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悅來客棧的大門依舊貼著警察局的封條,白日裏看去,這座“回”字形的老建築更顯陰森。
天井裏的青苔似乎比前兩日更厚重了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黴味與死亡氣息的沉悶。
守門的警士見是陳繼昀,立刻立正行禮,拉開了門上的鎖鏈。
“陳巡長。”
陳繼昀微微頷首,帶著林紫走了進去。
“我們從哪裏開始?”
“嫌疑人的房間。”陳繼昀言簡意賅,“李廣進,然後是小順子。最後再去月奴和白玉蘭的房間。”
“李廣進?”林紫疑惑,“他人昨天不是還在客棧裏麼?”
“今早我讓人從客棧裏帶回去了。”
“那為什麼不昨天一起......”
“昨日審的人多,帶走的也多,我怕他會早有準備;但昨日過後,他興許會覺得這場風波已經過了,反而會露出些蛛絲馬跡。”
林紫恍然,豎起大拇指:“真不愧是你啊陳巡長!”
這教科書級的回馬槍!
李廣進的房間在二樓西側,離月奴的房間不遠。
門一推開,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煙草和樂器銅油的味道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陳設雜亂,桌上攤著散亂的曲譜,牆角靠著幾把嗩呐和二胡,床上被褥胡亂堆著。
陳繼昀戴上薄薄的白手套,開始有條不紊地翻查,他的動作專業而細致,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林紫則站在房間中央,用她的“現代人”視角打量著這片混亂。
她的目光掃過那張淩亂的床鋪,李廣進的枕頭黑黃油膩,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頭油味。
林紫微微皺眉,正納悶自己是怎麼忽然想到研究他枕頭的,卻忽然意識到問題所在——
在那個臟兮兮的枕頭底下,她發現了一抹不協調的亮色。
“陳巡長,你看這是什麼?”
林紫沒戴手套,便叫陳繼昀過來看。
陳繼昀走上前,食中二指夾著那方東西拿了出來,林紫忙湊上去看。
那是一方半舊的蘇繡手帕,淡粉色的底子上,繡著幾支栩栩如生的並蒂蓮。
手帕的角落裏,還用細密的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月”字。
“月奴的手帕?!”林紫和陳繼昀異口同聲。
手帕上一股奇怪味道,陳繼昀稍稍湊近了些,忽而麵色微變,趕緊看向勾著腦袋的林紫:“你......離遠點,別聞。”
林紫不明真相地乖乖後退兩步,陳繼昀說道:“上麵既有個‘月’字,那多半不會錯,待會去問問班主或者錦繡班的其他人,可否聽說過李廣進與月奴的關係。”
“如果他們兩人真有關係的話......那月奴身上的精......呃......”
“或許是他的。”陳繼昀用詞很謹慎,“但至少他們不算清白。”
想到這裏,他忽而憶起昨日林紫還在推斷李廣進意欲對白小姐行不軌之事,所以才蒙了麵進了白小姐的房間,沒想到他卻還與月奴有染。
“所以有沒有可能,月奴的那件旗袍和食盒都是李廣進燒毀的,而他之所以提到窗子開著,是因為他慌不擇路將東西從窗子那丟了出去?”
“有可能,待會從白小姐的房間裏往下看看就知道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林紫突然困惑地說,“衣服都燒了,為什麼還留著條手帕?”
陳繼昀臉上現出一抹難得的尷尬,耳朵也微紅,他一個男人倒是能猜到為什麼,但他不想告訴林紫。
兩人又繼續將房間探查了一遍,林紫隻能說李廣進此人有心眼子但不多,否則怎麼會留下重要的證物。
這簡直老天幫他們倆。
接下來是幫廚小順子的房間。
小順子在後院的夥計房,那是一排低矮潮濕的屋子,比客房的條件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剛一靠近,林紫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在審訊室裏聞到過、小順子身上特有的奇怪臭味。
房間裏更是臟亂不堪,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林紫心想——這食品問題堪憂的廚房員工,比她們在現代點的那些小作坊外賣也沒好到哪去。
整個房間裏唯有一處地磚還略顯幹淨,陳繼昀讓林紫在門口候著,自己則徑直走近,蹲下身,輕輕敲擊著位於床鋪旁邊的那幾塊能落腳的地磚。
“叩叩”作響,看來地磚是空的。
林紫見他用腰際隨身攜帶的匕首插進縫隙,輕輕一撬,地磚應聲而起,露出下麵一個淺淺的凹槽。
凹槽裏,放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他將油紙包拿出來,打開,一股帶著詭異腥氣的味道飄散出來。
裏麵是幾塊黑褐色的膏狀物,還有一小撮用馬糞紙包著的、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林紫在門口探頭問。
“鴉片膏,還有......”陳繼昀撚起一點那白色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瞬間冰冷,“高純度的‘白麵’。”
“他一個幫廚,哪裏來的錢碰這些東西?”林紫隻覺得毛骨悚然,“難怪他手臂上那麼多傷,難怪他那麼易怒,他是個癮君子啊!”
“吸食這些東西耗費巨大,單靠幫廚的工錢,根本無力承擔。”陳繼昀的語氣裏不帶一絲溫度,“所以,他需要錢,大量的錢。為了錢,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一個是為了情,一個是為了錢。
兩條最直接的殺人動機線索,清晰地擺在了眼前。
接下來,月奴的房間。
月奴的房間還保持著被封鎖的原樣,隻是屍體已經被運走。
房間裏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秦薇分析出的石灰、石膽和水銀的氣味,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化學反應。
陳繼昀去檢查門窗和床鋪,看是否還有遺漏的痕跡,林紫則徑直走向了那麵沾染著血符文的梳妝鏡。
鏡子已經被警察局的人取證擦拭過,但那股詭異的氣息仿佛已經滲透進了玻璃裏。
林紫的目光在淩亂的梳妝台上掃過,胭脂、水粉、香膏......
陳繼昀探查屋裏的角角落落,她則依次打開那些瓶瓶罐罐去檢查,想確認是否有什麼東西混雜在裏麵。
梳妝台上的東西還算正常,林紫視線又開始打量進門正中央那張桌子。
忽然,她被桌上一個奇怪的小白瓷瓶吸引了視線,巧的是,陳繼昀也剛好注意到了它。
他走上前去,打開朝裏看了一眼,又放在鼻子附近,扇了下風,小心翼翼地嗅聞。
忽然,他麵色一變:“林紫姑娘帶紙了嗎?拿一張給我。”
林紫忙從小挎包裏抽出記錄紙遞給他,陳繼昀從瓷瓶中倒出些許粉末。
“這是什麼?”她納悶地問,“看上去像辣椒麵......”
等等!辣椒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