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海川見問,回說:“貧僧法名覺空,在洛陽府屬高橋鎮地方千佛寺出家,此來因為師弟悟空霸占寺產,無端將貧僧擯在寺外,居然自為住持。因為其時貧僧往朝南海,將寺中事務完全托他管理,不料他乘此機會,竟敢竊據自雄。貧僧當即在本府控告,豈知悟空寺產財權在手,竭力花費運動本地紳董,孝敬官府,因此貧僧敗訴。貧僧心有不甘,特地進省,意欲上控,打聽得先生筆大如椽,故此特來拜訪先生,請先生鼎力幫忙。但願得能勝訴,貧僧回寺住持,對於先生的酬謝,絕對不敢稍有短少,定當格外從豐。”
苗介侯見和尚為爭奪廟產及住持職權興訟,敗訴進省上控,要自己給他設法。此乃一件最好的生意經絡,進益方麵,有絕大的希望,不由大喜,暗說:“怪不得方才喜鵲在書房屋上望著自己叫個不休呢,原來果有應驗。”邊忖邊說:“覺空師,此事雖有法想,可事很為難辦,因為你在當地已經敗訴,縣府兩審都已經過,省裏的官司雖有可將全案推翻的希望,但是官官相護,亦係常事。況且悟空有的是財權,從來錢能通神,尤其是打官司,格外非錢不可。師父是明達高僧,當然對於這一層已有準備,不知師父進省來時,可曾預先下有決心?”
海川回說:“苗先生言之有理,貧僧此來,早已下有決心,不論花錢多少,務要將官司打贏,完全抱的出氣宗旨。該用多少,請先生吩咐,無有不竭力供應。”
苗介侯聞言,滿麵堆下笑容道:“隻要師父有決心,那就好辦了。因為官場雖然習慣上頗多官官相護,但是看在銀錢麵上,也隻好破例,所以有了銀子,官司就有勝訴的希望了。現在第一步,運動從差役師爺起,直至本官止,這筆款子就很可觀。因為第一次不給他們吃飽了,事情就不好辦,反而弄巧成拙,完全落空,不知第一次師父肯花費多少?”
海川略一思索,即回問:“苗先生,不拘多寡,貧僧都可應諾,大約一萬銀子,總可使他們滿意了吧!”
苗介侯見他開口便是一萬,不由心驚,暗說:“這和尚的胃口好大,莫非千佛寺的寺產極其富厚嗎?不然,他怎麼肯出偌大的運動費呢?”
邊忖邊回說:“大和尚,第一次花費一萬,計算起來,也可勉強足夠了。”
海川聽罷,不禁心中暗暗好笑:“這訟師好惡心,一萬銀子還說勉強,難道還要花上幾十萬才可以勝訴嗎?”
正在思維,苗介侯又接著問道:“大和尚,這遞稟單和投稟單的費用還不在內呢。”
海川點頭應道:“那是自然,另當重謝。”
苗介侯見他百依百諾,覺得這件買賣太順手了,不由動疑。即說:“大和尚,既要做狀子,可曾將以前在洛陽縣府兩衙遞的稟詞原稿,和悟空方麵遞的狀子,以及府縣官的批文,一切本案經過的文件,完全帶來嗎?”
海川道:“當然完全帶來。”
苗介侯道:“大和尚可帶在身邊嗎?”
海川回說:“擱在下處裏,未曾帶在身邊,停會兒苗先生放了學,貧僧晚間再來奉看。那時請苗先生過目後,再行動手吧!”
苗介侯即問:“大和尚寓在何處呢?”
海川適才人縣衙街前走來,看見一爿客店,招牌喚作鼎升,因即隨口回道:“住在縣前鼎升客店三號上房裏,此刻苗先生功課要緊,貧僧晚間再來吧!”
苗介侯沉吟道:“大和尚最好在晚飯前來,不嫌怠慢,可到寒舍用素飯。因為晚飯後,俺另外有約,恐怕不能恭候。”
海川腹中有數,料定他是要到貝忠家內去尋歡作樂,暗暗好笑。當即應聲遵命,立起身來告辭。苗介侯直送至門外,方才回進書房,仍舊令學生背書。
海川走出苗家這邊的小胡同,一徑走到對麵的小胡同裏麵去,訪問貝忠的家,在胡同裏第幾家,有人告訴他:“走過去三家,門口有白紙貼著的那家人家便是。”
海川謝過指引之人,走到貝宅門外,仔細望了望,認明暗記,即上前敲門。裏麵應聲開門,走出一個年輕貌美、身穿縞素的婦人,娉娉婷婷,十分妖冶。隻見她嬌聲問道:“和尚到此何事?可是從關帝廟來的嗎?”
