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女兒斷絕母女關係的第七百天,我們在醫院的急診室碰麵。
她是因感冒發燒,就要住特需病房的嬌氣千金。
我是為了日結兩百塊,給癱瘓老人端屎端尿的護工。
擦身而過時,我們誰也沒喊誰。
直到我被病人家屬無理取鬧扇了一巴掌,還要賠笑臉道歉。
看著我紅腫的臉頰,她抱臂站在一旁,語氣尖酸刻薄:
“寧願伺候不相幹的臟老頭,也不願回家帶親外孫?”
“媽,你這身賤骨頭,真是沒救了!”
我隻是平靜地撿起地上的口罩,朝她伸出了那雙粗糙的手。
“剛才幫你也倒了垃圾,跑腿費十塊,微信還是支付寶?”
曾經的母女情分,我早已不再奢望。
但這十塊錢,正好夠我給自己拍一張遺照。
......
顧婉聽到我要十塊錢,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林淑芬,你窮瘋了吧?”
“顧家隨便指縫裏漏一點都夠你吃一年,你非要在這裝乞丐惡心我?”
她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開那隻限量版的名牌包包。
那是她二十歲生日時,我省吃儉用給她買的。
現在背在她身上,卻成了諷刺我的工具。
她掏出一疊紅彤彤的鈔票,看厚度至少有兩三千。
我以為她會給我。
哪怕是施舍。
畢竟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那十塊錢是我拍遺照最後的缺口。
“給。”
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個字。
下一秒,手腕一翻。
那疊紅鈔票洋洋灑灑地飄落,散在滿是消毒水味的醫院走廊地上。
周圍的人瞬間看了過來。
有驚訝,有鄙夷,也有看熱鬧的。
顧婉踩著高跟鞋,鞋尖在那堆錢上碾了又碾。
“想要錢?行啊。”
“跪下來撿,一張一百。”
“撿多少,都是你的。”
我看著地上那鮮紅的鈔票,並沒有動。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裏。
“這不是那個林淑芬嗎?以前顧家的闊太太。”
“就是那個卷款跟野男人私奔,結果被騙光了錢又回來討飯的那個?”
“活該啊,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
“聽說她當年連女兒的學費都卷走了,真是喪盡天良。”
聽著周圍惡毒的話語,我沒有反駁。
五年前,為了不讓顧婉知道她父親破產、背負巨額高利貸的真相。
為了不讓她從雲端跌落泥潭。
我默認了許曼潑給我的臟水,背著“卷款私奔”的罵名離開了顧家。
如今,解釋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彎下腰,動作很慢。
胰腺癌晚期的疼痛,正順著脊椎一點點啃噬著我的神經。
顧婉眼裏的嘲諷更甚。
“果然是賤骨頭,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
我跪在地上,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伸出手。
但我沒有去撿那些紅鈔票。
我隻是在角落裏,撿起了一枚被踢出來的十塊錢硬幣。
那是剛才我想找病人家屬要,卻被打翻在地的。
我攥緊了那枚硬幣,冰涼的金屬硌得手心生疼。
“我隻要這十塊。”
我撐著地麵,艱難地想要站起來。
顧婉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她覺得自己被耍了。
在她看來,我這種貪財的女人,應該像狗一樣撲向那些紅鈔票才對。
我的“清高”,是對她最大的羞辱。
“裝什麼裝!”
她突然暴怒,一腳踢翻了腳邊剛打滿的一壺開水。
“砰!”
暖水瓶炸裂。
滾燙的開水瞬間潑灑出來,濺滿了我整個腳背。
“滋——”
我仿佛聽到了皮肉被燙熟的聲音。
鑽心的劇痛瞬間襲來,我渾身一顫,差點重新跪回去。
但我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我隻是更緊地攥住了那枚硬幣。
這是我的遺照錢。
誰也不能搶走。
這邊的動靜太大,引來了護士長。
護士長看了一眼地上的錢,又看了一眼盛氣淩人的顧婉。
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哎喲,顧小姐,這是怎麼了?這瘋婆子惹您生氣了?”
顧婉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你們醫院門檻真低,什麼臟東西都招進來,看著就倒胃口。”
護士長心領神會,轉頭對著我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
“林淑芬!你怎麼辦事的?惹惱了貴賓你擔待得起嗎?”
“趕緊滾!你被解雇了!”
“真是晦氣,影響我們醫院形象!”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求情。
腳背上的燎泡已經鼓了起來,紅腫一片。
我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今天的工資能結嗎?兩百塊。”
護士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推了我一把。
“還想要工資?你打碎了暖水瓶,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滾滾滾!”
我被保安推搡著,踉踉蹌蹌地出了醫院大門。
身後傳來顧婉冰冷的聲音:
“離顧家遠點,別讓我看著惡心。”
寒風呼嘯。
我站在醫院門口,低頭看著手裏那枚帶血的硬幣。
加上兜裏皺巴巴的零錢。
終於湊齊了。
我笑了笑,眼淚卻流了下來。
婉婉,媽媽不惡心。
媽媽隻是想走得體麵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