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胎八月,爬上我夫君床的陪嫁丫鬟在我額上偷寫上:
「貢品母豬,膘肥體壯」,八個朱紅大字。
她掩唇而笑:“這母豬八字在姐姐如今的身形上,定能保佑顯靈。”
我氣得砸了茶盞,她卻先一步躲到匆匆趕來的夫君身後。
“她不過是與你玩笑,你即將為人母,怎還如此驕縱善妒?”
夫君將蓮心護在懷裏,皺眉看我。
我一拍桌子正要發作,肚腹卻猛地一抽。
孩子毫無征兆地破了水。
見狀,蓮心一抽手絹,體貼地掩住夫君口鼻:
“聽聞女人生孩子時,下身失禁崩裂,腐臭難忍。”
“不如將軍先領皇命出征,躲躲家裏的晦氣。”
他直誇愛妾貼心,頭也不回轉身就走,
那為什麼後來我父王率人圍府,他又哭著說後悔求我放過呢?
......
我掙紮了整整三天三夜,產房裏的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穩婆在我耳邊哭喊,說再這樣下去就是一屍兩命。
我咬碎了牙,憑借最後一絲力氣誕下將軍府的嫡長子。
孩子響亮的啼哭聲傳來,我虛弱地笑了,以為接下來會迎來丈夫的擁抱。
產房的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顧淮。
而是丫鬟端著盆涼水,粗魯地為我擦拭。
刺骨的冰冷讓我一個激靈。
我用盡力氣問:“將軍呢?”
丫鬟頭也不抬,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將軍出征了。”
“蓮心呢?”我追問,心底的不安蔓延。
“蓮心姑娘自然是跟著將軍,貼身伺候。”
丫鬟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說起了他們的二人離開。
他們同騎一匹高頭大馬,在京城百姓夾道歡送 中奔赴邊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曾許諾我,待他功成名就那日,要給我的便是此等萬眾矚目的殊榮。
如今,他功成名就,卻將這份榮耀給了我的陪嫁丫鬟。
屋裏冷得像冰窖,沒有燒炭。
剛出生的兒子在我懷裏凍得瑟瑟發抖,小臉青紫。
送來的米粥清可見底,連一絲熱氣都沒有。
我渾身顫抖,隻能無助地抱緊懷裏的孩子,用自己殘存的體溫去溫暖他。
風從破損的窗戶紙裏灌進來。
我抬頭,看到鏡中狼狽的自己。
額頭上,蓮心寫下的那行“貢品母豬”的朱紅字跡,因為汗水和血水,糊成了一片,更顯猙獰。
我心裏的血,一滴滴流幹了。
深夜,又有丫鬟送飯,還是那碗能照出人影的冷粥。
我再也忍不住,厲聲質問:
“顧淮出征在外,你們這些惡奴就敢如此欺主?”
端飯的丫鬟嗤笑一聲,毫不畏懼。
“夫人,您可別冤枉我們。”
“這都是將軍親自下的令。”
“將軍說,要您也嘗嘗蓮心姑娘從小到大吃的苦,體會一下做奴婢的滋味。”
“讓您好好反省反省,什麼叫安分守己。”
我愣住了。
如遭雷擊。
原來不是惡奴欺主。
是我的夫君,要在我剛生產完的月子裏,活活凍死、餓死我們母子。
一股腥甜湧上喉嚨,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那口血噴出來。
跟在丫鬟身邊裏默不作聲的張嬤嬤,終於看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把自己自己的份例裏勻來一小盆炭火和一碗還溫著的雞湯放在我麵前。
“夫人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身子虧得厲害!”
“小世子才剛出生,哪受得住這樣的寒氣!”
剛才那丫鬟皺眉要攔,張嬤嬤卻一把將她推開,紅著眼眶低罵:
“將軍的話是話,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夫人平日裏是怎麼對咱們這些下人的,大夥心裏都有杆秤,你真忍心看夫人出事嗎!”
那丫鬟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什麼,反而麵露掙紮。
終究沒再阻攔。
見狀,張嬤嬤從食盒最下麵,飛快地取出一隻信鴿塞到我懷裏,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
“夫人,您是好人,是將軍被豬油蒙了心,配不上您!”
“您快些飛鴿傳書,求王爺和世子來救您和小世子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抱著尚在繈褓的兒子,渾身冰冷,淚水決堤而下。
素無交集的奴婢尚且在乎我的死活。
而我視若親妹的蓮心,我托付終 身的夫君,卻原來隻恨我為什麼不帶著孩子一起死在產房裏。
真是好一個顧淮。
我接過張嬤嬤遞來的簪子,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
鮮血滴落在信紙上,浸染絕望。
我流著淚,一筆一劃寫下血書。
爹,兄長。
女兒明月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