海川見說,隨機應變,即說:“正是從關帝廟來的。”
那婦人正是夏氏,當即讓師父進內。海川跟著她走進去,才知進門卻是天井,天井過去,即是正宅。仔細探望著,正宅堂前,供著靈案。
夏氏讓海川坐下,便說:“師父,上次煩勞各位師父來放焰口,經錢尚未奉上,皆因一時不便。今兒又勞師父法駕到此,舍下卻又沒有,等明兒著人送到寶刹吧!”
海川原是隨口應答,見說,即回稱:“不妨,貧僧並非專為此事而來,乃係便道經過。”說著,四麵留神望了望,隨口又問了聲:“令郎上學去了嗎?”
夏氏回說:“正是呢。”說著話,新近雇用的老媽從後麵灶屋裏來了。夏氏命她獻茶。
海川連稱:“不必客氣,貧僧還要到隔壁王家去呢!”
夏氏道:“不錯,聽說王家早晚要放台焰口,師父到他家去,莫非就是為的此事嗎?”
海川信口應了句:“正是。”當即起身告辭。
夏氏親送到門口,海川出門,回頭見夏氏已將大門關上,遂邁步走到巷口,徑自回轉大相國寺的後麵淨室裏。一會兒,寺中已開中飯,海川隨著眾僧用罷齋,即在寺中各處隨喜,留意各處進出的道路。到得夜間,等候各房僧眾俱已安睡,海川將長衣脫去,掖緊短衣,插好戒刀,佩掛百寶囊,悄悄開了短窗,吹熄燈盞,飛身從窗口出去,順手將短窗帶上,一扭身形,縱上屋去,飛也似向西越城右首的小胡同內貝忠家屋上來。到得貝宅屋上,向下一望,一眼果見隔壁那家人家天井裏,靠牆植著株石榴樹,知道這定是王家無疑。再向下麵貝家房間裏觀瞧,裏麵燈光閃動,聽了聽,隱隱有笑語之聲,遂就簷口使了個金錢倒掛式,頭下腳上,將兩腳鉤住屋簷,伸頭張目,就那窗槅紙破碎之處向內一張,正見那苗介侯摟著夏氏,在夏氏耳邊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那夏氏隻管抿著櫻桃小口哧哧笑個不住,微張星眼,望著苗介侯,伸手在他頭上啪地打了一下,清脆入耳,口中罵聲:“放你的狗屁,老娘不是那般人!”打得苗介侯吱吱咯咯地笑。那光景十分親熱熨帖,指著便見苗介侯給夏氏鬆紐扣兒,羅襦半解,酥胸顯露。苗介侯便伸手撫摩著笑問:“這是什麼東西?”
海川看見這副形容,不由打了個惡心,從屋上輕輕跳下天井,立住身體,吐了口沫,悄立在簷前,等了一會兒,隻聽得裏麵帳鉤兒鏘鋃一聲,回身到窗前張望時,隻見裏麵二人已上床安息。那帳鉤聲響,乃是垂下帳子的緣故。
海川見二人已睡,思忖:“此時不給貝忠報仇,等待何時呢?”
遂從背上將戒刀拔下來,一刀劈斷那短窗的小閂,推開躍身跳進去,撲奔到窗前,揭起帳子。苗介侯、夏氏大驚,那夏氏睡在外床,伸手正揭帳子來看,恰巧海川也揭帳子,兩下正好手和手碰著。海川見奸夫、淫婦二人正睡在一頭,苗介侯還伸著一隻手臂枕在夏氏的粉頸下麵,這副形容,實在不雅觀,哪還能容忍得下?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喝罵一聲:“狗男女,可認識俺和尚嗎?”
