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海川正打那後生,恰巧哈一炁從大路上跨驢而來,大呼:“住手,休打孝子!”
看官們,從來俠義之士,最尊崇的便是忠孝節義,故此海川聽得“孝子”二字,即住手不打。看時,認識來人是北方異俠哈一炁,遂托地跳開,迎住廝見。
那後生就地一滾,趁勢爬起身來,嚷叫:“哈老爺,快些來幫著俺打這禿驢,他自不小心,將行囊打開,拋棄在半山路上。俺給他包好拿回去,慢慢地受用,他卻追來尋事,硬賴俺做賊。請你給俺評評這個理,看究係誰錯。”
哈一炁聽他幾句傻話,不由好笑,邊和海川廝見,邊說:“你別嚷,待俺問明了再講。”
海川道:“哈老居士,這小子年紀輕輕,便不老誠,學著做賊。貧僧手下留情,姑且恕他初犯,倘非老居士來給他說情,貧僧定不寬恕。”
哈一炁聞言明白,即說:“傻小子,這位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當家師海川禪師,你有眼不識泰山,還不快些給禪師賠話兒嗎?”
後生見說,忙說:“哈老爺,俺並不曾打他,是他打俺的,什麼反而要俺向他賠話兒呢?”
哈一炁笑道:“你不用多說,快些向禪師磕頭賠話。”
後生無奈,隻得向著海川叩頭賠不是,口稱:“算俺錯了,哈老爺命俺向你賠話,俺卻給你賠話咧!”
海川見他說話果然有些傻氣,不禁好笑,遂說:“算了,你起來吧!並非俺要教訓你,實因你小小年紀即不老誠,你自稱是拿,須知不告而取即為偷。少年人什麼事業不好幹,卻要學著做賊?哈老居士說你是孝子,俺現在告訴你,古人說好勇鬥狠,不顧父母之養即為不孝。你做賊幸而逢著俺,倘或碰著別人,捉將官裏去,你自己損害名譽,連你祖上的家聲也都給你丟盡。假使你的父母因此急出病來,或是你因偷東西被人家打傷,試問,你怎麼能對得起祖宗父母?你此後須要知過必改,方才不愧稱作孝子;倘或不悔罪,那時你自己身敗名裂。下次如再撞在俺和尚的手裏,準叫你命喪……”
海川這幾句話還未曾說完,那後生忽然麵色大變,登時伏在地上,嗚嗚咽咽、抽抽噎噎地大哭。海川、哈一炁見他忽然大哭,齊說:“你起來吧,以後不再犯就得了,別哭別哭。”
二人不勸還可,一勸,那後生格外哭得厲害。哈一炁上前將他扶起,說:“禪師打你你不哭,教訓你幾句,你反而哭起來了,這是什麼緣故呢?”
那後生強忍著,拭淚應道:“哈老爺,你不明白俺心中的苦楚,俺偷和尚的東西,是一時糊塗,因為終日上山打獵,俺母親在家中總以為危險,不能放心,常勸俺改行做別項買賣。無如短少本錢,隻好暫時不改行。恰巧見和尚將行囊打開,丟在半山路上,俺既見之下,忽然心動,故此將行囊偷下山來,意欲拿回家去變賣本錢,改行混飯吃。不料和尚追來,被他捉住。方才被他這一陣數說,俺心中覺悟,良心受著痛苦,哪得不哭呢?幸而行囊不曾拿回家中,假使真個拿回家去,俺母親追問起來曆,她老人家得知是偷來之物,豈不要氣惱?反而生出變化,這豈不是我要想孝母,反而成為忤逆嗎?現在東西未曾偷到手,俺自己的鋼叉等物已是拋棄。和尚的手重,打得俺骨疼,假如回去發起傷來,定然耽擱幾天不能打獵。俺母親見俺生病,定然著急,她老人家急悶,俺做兒子的心中哪能可以安逸?即不發傷,俺的鋼叉又是吃飯的家夥,拋棄了,哪來錢買?哈老爺,你給俺想,這可不是傷心的事嗎?”
那後生越說越發覺著良心痛苦,格外難受,不由淚珠泉湧,號啕慟哭。從來俠義之士最重“孝”字,當時二位聽後生這番至誠之言,不由動了同情心,幾乎一陣心酸,陪他下淚,忙同聲勸阻,說:“你休要啼哭,俺們同到你家中去,見見你老太太,定然給你想法。”後生聞言,慌道:“哈老爺,俺母親知道俺做賊,那是定要氣苦的。二位如去,萬萬不可說破。”
二位同說:“傻小子,俺們絕不給你說破,你放心就得了!”
