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更半夜,顧衡玉一腳踹開了我的房門。
他一把將我從被窩中拖起,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沈鳶,是你挑斷了秋月的手筋?!”
他忘了,他武功招數,還是我教給他的。
我一招反製住他,反手抄起桌上的冷茶水,給他兜頭淋下——
“嘩啦”一聲,顧衡玉僵住了。
“冷靜了嗎?”我平靜道。
“她傷了紅菱的手足,我隻是挑斷她一隻手筋,已經夠便宜她。”
顧衡玉靜默片刻:“秋月她也是為了立規矩,一個婢女罷了,你犯得著......”
“犯得著。”我直視他的雙眼,“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不多,紅菱算一個。”
我冷笑起來:“顧衡玉,你還記得我母親嗎?”
昔年,顧衡玉怨我母親用掃把趕他出去,掃了他年少敏感的自尊。
可後來,她怕自己死在我出嫁前,孝期誤了我倆,咯著血也要強撐病體替我操持婚事。
回門那日,母親掙著身子抓住顧衡玉的手,字字泣血:
“我隻剩這一個女兒,她是我的命。孩子,我知道你當年對掃地出門之事心有不忿,可我不敢賭。”
“這三年,我看到了。”她含淚,拍了拍他的手,“你是個好孩子,你對阿鳶......是真心的。”
“阿鳶脾氣烈,又倔,是個愛闖禍的性子,你......你多擔待些,萬一我去了,你替我愛著她,顧著她些!”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花白的頭發顫抖著,刺得眼睛生疼。
顧衡玉那時指天發誓:“嶽母,我會用我的命去愛阿鳶。”
“她闖禍也不要緊,我偏心眼,最是護短。”
......
言猶在耳。
顧衡玉眼睛倏然紅了。
我沉吟著,拿出那年他臨行前送與我的銀簪,舉到他麵前。
“今日,我便是用這簪子,挑了冷秋月的手筋。”
“顧衡玉,你違了誓言,這簪子也染了她的血。”
“臟了,所以我全都不要了。”
我鬆開手,銀簪晃著細碎流蘇,倏然落下。
沒有墜地。
顧衡玉弓著身子,接住了那簪子。
他抬起頭,頭發還濕漉漉地,粘在臉上,我分不清是水光還是淚光。
顧衡玉說:“阿鳶,我想你了。”
他猛然將我擁入懷中,力氣大得幾乎將人嵌入骨血。
有溫熱的淚滴在我脖頸,他不住道:
“阿鳶,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們不要置氣了好不好,我好難熬,這段時間我真的好難熬。”
我要推開他,他卻使了十成的力氣,死死箍著不撒手。
“顧衡玉,你混蛋!”我咬著牙流淚,捶打他,帶了哭腔。
“錯了,夫君錯了。”他低聲呢喃,不斷安撫著我後背。
我陡然失去全身的力氣。
他捧住我的臉,一字一句,認真到極點:
“阿鳶,我與旁人是清白的,從未有過任何齷齪。”
“我心裏隻有你,我是幹淨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你。”
我愣愣地看著他,心窩一軟再軟。
他笑了,小心翼翼地吻去我的淚珠,仿佛對待失而複得的珍寶。
“看看,哭成小花貓了都。”
他在椅子上坐下,將我抱到膝上,語氣溫柔:
“你呀,就是太倔,太死心眼。”
“秋月是我行軍途中撿到的,她聰明,有學識,又懂兵法,在陣前助我頗多,做你夫子自是不在話下。”
“你瞧你,一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要打人。”
我身體僵住了,緩緩抬起頭:“你說什麼?”
他渾然不覺。
“阿鳶,不是我說你,你的確該收斂收斂性子,跟她多學學,她真正是世間難得的女子。”
“今日之事你好好與她認個錯,秋月大度定不會與你計較,此事就此揭過。”
“咱們三個是一家人,以後就和和睦睦的,好好過日子,嗯?”
惡心。
密密麻麻的惡心,從胃裏湧上來,冒著酸水,幾欲作嘔。
我掙紮起身,退後兩步,仔仔細細打量顧衡玉這張臉。
眉如墨畫,麵如冠玉,是個畜生。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真正看清過他。
“滾。”我輕聲道。
“什麼?”顧衡玉愣了一下。
“我說你給我滾!”我吼道,抓起茶杯砸在他額頭上。
茶具落地,當啷一聲,四分五裂。
顧衡玉吃痛地捂住額頭,又驚又怒。
暗紅的血,從他額角流下。
“冥頑不靈的蠢婦!”
他咆哮道,一把將銀簪折斷,擲在地上,拂袖而去。
我跌坐在椅子上,腦中一片嗡鳴。
我真蠢啊,我居然真的,差一點以為,他是誠心悔過的。
七日之後,便是九月初七,皇後生辰宴。
我不會再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