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老王雖然未曾受過幾年教育,但是天性至孝、忠厚誠實,因為受著經濟壓迫誤入歧途,萬般無奈,才二次加入盜黨。這夜因受著良心責備,睡不安枕,下床踱步,又突聞隔壁貝忠呼救之聲,從石榴樹上窺看貝忠的慘死情狀,嚇得他躲在被內,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睡到四更以後,方才入夢,不料陡然一驚,忽地又從睡夢中驚醒回來,那顆忠厚仁慈的心兀的在胸膛裏忐忑跳個不住。這時愈想愈怕,格外地不能睡得著。蒙頭躲在被裏,好容易耳邊廂聽得外麵雞聲喔喔,知道天光明亮了,那心中的恐懼方才稍減。壯著膽子,伸頭到被外來張望,不由自己失笑。原來方才因為嚇得慌,不但燈未吹熄,房門也未曾關,帳門也未曾放下。聯想到堂前的窗槅也不曾關,燈也點了一夜。
看看天已明亮,膽子不由壯了起來,遂起身下床,走出房去,將燈盞吹熄,進房又將燈吹滅,脫去衣服,重複進被安睡。他老婆被他驚醒了,問他:“到哪裏去來?怎麼天亮了還不曾睡?”
老王含糊應著,說:“適才起身出恭,並不曾往別處去過。”他老婆也不再問。
過了一會兒,天光大亮,老王心神已定,遂酣然入睡。他的父母妻子先後陸續起來,同時隻聽得隔壁貝家哭聲震耳,口口聲聲,哭著親人。不多時,便見貝忠的渾家夏氏領著兒子汴生到四鄰各家先來叩頭報喪,請鄰舍去幫忙。說是丈夫昨夜由外麵回來,忽發急痧,延醫不及,天未明亮,即已死了。說罷,痛哭流涕。人家雖然疑心,但因懼怯那苗介侯是個虎而冠的歹人,平素無孔兒還要想找孔兒,何況你去找他?況且人命關天,豈是輕易可以胡亂說得的?故此大家隻有擱在肚裏,始終無人敢大膽出口。
當日老王一覺醒來,已是日將近午,他老婆將貝忠半夜發急痧死,夏氏母子來報喪請鄰舍幫忙,家中二老都已去幫同內外照應的話說了,又說:“你既在家,也應該去磕個頭,奔喪致唁,乃是分內應為之事,別被人家說俺們不懂得喪禮。”
老王聽罷,猛又想起昨夜親見之事,不由嚇得麵色紙白,急忙回道:“不去也沒甚要緊,俺父母都已去了,俺何必再去,這不簡直成為親家母拜家堂,多此一禮嗎?況且怪可怕的,俺不去。”說罷,那頭上的汗珠兒不知不覺地竟流露出來。
他老婆見他陡然嚇得麵容變色,推卻不去,哪還敢再說?
老王洗漱後,便用午飯,在家中幫著老婆操作,收拾打掃,閑暇即逗著小孩兒玩笑。因見天色將晚,家中各事已畢,思量在家已無甚事,汴河機關裏收陋規的夥伴人少,在家多耽擱無甚趣味,遂和老婆說知,打算明兒動身,命老婆:“到隔壁去請父母雙老回來,年邁力衰的人哪有精神幫同人家熬更守夜?”他老婆領了言語,即到隔壁貝家去將翁、姑二老請回家中。
二老回得家來,閑言中說及,“貝忠忽急發痧身死,太覺蹊蹺。別的不講,但講他口張眼開,便非病死的神態,可憐死者無有大力的親族能夠出來給他申個理屈。至於閑人,誰肯多管閑事?沒的羊肉不曾吃著,先惹著一身臊。”
老王聽他父母的談論,陡又想起昨夜目睹的情狀,不禁打了個冷戰,有些膽寒毛戰起來,當即首先進房,脫衣安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思前想後,忽然大覺大悟,覺得貝忠的死無人給他申冤,細想起來:“世間屈死的人斷乎不止貝忠一人。那凶手也絕對再沒有比苗介侯和夏氏二人格外狠毒的。照此推查,倘都要憑王法去處治他們,國法徇情,也不知世間要有許許多多漏網的凶手;若憑著報應,那可更覺得渺渺茫茫。雖然常言‘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俺想那報應得早的,眼前報應,方可以警世醒俗,倘或報應得晚了,知道他們先前景事的人已少,雖有報應,終究不及速報為直截痛快。”老王想到此處,因又轉念想著:“王法雖然無私,然而法律條文盡可活用,花錢即可買命,無錢總是敗訴。好像法律這件東西,完全是為著富人而設的,怪不得俗語嘗說‘小小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照此看去,國法還不及盜中規則來得嚴肅整齊。現在各處新組織秘密社會團體,誰不是戒律嚴整,執行戒律亦毫不徇情,不像國法可以隨意出入,似此‘盜亦有盜’的一句話,確乎是顛撲不破的了。照此想來,官場的狠毒,竟比那殺人放火的強盜不分什麼彼此了。俺老王身居盜窟,覺得他們打家劫舍,平日的行為已屬罪在不赦,然而比較借著官場幌子,草菅人命,和像苗介侯、夏氏等一類奸淫人物卻要強得多了。總而言之,都不是些好人,最好能夠像古代的俠客義士,專地一給人間打不平,雖然亦是殺人犯法,但卻可稱為替天行道。可惜俺不善武技,倘俺有俠客義士那般的本領,昨夜見著的事早就要給貝忠報了仇了!”