苗介侯見是白天見過的那個和尚,不由驚異,忙說:“大和尚,慈悲慈悲,俺們有話好說。你托俺的事,準定給你效勞就是。”
夏氏也哀求道:“師父饒命,明兒俺準定多送些銀子到關帝廟,交給師父受用。”說著,二人在被中像篩糠般抖戰起來。
海川笑罵道:“瞎了眼的狗男女,俺和尚有什麼事要托你?誰稀罕你的錢?今日此來,乃是給貝忠報仇的。休得多言,照刀吧!”說罷,一刀揮去,早將二人的頭顱砍將下來,滾到床下。
海川伸手將兩顆首級提起,將他倆的頭發結在一起,笑說:“你們二人這一來可就成為正式夫妻了!”邊說邊將兩顆腦袋放在地上,放眼一見,那床上二人睡的腳頭還睡著個小孩子,海川陡然想起,不由自悔魯莽:“殺去二人事小,這小孩兒該當如何辦法呢?可憐貝忠隻此一子,如果不給他設法,豈非使他絕後?”一轉念:“有了,天下的事無論多大,隻要有錢,無不迎刃而解。隔壁王家,據那日船家的言辭,乃是一門良善,如將這孩子付托給他家,定可使此子得所。”想到此,即俯身提起兩顆人頭,仍從窗口內躥出去,飛上屋簷,即往苗介侯家屋上而來。到得苗家屋上,往下一望,隻見黑魆魆的燈火全無,知道下麵已是全睡,遂去他屋外大門上將兩顆人頭懸係好了,回身再到裏麵苗介侯的正宅屋上,從身邊百寶囊中摸出千裏火筒來,跳下天井,使刀石點燃了,照看明白,使戒刀將窗槅劈開,搶步進去,推開房門,裏麵有人驚問是誰。海川回應:“是俺。”邊應邊走去,先將那問的人用點穴法將他點住了,然後使千裏火將房中燈亮點好,用刀劈開箱籠櫥櫃,逐一翻尋,隻要是現銀,無不拿出擱在桌上,順手拿了個包袱,將銀子點了點數,包紮好了,掌燈再到對麵房內去。那間房間原是鎖著的,海川一刀削落,抬腿踢開,走進去照看,才知這間房間方是苗介侯本人的臥房,裏麵陳設整齊清潔,華麗堂皇,衣櫥皮箱,比對麵房內多出兩倍,而且隻隻全新。海川用刀將箱櫥一齊劈開,櫥內完全貯放的單夾皮棉,各種綢衣,並無現銀。那皮箱中卻是隻隻貯放著大半衣服,小半雪白的元寶。海川大喜,思量:“自己出門,既不曾向各方信善募化過,此去長途跋涉,完全靠自己掏腰包,像這種不義之財,用他十隻元寶,不過五百兩紋銀,有何要緊?”因即放下燈盞,先將元寶拿了十隻,揣在懷裏,然後尋了兩個大包袱,將那些元寶一隻一隻地取將出來,包紮在內,看了看,仍舊留下甚多。索興又尋了兩個包袱,將銀子包好,四個包袱分兩臂挽在背上,複又掌燈到對麵房內,將那個包袱也提了,走到床前,將那被點過了穴的人一腳給他點活了,吹熄燈盞,回身放在桌上,出房走到天井裏,飛身上屋,複又回到貝忠家內。
所幸其時貝汴生睡在床上依然未醒,海川走到床前,意欲伸手去抱,一想:“這孩子寄養在王家,亦不能算得妥當,誠恐反而因此害了王家,驚官動府,不如索興將這孩子送到祥符縣衙內去,俺再給他寫封信,給那縣官。那縣官除非是毫無心肝,或是膽比天大,方才敢吞款遺棄這孩子,不然,絕不致使這孩子流離失所的。”想定主意,回身在桌上尋找紙筆,恰好汴生上書房的書包摘在桌上。海川放下包袱,伸手打開,取出紙筆,立在桌前,草草將貝忠如何被害,自己如何替天行道,特地到此刀殺二命,頭懸苗家門前示眾,取得苗家白銀若幹,特將貝汴生送到縣衙寄養,請大人恩施再造,將此子撫育成人,並查明貝家產業,代為保管,將來好照數發還。倘大人欺心昧己,貧僧便仗佛力,定不寬饒,末寫四字道“俠僧敬白”。寫畢,將紙疊好,放在汴生懷中,用被將汴生包起,扛在肩上,提起包袱。
汴生早被驚醒,海川用手點住他的穴道,使他哭嚷不得,並說:“別怕,俺送你到好地方享福去。”邊說邊走出房外,飛步到天井裏,縱上屋去,箭駛般向祥符縣衙而行。這時海川肩臂上共有五個包袱、一個孩子,腰間又掛著刀囊,懷中揣著銀子,如非他的神力,早就累墜不堪。當時他飛行到祥符縣衙屋上,望了望,徑奔後衙,下麵各房男女人等都已安息。海川跳下天井,走到簷下,使勁一足,將窗閂踢斷,呀的撲通一陣響,窗槅分兩下大開。海川闖進去,將汴生放在地下,先進點活了他的穴道,使他能啼哭說話,一麵將五個包袱卸下,擱在汴生身旁。這番響震,早將兩邊房裏睡熟的人驚醒,齊聲喝問:“外麵是誰?”