後生道:“俺到山上去尋尋看,鋼叉如果尋著,即請二位到家中去坐地;倘或尋不著,俺隻得另外到別處去設法,可無有空閑工夫陪二位同去了。”
海川笑道:“不要緊,你的鋼叉俺看見在山上拋著,你去尋找,俺們在這裏等你,無論尋得著尋不著,你快些下來。”
後生聽說,應了聲是,回轉身來,一口氣向山上跑去。海川想著自己的缽盂亦在山上,遂大聲呼喚,托他帶下山來。後生應著,飛跑而去。
海川遂問哈一炁:“老居士認識這後生嗎?為何稱他做孝子,還是親見他真個是位當今能盡孝道的人,還是聽人傳說呢?聽他所言,確乎天真未泯,有幾分孝意。老居士可能將所知見告嗎?”
哈一炁道:“時窮節乃見,家貧孝始顯。這小子確乎是個孝子,並非聽人傳說,乃是俺親自見著的。提說起來,禪師想該記得,三年之前,俺和禪師在洛陽別後,同著那行空、蔣漁舟二位到京城行事,幸喜如願以償,當即由天津設法采辦米糧,趕速運往甘肅,襄成善舉,完全係那行空幫忙。原本畫冊仍由蔣漁舟從王府偷盜出來,帶回洛陽,俺和那行空等米糧起運之後,又在京、津一帶向一班巨商大賈、為富不仁之家偷盜了大批金銀,方才動身。在路上又陸續運了不少糧米,運往甘肅。一麵同著那行空起程趕路,回轉甘肅。因為求行程迅疾起見,所以日夜兼程前進。
“那日路過此地,恰巧從前麵那座山神廟外走過,迎麵恰好見這小子一步一步地拜進山神廟裏去,淚痕滿麵,口中不住地念著佛號。俺倆見他那副誌誠神情,知道他是求神許願,為一時好奇心打動,特意跟著他走進廟裏,看他許的什麼願。隻見他點燃香燭,跪在拜墊上磕了無數響頭,口號禱告著菩薩,懇求保佑他母親的病即日不藥而愈。俺們見他許的願雖隻清香清燭,但是他那副誠懇的神情,和一片孝心,的確著實可欽敬。因此守他叩頭起來,上前詢問。他含著兩泡眼淚,告訴俺們,說他的母親忽然害病,‘家中隻有母子兩個,不但家中無人照應,而且貧寒無錢請大夫服藥。倘欲自己在家服侍,自己便不能上山打獵,不能打獵,更無錢奉母;要顧全打獵,母親在家又無人服侍,故此急急到此求神保佑,使俺母親的病早日痊愈。’俺們聽他的言辭,不禁給他傷神,因此商量著解囊相助。他說:‘施惠雖然由人,收受卻須問母,因為母親病著,受了人家的錢帶回去,老母心疑,反而不美。’故此告訴俺們他家中的地址,要求俺們送到他家中,推說向來和他認識,特地送錢來的。俺們因成全他的孝意,遂立刻應允,問明他的姓名,才知他姓張名公俠。俺們著他先走,遠遠地跟著,同到他的家中。隻見他仍就一步一步地拜出山神廟,很至誠地拜到他家中,在堂前進香叩頭後,進房裏請問他母親的安。同時俺們已到他家中,三間茅屋,外圍著竹籬笆院子,堂前雖然隻安放著些破舊木器家具,可是頗覺收拾得潔淨。俺們走到堂前,高聲問:‘張公俠在家嗎?’他應著走出房來。俺們即推說:‘許久不見了,聽說你母親身體有些欠安,特地送些錢來給你應用,將來等你有錢時,再慢慢地還俺們也不要緊。’他即拿錢進房去奉告老母,得到老母的允許,方才敢收受,出房來道謝,悄悄問俺們的姓名。俺們告訴給他,另又送給他十兩銀子,他再三不肯收受,俺們告辭走了。走到半路上,想著:‘他既這般老誠孝道,俺們在外走道,應做的什麼事業,豈有見孝子不敬之理?’因此複又回轉來,在左近地方住了客店。
“等到晚間,悄悄從屋上出店,到他的家內。恰值其時張公俠擺設香案,跪在屋外院落裏叩頭祝告過往神靈,用刀割股,煎藥給他母親吃。俺們乘勢各從腰間取出兩錠五十兩的銀子,另送他一小包傷藥,扔在院落內,假托是過往神,因憐念他能行孝,特地送銀子給他奉母養病,賜給他傷藥,醫治刀劍口。說罷,即便走了,所以俺知道他是個孝子。”
二人正說著,張公俠已飛也似從山上跑下來,到得麵前,隻見他左手中托著缽盂,右手中拿著鋼叉,鋼叉上仍舊扣著兩隻小死獐。
海川因聽見哈一炁說他是孝子,所以此時十分注意他的形狀、言語、行為,邊從他手中接過缽盂,邊去路旁將行囊扶正,打開包裹,將缽盂收好,挑在肩上。哈一炁將牲口牽著,同著張公俠一齊徑到他的家中來。到得竹籬門內,哈一炁將黑驢拴在院內矮樹上,海川將行囊歇下。張公俠丟下鋼叉,讓二人進堂前坐地,走進堂屋,恰值張老太太從房中出來,問他:“兒子,這兩位是從何處來的?”