老王想來想去,豁然心胸開朗,徹底覺悟,細忖:“那古代的俠客義士並非天生成功的,出娘胎胞,何嘗會得拳棒?都是後來刻苦練成的獨到本領。俺老王一般也是人,何妨乘此拜訪名師,練習武藝,等到武藝完成,那時即可替世間打盡許多不平。本來做強盜非俺本願,隻為環境所迫,感受著經濟痛苦,方才流入盜黨。俺如今正好急流勇退,勒馬懸崖,改過遷善。好在俺在汴河主管的乃是收取陋規,每在收入很覺可觀,俺隻消給他個大卷包,送回家中,自己即便改容易服,出門求師習藝。反正姚家父子們所收的規費統屬不義之財,俺將他卷回家中使用,雖然亦屬不義,然而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乃是天理循環,應有的果報。”老王既將主意想定,登時恐懼全無,立刻安然酣睡。
次日起來,辭家動身,複回汴河的機關裏,管理銀錢事務。他此番是存心來做大卷包的,所以各事格外巴結,仔細留意,暗暗將現銀收集,預備逃走。
那日在街坊茶肆裏碰著海川雇乘的那個船家,船家給老王道賀,說:“你現在穿綢吃油,每日看得見白花花的銀子,比俺們在船上冒風浪雨日掙幾個血汗錢容易得多了。”
老王聞言,歎了口氣道:“朋友,這買賣哪配俺們做?左不過是無法營生,才隻得鋌而走險罷了。你看俺在此,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銀,似乎很得意。其實俺精神上的痛苦真是無可言狀,隻好混一天算兩個半天罷了。在船上做生意,雖然辛苦,但是良心上卻很可得到安慰,在俺看起來,還是彼勝於此呢!”
船家道:“話雖如此,究竟現在時勢不比從前,像你在此,雖說良心不安,然而比先前你在別處借道棲身時總該要好些了。因為你的膽子小,俺是素知道。現在你隻管收錢,其餘都不要你問,諒該總可不勞而獲了吧!”
老王道:“究竟這個營生非是久計,提說了俺的膽小,俺倒又想起一件事來了。在前俺總以為做強盜的殺人不怕血腥氣,是再狠毒沒有的了。哪知狠毒的人比強盜還要加倍的竟有,這真叫作千聞不如一見啊!”
船家道:“王哥,此話從何說起?”
老王道:“俺說此言乃是親目所睹,況且提起此人,和你亦是相識。”
於是將自己此番回去,親見夏氏同奸夫謀斃貝忠的情形告知船家,並說:“你想,這奸夫、淫婦兩口子都不是做強盜的,外表上看去,一個是文縐縐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婦人,平常看見蛇蟲百腳都得裝模作樣,嚇上一大跳的,誰知他們在背地裏做起凶手來,竟比強盜殺人放火還要加一倍的厲害。俺當夜給他嚇得一夜不曾睡得著,如今回想起來,還有些餘驚未已呢!”
船家見他說得有聲有色,也兀自吃驚,遂說:“貝忠為人一生忠厚,如何反遭惡死?真要怨怪蒼天沒生眼睛了。可恨俺們不是他的近親,人命不比兒戲,無從多事。更可恨無有錢財勢力,便想多事,也有些不能。倘如俺們有大勢力,準定給他申一回冤屈方才顯得出天理昭彰,不使那奸淫漏網。”
老王笑道:“要給貝忠報此仇恨,除非馬上就有什麼書本兒上和古老相傳的,像古代的俠客義士等一流人物方才可以成功,否則像俺們雖然給他義憤填膺,究竟無拳無勇,還不是隻好空發一回恨罷了!”正說著話,卻見從外麵匆匆走來一人,到老王麵前,咬了個耳朵。
老王麵色陡變,即刻立起來,給了茶錢,對船家道:“俺們再見吧!”
