略微地緩起,自己又喝了些粥,薑英傑這才試探著問道:“父親究竟遇到什麼事,弄到這樣?”薑文翰長歎一聲道:“我做了這麼些年官,還沒見到這麼惡的地方,你把幼棠請來。”薑英傑趕緊把荀師爺請到後麵,荀師爺來到屋中,薑文翰仍然倚在床上,向荀師爺道:“幼棠,我太失禮了,你不要怪罪我,你請坐,我有話和你說。”荀幼棠道:“東翁不要客氣,你受驚了。”荀幼棠就在床邊落座。
薑文翰道:“幼棠,不是我說得過分,我真叫死裏逃生,險些把這條老命送在這群匪棍手內,這件事到現在想來,叫我痛恨,我非要懲治這班惡徒們不可了。”遂把自己入鹽池私訪的經過,從頭至尾向荀幼棠說了一遍。荀幼棠聽到薑文翰述說經過的情形,也自驚異,自己也沒想到,這班人竟敢這麼無法無天,這回流崖是和官府交接的地方,他們整天地和鹽政衙門來往著,所以自己認為薑文翰縱然在鹽區裏耽擱住,也沒有危險,哪知道他們竟敢用這種匪棍的手段,對付起這麼一個有身份的人。薑文翰十分憤怒地說道:“幼棠,你辦一份公事,叫本衙門差弁巡丁,去一二十個人,把那個姓尤的鎖拿,就勢把那灶頭邱桐鳳也給帶來,我倒非要看看他們怎樣難惹。”
荀幼棠一聽薑文翰這種辦法,知道要擠出事來了,因為薑文翰入鹽區隻是孤身一人,他們既敢這麼做,必是有所恃。薑大人這種相貌,這種年歲,他們就是不知道準是什麼身份,可也不是平常的老百姓上商民,這是任何人看得出來的,這個姓尤的,他敢這麼對付,他就是沒把官家放在眼內,忙地搖頭道:“老大人,咱們賓主相處這些年,就是彼此氣味相投,大人,你是為國為民,晚生我幫著大人這些年,我也是深恨這班貪官汙吏,隻願自己發財,為子孫掙萬世的基業,不管小民的死活。所以有時候,我也幫著大人去做,不過有時候也得把事情看得清楚一下,我們自身沒把這官看重了,沒把這份差事看重了,可是下手也得弄個值得。現在大人微服入鹽區遇到這種匪棍,把大人拘禁了一天,這是犯法,但是這個姓尤的究竟在這回流崖是什麼人,我們一點不清楚,在鄉民呂二根口中所得的情形,他是灶頭邱桐鳳的私人,掌握著鹽區的大權,所有鹽區的鹽民們,全在他威勢之下,他說什麼是什麼,大人派人去抓他,這一人抓得到抓不到,實沒有把握了,鹽區裏那麼大地方,倘若隱匿起來,又該如何,沒有告發的人,沒有證據。”
薑文翰帶著怒說道:“我就是被害人,那呂二根就是證據。”荀幼棠正色說道:“老大人,好在你是深信我,倘若咱們賓主相處的日子淺,我這麼說話很有嫌疑了。鹽區中既然是這種無法無天的情形,他們什麼手段不敢用,大人自身說是被害人,叫那呂二根作證,他饒救了大人,大人居心何忍反害他?老大人隻要露出來是呂二根釋放的,他就別想再活下去。這城中你看看是處處有國法來管著黎民百姓,離開縣城尤其是這種地方,完全在灶頭邱桐鳳勢力所轄之下,鹽民的生死,全在他掌握中,他們想消滅這麼個無足輕重的人不過一舉手之勞,人被消滅了,也不過落個失蹤,你找證據,全是他的人,鹽民們被他壓迫已久,誰還敢替外人來說話。”
薑文翰怒說道:“幼棠,叫你這樣說來,他們就成了反叛,沒法子管他了,我這個前程不要了,這個官我也不想做下去,我要鬥一鬥這種惡勢力。”
荀幼棠道:“老大人,你還是別這麼固執,這麼辦不好,拿蛇拿頭,無論如何,你把那個灶頭活閻王邱桐鳳傳來,也不用說是什麼事,隻告訴他們知道他鹽區中有這麼個姓尤的,叫邱桐鳳把這個人交出來,這裏問話。隻要這個人他肯出來,我們就好辦了,弄到我們手裏,不怕他不認賬,那時審問出他這種逞凶作惡的情形,我們是辦鹽政的衙門,不能處治他,把他交到富順縣衙門,依法處置他。我們辦我們該辦的事,隻要找到他營利舞弊、結交梟匪、販運私鹽的口供,把這個邱桐鳳隻要扣起來,將來的事就好著手了,那時改變鹽區的製度,整頓鹽政才能有成效。大人你不聽晚生的話,這時派人到回流崖抓這人,我們不是地方官,我們隻能查緝私鹽,調動緝私營,他把人全隱匿起來,何況灶頭邱桐鳳是極勢力的惡霸,這建昌道的官府,和他全有來往,大人你怪罪晚生我也得說,他能反告你一下,那一來,你沒有充足的證據,你不能無故就扣起灶頭來,倘若他私下一句話,一百七十五座鹽井,全行停止,無論是官鹽包商,他們全不交了,大人你擔得了麼?這事誰全看得出,瞧得見的手段,你又能把他怎樣,老大人,你還是暫時息怒,吃這個啞巴虧,慢慢地處理,把他穩住了,倒能下手了。”
薑文翰自身受到他們這麼無法無天的對待,這口怨氣實在不出,他還是和荀幼棠爭執,認為自己一個堂堂的辦鹽政大員,叫人家囚禁起來,連一個灶頭灶戶全辦不了,太丟人了。可是薑英傑和薑夫人因為荀師爺是多年的舊人,在他麵前沒有拘束,也從旁勸解,叫薑文翰無論如何也得將養兩天,派衙門的差人,去傳那灶頭邱桐鳳,把他傳來,他不交人不成,找他要人,是他管領鹽井的地方,他不能不認賬。那呂二根,和那個被難的婦人,是他鹽井內的私人,你想替他們這班人申冤,非得叫府衙裏派人去查辦,我們伸手管是越權,自己不能把腳步站住,這種事從根子上判斷,隻要把那邱桐鳳這個灶頭弄掉,他的勢力沒有了,其餘的事自然迎刃而解。薑英傑等極力地婉勸著這位老大人,荀幼棠破釜沉舟,痛陳厲害,薑文翰終因為荀幼棠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品學兼優,兒子和夫人也全是一片為保持大局之心,薑文翰怒火稍息,這才答應了派人傳灶頭邱桐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