張公俠即將哈一炁一指道:“這位哈老爺,即是上次送錢來給俺孝敬你老人家養病的,還有一位姓那的大爺,今兒不曾同來。這位和尚是哈老爺的朋友,方才在山下遇著,特地同俺一起來看望你老人家的。”
他母親聞言,忙向哈一炁道了個萬福,謝他客途贈金之情,遂又向海川行禮,命兒子好生陪二位坐地,自去對房灶間裏燒水泡茶敬客。
哈一炁這時因被海川問他稱張公俠孝子的緣故,遂想起贈金之事,因想著贈金,遂想起張公俠仍舊打獵為生,反而學著偷人家東西,說是無錢改行,不由疑心:“這小子改了品格,麵子上借著行孝騙人。”因此一路上想,越想越疑,不能再耐,遂問他這三年的情況,並說明:“當夜送二百兩銀子的過往神,即是自己和那行空假充的。你有了二百兩銀子,不做改業本錢,反而今兒學著做賊,卻是何故?”
哈一炁因為心疑生氣,所以說話間那麵色頗形嚴肅可畏,雙目直注到他的麵上,等他的答複。張公俠驚異道:“哈老爺,俺當初隻道真是菩薩顯聖,天賜白銀,萬想不到是你老人家和那爺二位暗中幫助的。”說到此,又不由歎了口氣道:“唉!哈老爺,不提起此事倒也罷了,提起此事,俺卻也就想起了,真可稱為禍不單行。隻因當夜俺得到四隻元寶,心中十分歡喜,稟告母親。母親的病在服藥之後,得此消息,見了銀子,心中一喜,病立刻減輕許多,由此漸漸地好了。俺因為很高興,無意中在外麵對人言及。不料因此竟露了風聲,夜間來了個掘壁賊,將元寶偷去不算,還另外偷去幾件衣服,可憐俺母親竟因此又急出病來。幸虧二位送的銀錢另放在一處,還有存著,未曾用完,所以還不至鬧饑荒。假使同被偷去,那可就真不得了了。事後被左近各處的人家談論起來,統說大約是俺的孝心不全,不然絕不至於被偷的。俺的心真不真,這本非要人知道,好討好的事,所以也無須分辯得,左不過那個賊太無心肝……”
說取此,恰值他的母親將水燒開了,喚他去捧茶出來敬客。張公俠打斷了話頭,進去端了兩碗茶出來,奉獻給二位。
海川聽張公俠罵做賊的太無心肝,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等他到了麵前,低聲對他道:“你既知罵人太無心肝,為何今兒又要偷俺的東西呢?未免太不地道了吧!”
