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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達天、漠川

第二章 天塌了,誰明浪子心

1. 父親去世

蝸居在小所裏的葉飛一直存有一絲幻想,幻想這一切不是現實,而是一個真實的夢。他一天天期盼著,期盼著雲雲能重新給他一種解釋,說這是一個玩笑,是為了促使他下決心調動的玩笑。那樣,他一定不會責怪雲雲的。終於,他等來了一封很厚的信,他有點驚喜。但當他顫抖地撕開信封,一氣讀完之後,他才明白,他又一次撕碎了破敗的心。他徹底地不再充滿新的期待了,不再有柔柔的惦念了。因為雲雲說她不想繼續背負這織女式的生活了,不想繼續承受這份愛的痛苦了。

作為一個男人,葉飛能從雲雲的字裏行間感受到一個男人所謂的尊嚴被踐踏的恥辱。但經過夜的過濾,麵對不能左右的現實,他隻剩下憂傷,心痛欲裂。

“如果在愛中隻有痛苦/那為什麼要愛呢?/那是多麼癡傻/你要求她的心/隻為已把自己的心敬給了她……/”

葉飛想起了泰戈爾的詩句,心中念道,走吧,走了也許是一種解脫。既然自己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為什麼不允許別人替代。喜歡她就是希望她好!愛她,就是希望她過得幸福。一味的霸占,難道不是滿足於自己的私欲嗎?

整個苦夏,待在沙梁的葉飛很少回家。偶爾去一趟,又令人生畏。沙路和“老爺班車”相擦猶如古戰場兩軍對殺,塵土封天。他覺得遠離沙洲,遠離熟悉的人群,心反倒好受些。

隨著日曆一頁頁撕去,看起來每一天都像是在延續著昨天。但就是這一頁頁中,生活發生著讓人無法應付的悲歡。一年又消失在隆冬,春節到了,天,沒有陰雲密布,也沒有“鵝毛”橫飛,葉飛卻經曆著家庭曆史上最沉重的悲痛。葉飛的父親走了,靜靜地,沒留下一句話。

父親剛解放就參加了工作,在葉飛幼時的記憶裏,家從來都是父親的旅店。直到讀初中,父親才進城在家一日三餐。父親不再視家為旅店時也是父親一生中輝煌的時期。父親回城任了局長。葉飛想起父親當局長時,家比秦腔館還熱鬧,隔三差五就有人帶著酒來找父親對壘。父親從不收禮,但沒法拒絕來人帶酒和他對飲。父親行起酒令嗓門特大,頗具氣勢,從不服輸且喜歡打擂台個個單挑。若將對方打敗,父親就會高興得哈哈大笑:“服嗎?丟倒一個俘虜一個!咋的,還不服!來,有種再來個十三太保。”

葉飛記得胡紅國來得最勤,他記得胡紅國每次帶的酒檔次都很高。父親看見那酒總先數落幾句,覺得是一種奢侈,極端的浪費,不願喝。但胡紅國摸透了父親的脾性,笑著便擰開酒蓋。那時,胡紅國任局辦公室主任。葉飛當兵臨走的那些日子,胡紅國剛提升為副局長,腳步更勤了,如公雞打鳴一般準時。葉飛還記得自己上車臨走時,胡紅國硬把兩條希爾頓香煙塞進包裏,拍著他的肩膀,再三叮囑:“到部隊好好幹,幹出個樣給咱們局也爭爭光。”葉飛稱胡紅國叔叔快五六個年頭了,感覺上很是親切。

沒想到當兵回來,葉飛繼續稱已任正職的胡紅國為叔叔時,胡紅國早沒了以往熱情,弄得葉飛每次都很納悶。經過了多次冷遇,葉飛才明白應該稱之為胡局長才對,隻是叫慣了的嘴偶爾拐不過彎來,使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尷尬。

父親在那次雨夜裏帶領大夥排除了險情,自個兒卻高燒不醒,燒出了心肌炎。出院後又過度勞累,加上長期煙酒的催化發展成為冠心病,一直徘徊在黃泉的邊緣。母親看見父親喝酒心便發抖,父親卻常說:“生死有命,與酒何幹?”

