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幾日,府外鬧起了事。
綠萍將從外頭打聽來的消息告訴我。
侯府每月固定的日子都有賑濟施粥,以往是我來操辦,如今轉到了冷秋月手裏。
她力圖要弄得轟轟烈烈,壓從前的我一頭,下了血本將賑濟平民的白粥,換成大魚大肉。
百姓之間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擠破腦袋。
風光是風光。
卻因為擁堵搶奪,一小兒摔倒,被人群踐踏致死。
那孩子的母親,抱著幼子屍身在侯府門口哭嚎,長跪不起。
更不妙的是,府門口來了不少人聚眾鬧事,吵得很是厲害。
連門口石獅子和匾額都被砸了臭雞蛋。
領頭的人痛罵:
“什麼忠勇侯府,欺世盜名!說是賑濟救民,結果呢,把大夥當猴耍!”
“還大魚大肉,大家夥哪個吃到了?從前侯夫人雖然隻給一碗薄粥,三兩個窩頭,卻是人人有份!如今這個冷秋月,厚此薄彼,還說是什麼天底下獨一個的女夫子,我呸!”
這話傳到冷秋月院子,砸花瓶砸碗的動靜響了一宿,還有人挨了板子。
“夫人,這次那個冷秋月,可是栽了個大跟頭,真是解氣!”綠萍開心不已。
我捧著書筒,怔怔地出了會神。
好半天,才開口道:“慎言。皇後生辰就在眼前,不要多生事端。”
綠萍扁了扁嘴,下一刻院門卻被一腳踹開。
顧衡玉帶著冷秋月站在門口,氣勢洶洶。
“沈鳶!秋月說得沒錯,此事果然和你有關!”
我皺起眉:“與我何幹?”
他氣憤地衝到我麵前:
“方才我倆在門外聽得真真的!”
綠萍嚇得慌忙跪下:“侯爺明鑒,此事與我家夫人無關,奴婢也是無意間聽來的!”
冷秋月右手還綁著布條夾板。
她收斂了不少,眼圈紅紅站在顧衡玉身後,一臉柔弱怯懦。
“侯夫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你想報複我不要緊,可為何還要搭上侯府的名聲。”
“同樣是善濟,門口那些人對您讚不絕口,可我那麼多銀子砸下去,招來的卻隻有他們辱罵,這難道不是您安排的?”
我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冷秋月,你還真是不長腦子。”
“拿大魚大肉來賑濟,你瘋了嗎?侯府的財力撐得起嗎?”
“好,就算撐得起,難道就不會有人渾水摸魚,將貧弱百姓的那一份也搶個幹淨,再轉頭做起生意,高價賣給他們?”
“比起大魚大肉,清粥小菜這些無利可圖的,反倒能真正地落實下去!”
我不耐地眯起眼:“這般蠢笨,也配做夫子嗎?”
冷秋月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咬唇看向顧衡玉。
顧衡玉眼神陰鷙:“沈鳶,你說話不要太過分。”
“此事說到底還是因你而起,是你貪圖名利,每月例行搞什麼賑濟施粥,秋月才不得不遵照你的舊例,衍生出來這麼些晦氣事!”
“秋月孤高遺世,不識人心貪婪,你既然明知不妥,為何不從旁提點,還要眼睜睜看笑話?”
“沈鳶,你敢說此事自己不用擔一點責任!”
我心寒透頂。
顧衡玉少在京中,多少人明麵上敬他一聲忠勇侯,背後地裏嘲他是破落戶門庭裏爬出來的庶子賤種。
京城這種地方,一個石頭扔下去,能砸出來多少個世家子弟,皇親貴戚。
一個行伍出身的忠勇侯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我為了給他站穩腳跟,明裏暗裏賣了多少人情,做了這許多好事,才博了個忠勤賢德的好名聲。
如今,他說我貪圖名利。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顧衡玉捏了捏額角,“如今侯府給那婦人孩子賠了一大筆錢,拆東補西,再加上賑濟,財政上窟窿不少。沈鳶,此事因你而起,你必須負責,補齊窟窿,重新賑濟,平息外界謠言。”
“我?”我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
“可笑,如今我不再執掌中饋,無力調用庫房人手,如何負責?”
冷秋月急急插嘴:
“那你不是還有嫁妝嗎?驍騎將軍府給你的陪嫁不少吧?再說了,你院子裏的丫頭也可以頂上人手。”
她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沈鳶,出嫁從夫,你的自然就是侯爺的,你不會還想霸著嫁妝不拿出來吧?”
我望向顧衡玉:“顧衡玉,你也這麼想嗎?”
顧衡玉默了默:
“阿鳶,你既然已嫁我為妻,莫非還有別的心思嗎?”
我仰頭笑了,笑出了眼淚。
搖一搖頭,又點了點頭:“顧衡玉,我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你能不要臉到這副田地。”
顧衡玉眉頭又攢了起來。
我繼續說下去:“我負責,可以。”
“三日後皇後生辰,世家貴女都要入宮慶賀,待到忙完了,我來處理重新賑濟的事,可好?”
顧衡玉長長鬆了一口氣,臉上浮起輕鬆的笑意,要過來攬我:
“阿鳶,你終於懂事了一回。”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笑意不達眼底:
“侯爺先去安撫門口百姓吧,放出消息告訴他們,九月中旬還有施粥。”
“好!”顧衡玉沒有在意我的躲閃,喜不自禁地帶著冷秋月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許久,冷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