船家見他神色大異,忙問他何事驚慌。老王伸頸彎腰,湊到船家的耳邊,低聲道:“這裏的分寨現在被德州來的前個道中朋友將姚老虎父子倆殺敗了,他父子倆傳下命令,立刻就要撤銷,著俺們大家各散,所以俺立刻就要回去。俺們改日再見吧!”說罷,向船家拱拱手,同著來人,匆匆走出茶館,往他們的機關裏去了。
老王此番從家中到此,原是存心卷款潛逃的,得此機會,豈肯錯過?當時回到機關裏,和眾兄弟見著,即用言語將大眾穩住,說:“一切銀錢向來俺每日總是繳解到姚頭兒那裏去,如今他老人家吩咐俺們各散,俺們應得商量善後辦法,還是到老人家那裏去領一筆款子來,大家表分再散;還是一齊隨從他老人家同到秦皇島總寨裏去?”
大家派人將他請來,原是想的錢,見他說錢都在頭兒那裏,一齊著急,皆因大家素知老王是個忠厚老實人,向來不曾扯過謊,所以絲毫不曾疑心,當即同說:“老王,你這會兒可急速到頭兒船上去,向他說明俺們弟兄的難處,請他派些給俺們。俺們好大家分散。秦皇島遠在關外,大遠的俺們去也犯不著。”
老王巴不得他們說這一聲,立即答應,說:“各位可在此等著,俺馬上就去。”說罷,別了大眾,匆匆出了機關,悄悄先回轉自己的下處裏,將所有收集的銀錢物件收拾停當,立刻動身上路,不分晝夜地飛速趕往開封城裏家中,將所有財物完全交付給父母。吩咐老婆幾句話,命她好生在家服侍雙親,自己跟著朋友出遠門去做買賣:“倘若有人來尋問,就說不曾回來過,切切不可說曾經回過家。俺到到何處,當即捎信回來。家中門戶,務必小心。”吩咐畢後,即刻忙著拜別雙親,動身繞路往登封縣嵩山少林寺去,叩見代理方丈海慧和尚,懇求收為門徒。
這主意本是老王在上次離家到汴河去的時候即已打定的,因為久知少林寺的拳法乃是海內的正宗,傳授出來的能人極多。自己既從大智慧中感覺到應該懸崖勒馬,急速從苦海回頭,因此才具有大願力、菩提心,抱著練成絕技、普濟世人,當然要乘著至誠的我佛如來的真慈悲念,往少林寺去學藝,方才可以成功。所以他卷款回家,即動身往少林寺來,這皆因成竹在胸,才能舉止堅定。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那船家得到汴河匪黨機關撤銷的喜信,很高興地將米柴等物買好,回轉船上。因為給他老婆一咕嚕,怨他上岸好久不回來,害得人家在船上擔受驚嚇。船家因問她:“因何害怕?”
他渾家將姚老虎父子和來、瞿二漁人在水中決鬥的經過情形說知,說罷,按著胸口道:“你摸摸看,俺的心,直到這會兒還兀自跳蕩不定呢!”
船家笑道:“白天裏明槍交戰,算得什麼可怕?俺方才聽見老王告訴俺的一件事,那才真正可怕呢!”
於是將貝忠慘死的事告訴他老婆,並說:“在半夜裏,像這般情形,倘或給你看見了,不知還要害怕到什麼程度呢!”
他們夫妻在後艙談心,原是說的閑文,卻不曾防到海川是位有心人,不啻一位未曾裝金的活阿羅漢。當時給他聽見,記在心頭,恨不得立刻船抵開封省城,馬上到岸上去給那屈死的貝忠報卻此仇。因此坐在船中,盤算抵開封後,如何著手。想定辦法後,船上已是開飯。海川用罷素飯,問夥計:“前行的路程,還要經過多少時候才能到開封埠頭?”