海川回答:“是俺來給知縣大人請安的,大家不必驚慌,俺有信在這小孩子的懷裏,看了便能明白。”說罷,回身出來,飛身上屋,徑回大相國寺的淨室裏。收好銀子,剛才上床,天上已漸呈白色。
海川略睡了一會兒,東方日出,即起身更換衣服,並悄悄將沿途換下的衣衫同時完全拿著到寺後井邊,借隻洗衣裳的大木盆,將來洗淨,即在曬場上用竹竿曬著。回到淨室裏,複又回轉淨室安睡。睡到飯後起身,洗漱畢後,到後麵將衣服收回來,折疊打在包裹裏,將行囊收拾起來,即到寺外各處去逛,就便探聽消息。果然祥符縣已將此案雷厲風行地秉公處斷,並懸賞偵緝凶手,另將貝汴生留養在縣衙裏,將五大包袱的紋銀送存在本城著名的錢莊內去生息以作撫養教育貝汴生的費用。所有貝家產業交付縣署官產處好生管理,一麵據實詳文各上憲衙門,報告此事。海川探明情形,心中略定,總算此事已告一段,忍不住好笑:“官場的偵緝凶手,像俺這樣高來高去,毫無記認的人,那角海捕文書,隻好嚇嚇呆子。倘要希望他真能緝凶到案,隻好睡裏夢裏罷了。”邊想邊回到寺內,決計明日動身。當即先和知客僧說知,遂又向本寺各執事僧人告辭。
第二天一早,海川起身,用罷早齋,即肩挑行囊上路,一路向京城大政進發,沿途又很做了幾件尚義任俠的勾當。
那日來到天津,住在客店裏,可巧這爿客店住的客商官宦頗多,內有一部分乃是各處保鏢進京路過天津的鏢師,向來大家路過天津,都住在這爿客店裏,一來取其熟識,招呼比較周到;二來大家同行可以在此廝會,免得東尋西訪,所以這爿客店裏住著的鏢師比較任何一家為多。
這時海川住店,恰巧和兩位山西鏢師打了個照麵。這兩位山西鏢師乃是大同府的有名人物,嫡親手足,哥哥名喚任長海,弟弟名喚任長川,哥兒倆武藝精通,專走各路貴重遠鏢,交遊廣闊,見識豐富,當時一見海川,不由心中一驚,很注意地盯了海川幾眼。任長海即悄悄對兄弟道:“這和尚目光如電,腰腿甚健,行囊沉重,佩掛戒刀,用镔鐵禪杖做扁擔,可知是位武勇過人的和尚,不可當麵錯過,須得結識結識。因為俺們向來保鏢走道,誠恐他是個江洋大盜,改裝出家,將來在路上遇著的機會定然很多,趁此先和他結交,免得將來在路上多一個勁敵,或許還能得到他的援助,亦未可知。”
任長川應道:“兄長之言有理,無論好歹,結交他總是有益無損,如是歹人,不必說是將來可免許多麻煩;如是好人,俺們目前先就可以叨學些武術。”
弟兄倆商量停妥,暗暗留神,等海川看定房間之後,即來拜訪。
海川當即招呼,請問二位居士的姓名,二人回說過姓氏,請問過上下,即道仰慕之意。海川謙遜:“僧無德無能。”
弟兄倆連說:“俺弟兄倆迎麵見著,即知大和尚是精通內外兩家拳術的方外高人,大和尚不必客氣!”
海川因見二人是鏢師打扮,料知二人來意完全是真心結交,因即不再過謙,於是讓座獻茶。常言道得好:“英雄識英雄,好漢愛好漢。”當下三人談了一會兒,覺得非常投契,於是頓時成為方外傾蓋之交。二人當即在店中請海川用素宴,並將各位鏢師邀來作陪。酒酣耳熱,大家談論技擊,以及當代能手,因此海川在談話中詢問:“各位可知南方怪傑那行空、北方異人哈一炁二人?”
就中有幾位曾經會過的,也有聞名的,也有不知的,都各道其實情。並說:“大和尚想曾見過他們倆?”
海川即說:“曾經會過,他二人拳技功夫極好,手、眼、身、法、步真可稱為無獨有偶,實可拜服。”
任長海笑道:“大和尚話雖不錯,可是二人的本領雖好,名譽極大,除去武術以外,還仗著些法術幫忙,所以才能一個稱異,一個稱怪。倘若真正講起武術來,他二人還不能算得絕頂獨一。現在京城充當侍衛教師的王老師,那才可稱作獨一無二的名家。”
同時在座諸人十九都是佩服王老師的,可在酒後,因見海川盛稱那、哈兩個,故此同聲附和,說:“那、哈的武技定然不及王老師,因為王老師不仗法術。大和尚如不信,將來進京後即能明白。”
海川聞言,心中不服,以為大眾過譽,故此決定進京尋訪王老師比較武藝,以驗真假,才鬧出本書第一回夜鬧宮闕的事。
畢竟後事如何,請待下回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