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裏?這裏已經徹底封鎖了。”持槍的男子身上的白色作業服沾染著斑斑血跡,身後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包,他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即使他的手裏有槍,可手臂卻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我是為了來找我女兒的,她就坐在外麵車裏,還有她的男朋友。”望月龍介沒有產生一絲恐懼,他從來不畏懼這種會威脅生命的武器,況且眼前男人的狀態似乎不太像個能夠開槍殺人的人。
“你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男子長長地歎了口氣,稍微放鬆的身體忽然觸電般再次繃緊起來,“你們沒有喝這裏的水吧?”
又是水的問題,望月龍介感覺渾身的皮膚都在縮緊,收縮的毛孔導致汗毛立了起來,但故作鎮靜地撒謊回答:“沒有喝,我們知道這裏的水被汙染了。”
“沒有喝就好,”男子懊惱地聳動雙肩,“誰也沒有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麻煩。”
“那怪物到底是怎麼回事?”望月龍介開門見山,從對方的話語和穿著能夠判斷出他了解更清楚的情況。
“你們看到了?”男子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個愚蠢的問題,癲癇般地搖著頭,表示難以挽回的遺憾,“我叫島田,就是來調查這件事情的。最初我們收到消息,這一地區的住民集體出現身體異常狀況,他們身體惡心不適,而且食量大增,不管怎麼進食,都無法滿足食欲,到後期會變得神誌不清,所以我們想到來自地下的飲用水問題,於是上麵派來五個人,包括我。”
“其他人呢?”望月龍介認為自己應該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島田哀傷地攤開手臂:“都死了,誰也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目前可以斷定的是,這種生物無法通過水道局的過濾係統清除,但經過高溫處理後應該不會存在問題,可麻煩也在這裏,日本的自來水淨化標準是可以直接飲用,一旦有一個人喝了,就無法阻止這種生物的出現,它們就會吃掉母體,接著吃掉更多的人。”
“它們是從哪裏出來的?”望月龍介聽到島田說起“母體”這個詞彙,想起了藤井,他可是名男性。
“從我們的胃裏,”島田指著自己的身體,“似乎由於受到胃部空間的限製,不管喝下多大量的水,隻會生產出兩隻怪物,這是通過我們目前觀察得出的結論,還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性,當它們成型後,便會通過食道和排泄係統爬出來。”
望月龍介親眼見過這一過程,而且是一個極不舒服的人生經曆,想象一下那種粘稠的怪物在細小而富有彈性的腔道中爬行,都會讓人產生一種想把心臟握在手裏抓撓的衝動。
“那個家夥不是你殺的?”望月龍介指向身後死去的警察。
“當然不是,我隻是用他的槍殺死了那兩隻怪物而已。”島田連連擺手。
“怪物呢?”望月龍介隻看到了警察的屍體。
“我收起來了,那東西當然是需要回收做研究的,”島田示意身後的背包,“可惜的是沒有能力抓到活體。”
“你知道怎麼逃出去嗎?我可以開車帶你走。”望月龍介在心裏苦笑地想,天呐,他居然還想抓活的,難怪他的背包會那麼大。
“我不走,但我也不會攔著你們,”島田胸有成竹地回答,“上麵已經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派出自衛隊進行封鎖搜救,我已經把我所在位置上報,他們很快就會來救我的。”
跟著這個家夥等待自衛隊的救援倒是不錯的選擇,可就在這個念頭在望月龍介腦海中尚未成型,夜空中傳來一陣來自怪物的鳴叫。這的確是那種叫聲沒錯,但音量要強大出數倍,仿佛很多隻怪物發出齊聲呐喊,可從聲音數量上來判斷,應該是僅僅發自於一頭怪物。
“這又是什麼情況?”望月龍介看出島田一覽無餘的震驚,他的身體就像被瞬間冰凍起來。
“我忽略了一件沒有確認的事情,不過看來現在可以斷定了,”島田語無倫次地把最關鍵的話放在了最後,“它是能夠生長的。”
“你還決定繼續留在這裏等救援麼?”望月龍介當然明白“生長”是什麼意思,意味著剛才叫聲的主人絕對不是隻有成人手臂那麼大。
島田哭喪的麵孔糾結很久,最終不情願地開口:“我跟你們走!”
