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禦史起身拱手:“啟稟陛下皇後娘娘,臣有事啟奏。”
“前些時日,忠勇侯府賑濟施飯不當,反釀成民眾踩踏,一死多傷。”
“侯府對此事瞞得密不透風,私下裏賠了銀子了事,可臣卻聽聞,此事正是出自這位女夫子之手。”
冷秋月現下是沒了風骨,也沒了傲氣,當即撲通一聲下跪,顫聲道:“民女冤枉!此事......此事......”
她眼珠子慌亂地到處轉,最後落在我身上,急中生智:
“此事,是侯夫人所為!”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冷秋月,再次被她的臉皮之厚所震撼。
下一刻,顧衡玉撩袍下跪,語氣篤定地附和:
“此事,的確是臣妻所為。是她定下了每月施粥的規矩,卻又在此月任性鬧脾氣拒不履行,致使眾人圍堵侯府。”
“冷夫子本意,隻是幫侯府平息此事,料理臣妻丟下的爛攤子,望陛下明察,莫要錯怪於她。”
我望著他跪得挺直的側影,心寒涼成一片。
他微微轉頭,用隻有我們兩人聽到的聲音,低低道:
“阿鳶,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脈,陛下不會拿你如何,秋月跟你不一樣。”
“再說,此事的確因你而起,也並不算冤枉你。”
我差點冷笑出聲。
皇帝高坐殿上,沉吟著久久未開口。
像是為難如何罰我。
罰輕了,那是平民幼子的一條性命,會被天下人罵不公。
罰重了,沈家滿門忠烈隻剩我一血脈,也會令忠臣寒心。
我閉了閉眼,陛下大概會留我一條性命,但少不得要上刑了。
若我用空白聖旨換免於刑罰,不是不可,可如今聖旨丟失,更是罪加一等。
另外還有和離之事......
冷秋月卻又磕了一個頭道:
“民女行為有失,有一物獻於陛下,應對西北戰事,以將功折罪。”
她從婢女手中拿過一個琉璃盞,裏麵一個細長蠕動的物體,蜿蜒攀壁。
是螞蟥。
陛下來了興趣:“就憑這個?”
冷秋月笑答:
“民女的家鄉,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名為病毒,這病毒,就寄居在這種水蛭身上。”
“若將這水蛭投放到敵軍水源中,便會鑽入敵軍兵士體內,傳染病毒,高熱體乏,戰鬥力自然大打折扣。”
陛下斟酌著開口:“你可有法子證明,此物效用?”
冷秋月眼神掠過我,笑容陰冷:“當然。”
我心中驟然浮起不好的預感。
西殿後有一廢棄的荷花池,如今過了繁季,稀稀拉拉立著幾支半禿的蓮蓬。
兩個婢女抬了一個巨大的水缸上來,裏麵密密麻麻的水蛭翻湧,看得人頭皮發麻。
她們將其全數倒進池塘,冷秋月上前道:
“陛下容稟,沈鳶是忠烈之後不好以命抵命,令她下水,將功折罪豈不正好?”
我霍地抬起頭,死死盯住她。
冷秋月狀若無辜:“侯夫人不會是害怕了吧?”
有酸儒文臣搖頭晃腦:“沈氏滿門忠烈,如今竟出了個懦弱鼠輩。”
顧衡玉始終抿著唇,不說話。
我腦中飛轉。
如今聖旨已丟,和離難上加難,眼下......倒是個機會。
更重要的是,沈家滿門榮光,不容我抹黑。
皇帝沒說話,靜靜地盯著我,無形地施壓。
我跪了下去,深深叩頭:
“臣妾願下水一試,卻不為將功折罪。”
“忠勇侯府賑濟之事,確實曾是臣妾主張,隻是在半月前,中饋便被奪了去,再不能插手。如今局麵,非我所致。”
“沈鳶!”顧衡玉低低喝止我。
我仰頭:“沈家向皇上盡忠,臣女自然也不例外,隻是,想請陛下允諾臣女一個小小願望。”
皇帝舒展眉心,爽快道:“允。”
我笑了,謝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水池前。
將要跳下去時,顧衡玉忍不住出聲:
“阿鳶,你若是受不住,向我說句軟話,我替你......”
“顧衡玉。”我打斷了他,眼神冷靜,“不用了。”
風卷起枯葉,又蕭索落地,橫亙在二人之間。
顧衡玉心中突然湧起了巨大的惶恐。
這不對。
沈鳶應該是不忿的,或者怨恨的。
再怎麼,也該冷冷地諷刺他幾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
就好像,把他當作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再無半點指望。
他來不及分辨為何,沈鳶就轉頭,毅然跳了下去。
九月入寒,池水刺骨。
我在荷花池中沉沉浮浮,胳膊傳來刺癢微痛。
我低頭,一黑色水蛭吸在胳膊上,正賣力往皮肉裏鑽,猩紅的血湧了出來。
水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東西向我靠近。
我定睛一看,雞皮疙瘩暴起。
黑壓壓的水蛭從四麵八方密密麻麻蠕動,向我湧來,仿佛嗅到了血氣的饕客。
水蛭叮人是不太痛的,可如果是一群呢。
從刺癢,到微痛,再到渾身皮肉針紮一般。
我死死閉上眼,牙關緊咬。
池塘,鮮紅的血水開始擴散。
我的身體,已經密密麻麻地攀滿了水蛭。
黏膩,惡心,吸得肥脹飽滿快要爆開,還要貪婪地使勁往肉裏鑽。
我控製不住地身體打顫,牙齒咯咯作響,似乎是失血過度。
意識,逐漸模糊下去......
昏迷前,似乎聽到一聲撕心的叫喊。
“阿鳶!”
......
再醒來時,是在皇後椒房側殿。
帝後遠遠站著,皇後柔聲道:“醒了便好,沈鳶,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
陛下沉吟道:“沈家,真忠臣也。”
我渾身燒得厲害,滾下床榻,對著帝後跪了下去。
“求陛下兌現臣女願望,允我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