父親從機關大院搬出來的那天晚上,約了許多機關的酒友來家對飲,以求平穩過渡。母親如往常一樣拌好了幾樣小菜,可全家人等到繁星出場仍沒來一人,反倒聞到對麵胡紅國客廳裏噴薄而來的濃濃的酒精味。父親站在陽台上朝對麵看了很久,對麵窗戶上刺目的燈光一直賊光光地亮著。父親第一次感覺到大權旁落的可怕與世態的炎涼。回到沙發上,父親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灰鐵的臉令母親的心如玻璃碴碾磨著。母親幾乎要跪下來,父親才搖搖晃晃默默地躺在床上。

父親雖然也有了心理準備,但沒想到反差如此之強烈。家中突來的沉寂弄得他每次都要拉上母親搬搬家具,讓家中的擺設換換崗。母親看著,難過得頭都快暈了,但隻能忍著。

母親讀書雖不多,但世態炎涼多少還是懂點,看著父親這樣,她一直不厭其煩地勸慰,讓父親看穿些,想開點,不要太在意。可母親的勸慰不僅起不到作用,反而更惹惱了父親。母親知道父親有著不便向外人傾訴的鬱悶,所以每當父親提起酒瓶時,母親就流淚了。

父親退休後,物價瘋狂上漲,家裏的生活越來越困頓,母親沒有工作,哥哥在南疆有著自己的家。葉飛當時在部隊,全家唯一的生活來源都靠父親那點微薄的退休金,父親過分的煙酒愛好更加劇了全家生活的窘迫。父親吸煙、喝酒的檔次越降越低,低得吸煙時都不敢掏出煙盒,而是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出一根點上。

想起這些,葉飛的心有點打顫,他原本以為回來能為家立起柱子,誰料一切的一切竟出人意料地走向另一個極端。葉飛呆呆地想著,想著過去,想著現在,想著未來,大腦如灌滿糨糊。

春節到了,小所放了假,蝸居了一個冬天的葉飛回到家。就在他回來的第二天,李建國來家問罪,母親趕忙招呼他坐下,一邊遞煙倒茶,李建國卻拍響了桌子,向葉飛要人。

葉飛有點氣憤:“她半年前就跟石磊跑了,我到哪裏去給你找人?”

李建國有點噎,雲雲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單位打電話找人,他哪兒也找不到,以為雲雲仍和葉飛在一起。聽葉飛說雲雲跟了石磊,李建國知道自己的女兒負了葉家,但嘴上仍是不饒,罵罵咧咧,最後留下一長串難聽的話走了。葉局長很是憋氣,關上門開始訓斥葉飛,葉母無聲地哭泣。

本來心情就壞的葉飛被長輩一數落,頓時來氣了,他對父親吼道:“你們罵什麼?雲雲為什麼離開我你們知道嗎?她瞧不上咱這個家,瞧不上你們。我們原來好好的,就是因為我被分到了沙梁,分到那個滿是沙土疙瘩的小所。”

父親聽了兒子的吼叫,不再訓斥了,無聲地坐在沙發上,摸索出煙,手抖得很厲害。

葉飛看著父親,砰的一聲合上門,把自個兒關在臥室裏,久積了的淚水從眼裏湧出來,他猛地轉過身,一頭撲在床上,傷心地痛哭起來。

吃晚飯時,母親敲了好幾次門,葉飛仍把自己鎖在屋內,父母的歎氣聲如錘般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他其實也想出去告訴父母不要再為這事傷心了,但同時又有一種解恨的快感在阻攔著他,卻沒想就是這解恨的想法,帶來的卻是無法挽回的悲痛。

父親也沒什麼胃口吃飯,心裏一直想著之前發生的事,也覺得有點愧對兒子,於是放下碗筷,一聲不響地獨自出了門。來到局機關大院,胡紅國正拉開車門,抬腳準備上車,葉飛的父親叫了他一聲。

沒想到胡紅國抬頭看了他一眼,好像壓根不認識,低頭鑽進轎車,轎車一溜煙駛出大門。

葉飛的父親呆了,沒想到胡紅國如此驕狂,他仿佛看見機關樓的每一扇窗戶上都長滿了嘲笑。他捂著胸口,好久才緩過氣來。他沒有回家,從此,回家的路上再也沒有了他的腳印。

葉飛和母親找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在郊外的水渠旁找到父親。父親靜靜地斜靠在幹渠紀念碑下,已無聲地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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