亞莉莎焦急地等待著父親,她隻能透過窗口看到父親和一個謝頂的男人交談很久,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也許是很重要的事情,她當然也聽到了那聲來源不明的怪叫,然後看到他們慌亂地從警亭中逃回車裏,意識到危機再次逼近。
望月龍介隱約看到一排如捕獸夾般的牙齒出現在小巷的黑暗中,從它牙齒的尺寸上來判斷,足有一條大型犬的體積,但人類可以馴服大型犬,還沒有能夠馴服這東西的經驗和能力。
車子駛離原位時,望月龍介終於透過後視鏡看清了那隻成長起來的怪物,它張開的巨口中滴落著粘液,之前所見到的怪物與它比起來,不過是成人眼中的嬰兒,它的身體更加強壯,在蓄滿力量的肌肉呈現出清晰的輪廓和線條。
這驚鴻一瞥稍縱即逝,那怪物從後視鏡中消失了,沒有人關心它的去向,但所有人又都知道它的去向。車頂傳來一記沉悶的撞擊,凹陷了下來,除了望月龍介粗魯地叫罵一聲外,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驚聲尖叫。
驚叫聲未落,一截粗壯的紅色尾巴擊打在側麵的車窗上,裂紋如一道劈落的閃電印在了玻璃上,看來怪物成長的不僅是身體,還有智商,它更明白該如何有效地利用身體的各個部位。大家都清楚地知道玻璃再挨上一下會是什麼後果,望月龍介操縱車子在路麵上急劇蛇行,希望能夠將怪物從車頂甩落,可是遲遲看不到路麵出現怪物滾落的身影,但卻使它在盡力維持身體平衡中,很難發動第二次攻擊。
“把槍給我。”望月龍介朝後麵的島田伸出手。
島田毫不猶豫地將警察的配槍交到望月龍介手裏,這是一支容彈量五發的M60左輪手槍,不知道島田是如何殺死警察體內出生的怪物,他隻用了一發子彈。
望月龍介握著手槍靜靜地等待片刻,突然朝車頂扣動扳機,這次車廂裏隻有亞莉莎發出了驚嚇的叫聲,而車頂傳來怪物因疼痛而發出的吼叫,但它依舊地頑固地盤亙在車頂,這份固執的代價是換來第二發子彈,怪物就像貨車上沒有固定好的貨物,在高速行駛中脫落下來,翻滾在地麵上越來越遠。
“自衛隊的營救還要等多久?”望月龍介沒有把槍還給島田,放在了自己身邊。
島田還沒有從驚慌中緩解,咽了半天口水,才拿起通訊器說:“我得重新上報我的位置。”
看來還要很久,在這種度日如年的狀況下,真是糟糕透頂,望月龍介眉頭緊皺,砸吧著嘴唇,現在要是有罐啤酒就太好了,騷動不安的舌頭和蠕動的腸胃都在向大腦控訴這一強烈的欲望。另一方麵他又想極力控製自己,不要再皺你的眉頭了,歲月已經讓那些褶皺很難在皮膚上重新舒展開。
“小子,你來開會兒車,讓我休息一會兒。”望月龍介在危機暫時遠離後,和荒川哲也調換了位置。
“你沒事兒吧?”島田察覺到望月龍介情緒的異樣,這個一次次將大家挽救於懸崖邊緣的男人正在努力用偽裝的平靜來掩飾他的焦躁。
荒川哲也當然也察覺到這明顯的變化,即便望月龍介體能和意誌力超群,畢竟也是血肉之軀,說不定他真的隻是累了而已,於是荒川哲也專注地開著車,什麼都沒有說。
亞莉莎依賴地抱住父親的臂膀:“爸,你真的沒問題麼?”
“沒事兒,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沒有將你們帶到安全地點,我是不會倒下的。”望月龍介欣慰地握住女兒的手,不管自己能救多少人,能夠救他的隻有自己的女兒,亞莉莎是他支撐意誌的力量源泉。
亞莉莎的麵孔在眼中有些扭曲變形,望月龍介打開一罐咖啡,把香濃苦澀的液體不斷灌進嘴裏,希望意識能夠重新清晰起來,可是為什麼女兒嬌嫩欲滴的皮膚看起來會那麼的美味可口呢?望月龍介忽然發現對啤酒的欲望隻不過是長期形成的慣性意識,如果將這層包裝撕開,就會看到欲望的真相,是食欲,饑不擇食的食欲,對食物的極度渴望。
望月龍介憑空張了張嘴,雖然沒有將任何東西吞入,但蠕動的喉頭仿佛在吞咽著什麼,左手失去的兩根手指又在隱隱作痛。
“爸!”亞莉莎將望月龍介從迷幻的狀態中喚醒,她痛苦的表情清晰地刻在臉上。咖啡罐在望月龍介的右手中不知不覺地被捏扁,而他的左手也幾乎將女兒的手捏成一團。
望月龍介如夢方醒般地眨著眼睛,視線朦朧迷離,他的確聽到女兒的叫聲,可是那叫聲仿佛隔著遙遠的時空。他沉重的呼吸時斷時續,總也找不到一個令自己輕鬆的節奏,鬆開亞莉莎的左手上傳來清晰的痛楚。那兩根手指明明已經在兩年前消失了,可如今為什麼能夠感覺到它們在隨手掌的用力活動著關節?
看來自己的確被感染了,但並不像遊戲和電影裏那樣,情況也許比那些模式化的情節更加糟糕。望月龍介用力向那兩根不存在的手指咬去,碰撞在一起的牙齒仿佛撕去了蒙蔽在大腦外的那層渾濁。
“你是不是病了?”亞莉莎不依不饒地抓起父親的手,“你的手好涼。”
“不是的,”望月龍介抽出手掌,揉動額頭,“我隻是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給汽車加油,否則無法確保安然逃出去。”
“你確定嗎?”亞莉莎投去質疑的目光。
“當然,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安危,”望月龍介展現出自信的表情,現在的決定確實關係到所有人的安危,不過並不包括自己,“你們在車裏等我,絕對不要下車,等我回來。”
荒川哲也順從地將車子停在路邊,閃爍的目光盡量回避與那父女兩人發生碰撞,但望月龍介在下車前的確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他察覺到了,也隱約意識到目光中傳遞來的信息。與之相反,島田則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望月龍介走出車門。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亞莉莎的手指摳在車窗邊緣,“答應我!”
望月龍介隨意地朝身後擺了擺手,清楚地感覺到腳步虛浮踉蹌,但好在他本身走路就會跛腳,能夠輕易地掩飾住這個變化。他毫無目的地選擇了一個方向,隻要盡快遠離女兒所在的汽車,他不能……不能什麼?望月龍介發現無法在頭腦中搜索出那個能夠貼切地表達想法的詞彙,那明明應該是個使用自如的詞彙,可他就是想不起來了,不僅如此,還有好多日常使用的詞彙都從大腦中離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