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沈遲抱回臥室的。
吃了藥,那種令人窒息的困倦感很快襲來。
沈遲幫我蓋好被子,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睡吧。明天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確認我呼吸平穩,才起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在被子裏睜開了眼。
我把藥壓在了舌頭底下。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刺激著我麻木的神經。
我吐掉藥,赤著腳,像個幽靈一樣溜回雜物間。
找出平板,開機。
消息欄裏全是17歲沈遲的狂轟濫炸。
“未央?你怎麼不說話了?”
“你別嚇我!”
“你還在嗎?”
“未來的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你說話啊!”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
“求你了,回我一句。”
看著這些字,我能想象到那個少年的崩潰。
他大概正躲在宿舍的被窩裏,或者依然在寒冷的天台上,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諾基亞屏幕。
我吸了吸鼻子,舉起平板,對著自己的臉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人長發枯黃,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如紙。
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完全看不出曾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攝影天才。
我又拍了桌上的東西。
一張確診單:重度抑鬱症,伴隨焦慮驚恐障礙。
一堆花花綠綠的藥瓶:抗抑鬱的、鎮靜的、助眠的。
點擊發送。
“看到了嗎?”
“這就是十年後的林未央。”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最愛的人’。”
對麵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連接斷開了。
一條語音發了過來。
我調低音量,把平板貼在耳邊。
“這是......我弄的?”
少年的聲音顫抖破碎,帶著極度的不可置信,甚至有一絲哭腔。
那個不可一世、打架從來不喊疼的沈遲,那個像孤狼一樣的沈遲。
居然在哭。
我打字:
“是你。”
“是你用愛做借口,把我變成了你的私有物品。”
語音再次傳來,這次是咆哮,夾雜著風聲,他大概真的在天台。
“告訴我!那個混蛋住哪!”
“我現在就去殺了他!我去殺了他!”
“我怎麼可能讓你變成這樣!我怎麼可能!”
聽到這些話,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多麼可笑。
過去的凶手,想要殺掉未來的凶手。
為了救那個已經死掉的受害者。
我擦幹眼淚,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殺了他?”
“沈遲,你想殺的那個混蛋,就是你自己。”
“你殺不掉他的。”
“因為他就是你長大的樣子。”
對麵又發來一條語音。
“不是!我不是那樣的人!”
“未央,你信我,我肯定是被什麼東西控製了,或者是......或者是......”
他語無倫次,試圖找理由。
就像每一個施暴者,在事後總試圖把責任推給情緒,推給酒精,推給命運。
但我知道,沈遲不是被控製了。
他隻是病了。
而在17歲的時候,這種病症還披著“深情”的外衣。
我看著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去年我試圖割腕時留下的。
沈遲發現後,並沒有送我去醫院。
他隻是冷靜地幫我包紮,然後吻著那道傷口,眼神迷戀又瘋狂。
他說:“未央,你永遠離不開我。”
那個眼神,和17歲時他在天台上拉住我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我深吸一口氣,打下一行字。
“沈遲,我不想要你的誓言,也不想要你的解釋。”
“如果你真的想救我。”
“隻有這一個辦法。”
對麵秒回:“你說!隻要能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哪怕去死!”
我看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我不要你去死。”
“我要你,從現在開始,離林未央遠一點。”
“永遠,不要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