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給了我一本書,叫《圍城史》,書脊上是這麼寫的。但這名字顯然有問題,全書最後隻寫到工程兵團上校(尼卡弗魯斯以前的老大)去世,後麵就沒有了。寫得不怎麼樣,但我忍著讀完了。
我從書中了解到,都城確實曾經麵臨過大危機。顯然,敵軍把都城所有守衛軍騙出了城,在一片林子裏像宰羊一樣把他們全殺了;同時破壞了好幾座燈塔,讓遠在天邊的帝國艦隊根本沒辦法回來營救。都城差點就沒了,唯一能保護我們的是幾個連的工程兵,他們碰巧在那個時候回城,不知道剛剛在哪兒幹完了一單活。兵團上校耍了一些詭計,讓敵軍以為都城的城防準備做得意外的好。贏得喘息機會後,書裏花了一大段講工程兵團上校和敵軍首領的過去。這兩人從小就認識,這我是不太信的,太過巧合了。我猜尼卡弗魯斯之所以把這一段放進書裏,是為了解釋都城沒有陷落的原因,單單依靠老套又神奇的運氣是不可能的。其實在這種事情中,運氣的成分比你想的要大,戲劇可不敢這麼寫,觀眾根本不會相信。
我在一個小房間——應該說是監獄才對——裏讀完了這本書。這裏是帝國皇宮裏的一座高塔,他們把我安排在這裏,需要我的時候就會派人來吩咐。經過那麼沉重的對話——“大難臨頭”“這是唯一的方法”——你是不是以為他們會叫我立刻開工,做點什麼?但他們沒有。這倒是給了我消化這件事的時間。先是後怕,然後克服恐懼,然後再次把自己嚇個半死,又一點點努力平靜下來,勉強找回個人樣子。頭痛在慢慢消退,然而我忙著發抖,頭痛好轉後也沒覺得輕鬆。
一部戲劇是否成功,一般看了第一場你就能判斷出來。有時候,第一次彩排時你就知道這劇肯定演不了幾場。對於接下來的表演任務,我預感很不好。這是他們無奈之下想的主意,所以肯定不是好主意。一個人受形勢逼迫時,能做什麼是沒的選的。而沒有選擇,就沒有運用智慧的機會,雖然我也不知道智慧到底是什麼。你給馬匹套上嚼子和韁繩,然後騎上去,和你被綁在一匹奔騰的馬上,性質肯定不一樣。所以,如果我能決定自己的去留,我肯定不會留在這裏。隻要有這樣的機會,我就會努力抓住,就這麼簡單。
那麼,如果逃不掉,我能做些什麼來增加自己活命的概率?我腦子空空的,隻想到把這個突然掉在我身上的角色盡力演好。其實這本書給了我不少表演上的信心,因為它主要記錄的就是那些看上去挺聰明的人們是如何接受最離譜的謊言的,這對城牆內外的人都適用。同樣的,“傻人有傻福”這種事情總有個極限,而在城牆這邊,我覺得臨時官府已經把運氣用光了,沒有給將來留一丁點兒。
有句老話說:劇本越糟,越要努力演好。這句話有很多層意思,但總歸意味著我得認真對待這項荒唐的工作,不能一邊敷衍一邊找機會逃走。必須集中精神,正經用用腦子,完美地做好每一個細節。不是滿足老板的要求就行了,而是要全力以赴,把它當成一件重要的事,因為這件事的確重要。這並不容易,畢竟現在的形勢太可笑了。但就像尼卡弗魯斯說的,我們沒有選擇。
之後五天,幾位陰謀家——姑且這麼叫他們吧——開始給我做上崗培訓。具體來說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他們會輪流來陪我,沒在的另外兩個應該是在忙著治理都城。和我在一起也不幹別的,就是和我說話,而我必須以利西馬庫的方式回答。遇到做錯的地方他們會糾正我。不,他不會這麼說,他不會這麼坐,他不會笑話這種事,這話聽著不對,再試一次……不得不說,他們耐心很好,而且平靜得可怕,是那種在巨大的壓力下壓抑了所有情緒後的平靜。他們會對我說,大吵大鬧是沒用的,而且我們一秒鐘都不能浪費。第三天結束的時候我發脾氣了,他們又說,是我們故意的,不能隻會演利西馬庫樂嗬嗬的樣子,遇到任何情況我都必須裝成他。那天晚上,阿塔瓦杜斯在我睡下後一個小時把我吵醒了。我迅速搞清了狀況,醒來的時候已經完全進入角色。接下來的景象非常暴力,我向後一滾,離他就隻有一臂的距離了。我伸手去抓放在床頭櫃上的刀,但沒有抓到。這反應不錯,我暗暗誇自己。那天之後,阿塔瓦杜斯對我多了一點尊重。
“我們會多練幾遍。”他說。
“絕對他媽的不行。”
他笑了,“你說臟話了。”
“這個時候說臟話合情合理。”我說,“另外,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打斷你的手。”
有那麼半秒鐘,他把我的話當真了,並且,我自己也信了。
第六天,他們帶我到公眾麵前展覽。因為除了他們之外,已經太久沒人見過這位大人物了。都城的人注意到了這點,開始傳各種醜陋的謠言。謠言都是真的,但不重要,必須馬上采取行動。已經發生過幾次暴動,都被鎮壓下去了,過程很血腥,幾位陰謀家都很後悔。最後,他們不得不發一份聲明,宣布利西馬庫病了,情況很危急,不過醫生們仍然抱有希望。因此,我隻能在陽台上匆匆露一麵,為了保暖穿得嚴嚴實實的,即使天氣根本不冷。我揮揮手,然後疲憊地搖搖晃晃地走回去。忠實的下屬們會護送我回屋,一切都會好起來。
老實說,扮演虛弱的病人沒有聽起來那麼容易。所幸我曾經患過高山熱,記得關節疼痛的時候,挪動身體有多麼費力。別擔心,他們對我說,你會裹上很多層衣服,站在二十尺高的地方和人群見麵。我說,我做好我的工作,你們管好自己就行。這群白癡,他們不懂這需要完美的表演。嗯,應該是不懂的。沒在這一行待過不會懂,但這是事實。後座的觀眾同樣看不清你的臉,但你笑沒笑他們是知道的,就像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一個女孩漂不漂亮。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但觀眾就是有這個能力。
所以我以我的方式演了,效果很好。我想這是因為我終於明白利西馬庫對這座城市的意義了。他們把我推到陽台上時,我發現我除了人什麼都看不到,街道和牆壁都不見了,隻有一片人山人海,無數張擠在一起的臉,無數雙專心看著我的眼睛。現場人聲鼎沸,我上台表演從來沒試過這樣的待遇,雖然有些演員試過。我站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想道,太羨慕了。
“我覺得過關了。”福提努斯說,此時我才剛剛離開陽台,還沒從病人的角色裏出來,“你看起來很糟糕。”他注意到了。
“我沒事。”我說,但用了幾秒鐘時間才恢複正常,“我在演戲。接下來幹什麼?”
