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長的等待讓時間的流逝近似停止,亞莉莎不時地查看手腕上的手表,她懷疑手表是不是已經壞掉了。望月龍介的謊言其實很拙劣,荒川哲也和島田心知肚明他離去的原因,但亞莉莎似乎經曆一連串的刺激後,大腦無法像一個正常人去運轉。
“他不會回來了……”島田陰沉著臉,聲音低得仿佛在自說自話,他認為自己沒有理由陪這個看起來胸大無腦的女孩繼續幼稚下去。
“你說什麼?”這句話沒有逃出亞莉莎的耳朵。
“我說他不會回來了!”島田遮蓋在禿頂上的幾縷頭發甩動下來,滑稽地在眼前擺動,“他喝了那該死的水,我觀察很久了,他的狀態明顯就是感染的症狀!”
亞莉莎難以置信地看向駕駛席上的荒川哲也:“你也注意到了?”
荒川哲也為難哽咽著喉嚨:“我認為他是不想危及到我們,所以他……”
“他是我的父親!”亞莉莎的喊聲幾乎撕裂聲帶,潛台詞是我怎麼會愚蠢得相信了他的謊言,而且還跟你們兩個背信棄義的家夥呆在一起。
“我知道你很為難,也很難過,我也是很尊敬他的,”荒川哲也痛苦地閉上雙眼,頭壓在方向盤上,“但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那東西。”
“他的選擇是為了顧全大局,他很偉大。”島田虛偽地說。
亞莉莎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身體癱軟地靠在車窗上,聲音嘶啞無力:“不行,他是我父親,我們必須去救他……”
島田的焦急無法維持偽裝的平靜:“我們救不了他,就算他撐到了自衛隊的救援,現在也沒有有效的治療辦法。”
荒川哲也抬起頭,燥熱的手掌從額頭揉到下顎,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好吧,我們去找他。”
“不行!”島田探身拉扯住荒川哲也準備擰動車鑰匙的手,“我不能一次次地變更所在位置,這樣自衛隊很難找到我們,我的身上帶著重要的資料,隻有把我救出去,才能救更多的人!”
亞莉莎抓起望月龍介放在駕駛席旁的手槍,對準島田,麵容冷若冰霜,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現在要去救我的父親,開車!”
島田不確定身邊的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會開槍,但此時手槍是比怪物更直接的威脅,他也沒有望月龍介的膽量,鬆開荒川哲也,一言不發地舉起雙手,身體盡量向後靠去,除了還能用眼神來表示抗議,別無選擇。
荒川哲也調轉車頭,朝望月龍介離開的方向駛去。
望月龍介覺得自己就像發著一場高燒,也許已經燒壞了大腦,不用麵對鏡子,他也可以通過藤井的狀態想象出自己如今的模樣,不同的是他聞不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異味,但一個長期棲息在垃圾堆旁的流浪漢也聞不到熏天的臭氣,因為他已經和那種味道同化了。
我必須吃點東西來補充體力,這個不知是本心還是本性的念頭在摧動望月龍介的腳步,而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誡自己——是它們需要食物和營養,不能吃任何東西,把它們活活餓死在胃裏!
但餓死它們的方法並不現實,望月龍介健碩的身體本身就可以成為最好的食物,所以還是要吃,起碼可以讓自己覺得舒服一些。望月龍介走入一戶房門大開的住宅,可能有人試圖逃走,但他一定沒能逃過死神的圍追堵截。
那該死的自衛隊什麼時候才能到,不過他們到與不到似乎也沒有太大的關係了,說不定他們抵達後,還會端起手裏的槍將這個封閉區域裏的所有生命統統幹掉,徹夜不息的槍聲會像橫濱中華街過春節時那樣熱鬧。自衛隊現在隻能盡力保護封閉區域以外的人,至於可能已經被感染的人們,正應了望月龍介的那句口頭禪——管他呢。
望月龍介短路般的大腦胡思亂想著,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向住宅深處走去,現在的他可沒有《喪屍圍城》的遊戲裏那麼威風,他一度以為假如遊戲裏的災難真的爆發在現實中,他也會威風凜凜地拯救世界,可遊戲終歸是遊戲。
其實早在兩年前,現實就深刻地教訓了望月龍介這種英雄主義情結,並且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兩年後的今天正是那場災難的後續篇章。現實一次次提醒他,他不過是個凡人,不要總不自量力地自以為可以和遠勝於他的力量對抗。
三隻怪物正趴在客廳裏的一具屍體上進食,也許是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它們沒有理會望月龍介這個龐然大物,裸露在空氣中的血肉發出香甜誘人氣息飄入他的鼻息。望月龍介迫不及待地撲到屍體上,那三隻怪物竟然禮貌地為他讓出一席之地,他咽著口水,無底洞般的食欲讓胃部傳來陣陣痙攣式的疼痛,他需要咀嚼,需要下咽,需要讓胃部不再空乏地蠕動,就好像一部失去潤滑油的齒輪還在維持著吱呀作響的幹燥運作。
望月龍介滿足地仰起頭,粘稠的血漿沿著胡須流到胸膛上,富有韌勁的肌肉組織殘留在牙縫中,讓他回味無窮地舔著嘴唇,吮吸牙床。他並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麼,就算他低下頭看向手中那猩紅色的一團,仍舊分辨不清自己吃掉了什麼。
曠野中紅色墳墓的畫麵又出現在了腦海裏,不過這次墳墓下並不是亞莉莎,而是他自己,那些覆蓋在自己身體上的怪物們得逞地對自己齜牙咧嘴,仿佛在為慶祝勝利舉行一場盛大的狂歡。和欲望的抗爭本身就建立在不公平的地位上,望月龍介緊緊地攥起了拳頭,然後一拳打在自己的腹部,卻不足以讓自己嘔吐,他極不情願地將手裏的食物扔了出去。
我不能這麼懦弱,這並不是我自願的選擇,望月龍介提醒自己,我的確沒有戰勝過災難,但災難也沒有戰勝過我,不管它把我打擊得多麼狼狽不堪,但我都在頑強地堅挺著,這具帶有殘疾的身體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也不能在這裏倒下。望月龍介咬牙切齒地想著,我居然會懦弱到要扔下女兒,那是自己唯一的女兒。
望月龍介跌跌撞撞地走進廚房,在拿起櫥架上的刀子之前,他下意識地拉開了冰箱,裏麵竟然存有啤酒。他喜出望外地拿出一罐,對啤酒需求的本能沒有棄他而去,望月龍介揚起脖子像淋浴似的將啤酒灌進喉嚨,然後滿意地抹了抹嘴唇,暢快淋漓的涼意直衝腦門,啤酒真是個好東西,這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天然氣保持著供應,望月龍介將刀子在藍色的火苗上來回灼燒,用手指試了試刀刃的溫度後,將汗衫脫下圍在腰上,露出象征極道驕傲的紋身,即使刺青褪色,龍依舊是龍。
望月龍介將一柄金屬調羹咬在齒間,調轉刀尖對準自己的胃部,確認位置無誤後,用力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