夥計回:“大師父,不必心焦,俺們要趕到省城裝貨載客。再加上同伴有人病著,沿途沒有好大夫,也得到省城上岸去診治服藥,比大師父還要緊呢!俺們今兒夜裏也要開船,並不停船。俺們是空船,行駛得快,沿路卡子沒有耽擱。你放心,明兒飯後,準可趕得到省城碼頭。”海川聞言心喜。
到了次日午後,果然船抵開封碼頭。究竟省城是大去處,客貨多,那海岸碼頭一帶停泊著的船一艘靠著一艘,密密層層的不知其數,那高豎在各船上的桅杆遠遠望去,好像一座枯樹無枝葉的樹林,那岸上的行人往來如穿梭般絡繹不絕,挑抬扛的苦力夥役,上貨下貨,搬行李,一片聲打著口號,哼著無調山歌,不絕於耳。繁盛熱鬧的景況,真非沿途各碼頭可及。
海川當將船上的賬目付清,又謝給夥計些酒錢,挑起自己的行囊,徑自上岸,一路問到城內大相國寺去掛單。
那大相國寺乃是所大叢林,在河南省境內亦係有名的廟宇,而且是座古刹,頗有些古跡在內。今古名人題贈的詩詞、畫的山水魚鳥花卉等墨寶真跡也頗多,故此寺內不僅進香的善男子、信女人很眾,就是從外方慕名來遊玩的遊客也很多,逐日價真可稱作冠蓋相望,仕女如雲。
海川到得大相國寺,徑行投往知客堂內,和本寺的知客僧廝見,彼此互道法名,才知那知客名喚妙乘。海川當從身邊取出少林寺的度牒,並將本人的曆略告知。妙乘見他是從少林寺來的,本來大叢林和少林寺原是互通聲氣的居多,所以妙乘對於海川的法名亦係素知,隻恨聞名未曾一見。此刻見著,當然殷勤招待,立命小沙彌到後麵客師房內收拾一間淨室,請海川下榻,並命香火,將海川的行囊挑送到後麵去。海川的行囊原不重,可是那鐵禪杖分量極其可觀,香火奉命來挑,壓得肩頭火辣辣地生疼,使盡平生氣力,方才勉強挑送到後麵淨室裏去。妙乘親自陪伴著,讓海川到淨室裏去,陪著說了些閑話,吩咐沙彌好生伺候,方才回到知客堂去。
海川在淨室裏洗麵沐手滌足,更換過衣服,請小沙彌引導,到前後各殿去焚香禮拜,誦過佛號,又到知客堂內請妙乘陪著往本寺各執事僧人那裏去引見過,方才謝了妙乘,回淨室休息。
次日清早,海川用過早齋後,徑行問到祥符縣衙門,在左近尋了爿茶館泡茶坐下,詢問茶博士:“那刀筆先生苗介侯的住址在何處?”
原本衙門左近的茶坊飯店客棧進出的顧客大半是打官司、完錢糧的人居多,所以茶博士能夠知道那些善撰單狀子等訟師的地址,因為他們平時都有聯絡的關係。當時茶博士見和尚問苗介侯,即說:“大師父尋苗先生,有何貴幹呢?難道出家人不惹紅塵的,也要和人家打官司嗎?”
海川笑回:“和尚雖然出家,但還居住在寺院內修持,並非已真和人世隔絕,專能真個將煩惱祛除淨盡呢!俺找苗先生,正是為著要和人打官司啊!”
茶博士也笑道:“苗先生家住西門越城內左首那條小胡同兒裏,你還是親自上門找他去,還是著俺們這裏的人請去?”
海川心知這是茶博士兜生意,希望些利益,便說:“你們這裏有人認識,那是再好也沒有,就煩你去喚個人來,陪著俺同去,酒錢俺自多給些。”
茶博士見他開口即許願心,便說:“很好,請你等一會兒,俺給你招呼一個人同去。”說罷,往別座上去了。
海川喝茶,坐了一會兒,茶博士招呼一個夥家過來,說:“大師父,你可跟著他同去。”
海川說:“好!”隨口謝了他,即掏腰給了茶錢,另又多給他些酒錢,便同著那夥計走出茶坊,徑往西越城來。轉彎抹角,不多時,已由那夥家伴領到苗介侯家書房門前,前後同行到裏麵。恰巧苗介侯正在那裏命學生背書,夥家走到他麵前,尊聲:“苗先生!”苗介侯原和他常見的,即說:“小李,有什麼事?”
夥家將海川一指道:“這位師父要請先生有事呢!”
苗介侯見小李身後立著個和尚,正望著自己,遂起身招呼,讓到書房對麵客座裏去坐地。海川先謝過夥家,給他些車力酒錢,打發他回去,即和苗介侯合十行禮,口稱:“師父久仰苗先生的大名,渴欲一見,隻恨無有機緣。今日特地造府奉謁,有些小事奉煩,不料有擾教壇,請勿見罪。”
苗介侯口中謙遜,邊讓海川請坐,邊請問海川的上下,何事下顧。
畢竟海川怎樣和他開場,請待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