張公俠被他這兩句說得麵皮紫漲,作聲不得,禁不住兩行眼淚掛將下來。哈一炁這才明白,他未曾改行,反而學著做賊的緣故,遂決計資助他些銀兩,叫他買幾畝田地耕種,在家務農孝母,娶親立業,將來再改行做買賣。因即移身到海川麵前,湊著耳朵和他商量。
海川道:“這個容易,俺包裏頗有現銀,出家人要錢本無大用。既老居士立願如此,貧僧哪有不樂與人為善之理?”因即走到院落內,將包裹卸下,提到堂屋裏打開,取出在開封苗介侯家中偷來的元寶,拿出六錠來,放在桌上,交給哈一炁。
哈一炁也到院落內,將黑驢背上的褡褳卸下,拿到堂屋裏打開,取出四隻元寶來,也放在桌上,指著對張公俠道:“俺們今日路過此地,因念你一片孝心,為成全你的孝道起見,特地再二度贈送你的白銀。你改行做買賣,家中無人奉母,反而不好,不如將銀子置些田地耕種,守到將來娶親成家後,再改行做買賣。即不做買賣亦不妨,現在禪師不和你較量,你以後休得再犯。”
海川也說:“俺們如不憐念你能行孝道,絕不能寬恕。你倘是矯飾欺人,將來給俺們知道了,可是絕不饒恕的。”
張公俠不敢分辯,回身急急走進灶屋,奉告他母親。老太太聽說,三腳兩步走出房外,見了二位,說:“承蒙二位厚賜,實在感激,但小兒無功不受祿,寒門貧賤之家,倘因厚賜而成暴富,恐外間人言可畏,雖出二位盛意,但老身愚見,隻好心領,仍請二位帶回。並非老身不情,實恐小兒無福承受,反而從此多事。”
二位聽她言辭,知她的意思,疑心這十隻元寶來曆不明,深恐反而因此害了她兒子,所以不肯收受。遂笑說:“老太太休要心疑,這十隻元寶是俺們二人湊出來的。因為見令郎為人老誠孝順,所以才肯解囊相贈。”
張太太見二位言辭懇切,細看二位的形容,一個行腳僧人、一個年逾花甲,麵目慈祥,不像歹人,遂說:“二位盛情美意,老身如再固辭,未免反使二位成全小兒的仁厚之意失卻。姑且領收二位的厚賜,將來俟小兒仰仗著二位的福蔭,有所成就,再當設法補報吧!”說罷,即喚張公俠出來。母子倆當麵叩謝二位,將十錠五十兩的元寶收了,二位還禮謙遜,遂將包裹褡褳打好,到院落內捎在驢背上和擔兒上。
剛要向張家母子告別,猛聽得外麵鑼聲震耳,有人大呼著從門口走過道:“四方山上的妖怪,現在跑到俺們這新村莊東首的馬鞍山上來了,甚為危險,大家以後不可再到馬鞍山上去樵柴打獵、放牛牧羊,以免危險!”嚷著敲著,走將過去。
張家母子在裏麵聽著,飛步走出門外去,追上那敲鑼報信的人,問他是什麼妖怪。問明情形,跑將回來。
二位本待要走,因聽見說本地出了妖怪,一時為好奇心打動,思念:“妖怪為害地方,一日不除,這一方的人民即一日不得安枕。”於是二人遂互相商量,決計在此地用劍術將妖怪除卻後再走。
當即回進堂屋裏,問張公俠:“外麵喊叫妖怪,是怎麼回事?”
張公俠道:“離此三十裏地,有座四方山,極其險惡,素為豺狼野獸出沒之所。在前兩月,忽然出了個妖怪,有兩位大膽的悄悄躲在暗中看見過這妖怪,將它的形容記著去問讀書人,讀書人見多識廣,回說:‘這妖怪名喚山魈,非常厲害。本來前往四方山上遊牧的人很少,自從出了山魈之後,格外無人敢去了。總共兩個月,這妖怪在四方山害的人畜已是不少,曾有許多獵戶同業結夥上山去打它,無如妖怪厲害,結果不但未曾打得著山魈,反而傷害了兩個同伴,因此嚇得大家不敢再去。官廳雖然出了重賞,亦無人敢去。方才鳴鑼報信的,乃是本村地保,據他說,不知如何,這山魈昨兒忽從四方山跑到靠近本村東首的馬鞍山上來。今兒村後王三畏同著兄弟四立同到馬鞍山去樵柴,給山魈見著,幾乎送卻性命,嚇得屁滾尿流跑回家中,大發寒熱。他兄弟四立因為跑得慢了點兒,竟被山魈害了性命,故此傳信給本村各家知道,以免枉送性命。”
二位聽罷,即說:“張公俠,你家中可有住處嗎?俺們從小兒即練過武,也會得打獵,夜行山路也頗能去得。俺們想在你家中住兩天,同到馬鞍山去走一遭,除去這妖怪,免得地方上遭受大害。”
張老太太聽得,念聲“阿彌陀佛”:“二位要在此除妖,乃是好事,寒舍房屋雖不多,隻要二位不嫌蝸居簡慢,住兩天是不妨的。”
二人大喜,當即請張公俠將黑驢牽到後麵去喂料,將行囊及驢背上東西一齊拿到屋內放著。
張老太太吩咐兒子,將床鋪讓給二位安息,停會兒夜裏,可到自己房內安睡。遂將二位的行囊搬到兒子的鋪上去,鋪疊好了。原來張公俠的房即在灶屋背後,二位跟著進去瞧看,才知這間臥房是將一間房隔分為兩,前半間是灶屋,後半間做的臥房。
畢竟海川、哈一炁如何用劍法除妖,請待下回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