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上海爾默茲後,我總記不清事兒。
為給我治病,老公一天打三份工,不到五十,一頭黑發白了個底。
女兒放棄高薪工作,隻接了點手工活,在家照看我。
原本吊兒郎當的兒子也發憤圖強,拿下學校的獎學金。
他在我麵前昂起腦袋:
“媽,你隻管治病,等兒子考上清華,賺很多很多錢來孝敬你!”
心臟被愛填滿,溢出來的,化作我的眼淚,砸在地上。
失憶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偶爾也能坐在電視機前陪他們說說笑笑。
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可一場車禍,帶走了老公的腿。
醫生說,吃了止痛藥人就不會疼了。
我偷溜出門,想給老公買上一點,卻被剛從醫院回來的女兒抓住。
她哭著朝我嘶吼:“你能不能不要亂跑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碰上你這種媽媽!”
我怔在原地,笑笑。
再忍忍吧,我很快就走了。
......
女兒突然噤聲,良久才吐出一口氣:
“我先去醫院照顧我爸了。”
門被重重關上,隔著門板,我聽到了女兒的抽咽。
哭聲鑽進我的心裏,泛起細細密密的痛。
我沒有打攪她發泄難過,轉身進了廚房。
得了海爾默茲後,我經常忘東忘西。
嚴重時,還會忘了他們是我最親密的家人,拿起菜刀,把他們當做陌生人趕出家門。
半月前,我又一次犯病。
菜刀不小心劃傷了女兒的臉,清醒後,我抱著她痛哭流涕。
她卻回抱住我。
“媽,我沒事,隻要你好好的,一張臉算什麼?!”
我知道,她怕刺激我的病情,故意說了謊。
她最愛漂亮,小時候臉上被她爸糊了奶油都要哭著跑來找我幫她討個公道。
如今漂亮的臉上多了道疤,她該恨我的。
鋒利的刀子掛在牆上,伸手就能夠到。
隻要一刀劃破頸動脈,家裏就能少了我這個累贅。
電話突然響起,對麵傳來老師憤憤的聲音:
“宋 平安家長,您的兒子偷了人家小姑娘的錢,麻煩您來學校一趟。”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手機不慎摔在地上。
兒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說謊都臉紅結巴,怎麼會偷人錢呢?
趕到學校時,兒子蔫頭巴腦的站在角落,看到我來了,他才噔噔撲進我的懷裏。
兒子抱的很緊,眼淚透過布料,砸在我心上。
“媽,我隻是想給家裏多搞點錢,治好媽媽的病,治好爸爸的腿。”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失望的。”
淚打濕睫毛,我安撫般摸著他的腦袋,“媽不怪你。”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沒有我,他們可以住更大的房子。
女兒會成為最年輕的高管,兒子會成為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老公也可以不用那麼辛苦,安享晚年。
一位身著旗袍的女人站在我麵前,瀲灩紅唇。
我不自覺攥緊洗的發白的襯衫,“他偷了您女兒多少錢?我給補上,您別怪他,是我沒教導好這孩子。”
她看著我,歎了口氣。
“錢我拿回來了,您注意點身體,阿姨。”
受到病痛折磨,我看起來遠比同齡人蒼老。
就連年紀大我幾歲的家長,都錯把我認成孩子的奶奶。
我將兒子摟緊,再摟緊。
走前,我還想多看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