“見好就收吧。”尼卡弗魯斯說,“在陽台上揮個半分鐘的手,不代表你能長時間露麵,而且我們暫時不需要你了。”
他們也不需要利西馬庫。現在我知道了,這位帝國首席公民、國父,幾乎什麼事都不用做。比起讓他做事,更重要的是把他拴好,免得他跑去亂摻和一些自己根本不懂的事,給下屬挖坑。
“他是個小醜。”上陽台的第二天,阿塔瓦杜斯對我說了實話,而我正在吃利西馬庫最愛的早餐:大麥卷、醃製卷心菜和綠茶。“他崇拜從前的老大,但那位老大去世之後,這傻瓜就把我們編的謊話全聽進去了,忘了自己不過是個護衛,以為這一切真的是自己的功勞。實話告訴你吧,他還沒死那會兒就已經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們強迫我鍛煉身體。利西馬庫是角鬥士冠軍,那段時期他長得精瘦、強壯。離開競技場之後,他發現自己能敞開肚皮享受美食了,於是激情地大吃大喝起來。由於曾經當過角鬥士,他消化能力很強,但聽說他的身材還是在漸漸走樣,肌肉線條開始模糊。這可不行,利西馬庫必須擁有雕塑一般的體格,沒得商量,這才符合人們心中的英雄形象。
“其實,”福提努斯說道,此時我正躺著舉一根杆子,杆子兩邊壓了不知道多少配重,“我們找到你那會兒,你的體型已經跟他差不多了。但人民不會相信,他在他們的記憶中不是這樣的。”
這個我懂,一個曾經靠鑄假幣謀生的朋友曾說,假貨永遠必須比真的更真。
傷疤也不能馬虎。大家都知道利西馬庫受過不少傷,因為他是角鬥冠軍,有一次為了保護那位已故的將軍,背上還被人捅過一刀。事實上,尼卡弗魯斯一邊磨著剃刀,一邊對我說,以角鬥士的標準來說,他身上沒多少傷疤,因為他很厲害,沒受過太多傷。但人民眼中的他不是這樣的,對吧?
關於這些傷疤,我們還專門談過。我一上來就表示自己是個能用火漆和油彩做出逼真傷疤的高手,但他們不同意。雖說如此,這還是表明我把他們伺候得很滿意,我提出的建議他們居然會認真聽。他們想用刀子把我全身上下都劃一遍,不留下一寸完好的皮膚。最後我們妥協了,隻刻出為數不多的幾處記錄在案的疤。尼卡弗魯斯刀法非常輕柔,雖然他塊頭很大。為了加速結痂,他們在傷口上灑了硝石粉。疼得要命,我隻能逼自己努力進入利西馬庫的角色,免得叫喚聲把屋頂掀翻。
暫停一下,有個感受我必須說出來,不過你可能已經想到了。
在找到更高的人生目標之前,利西馬庫的職業是角鬥士,由內到外都是個綠幫人,就像我爸一樣。角鬥士們常說,要先享受戰鬥,才會擅長戰鬥。我覺得這和我現在的表演工作差不多:要想活命,就必須全身心投入。顯然戰鬥也是如此。不過角鬥士們又說,重點不在這兒。為了保命而戰鬥,是遲早會輸的,你得為勝利而戰。要享受勝利,勝過你享受世界上任何東西。而為了獲得完整的享受,你就要學會從對手的失敗、痛苦和死亡中汲取快樂。
我爸那麼擅長他的工作,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他長得並不高大,論肌肉肯定比不過利西馬庫(突然想到,也比不過我)。他腿腳靈便,不過也做不了後空翻,跳不出與自己身高相等的高度。但每次他打起架來,“就像要跟你最喜歡的女孩約會一樣!”——這是他最愛說的話。我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就翻譯一下這句話吧:不僅僅是喜歡,而是愛,愛上把人揍個半死的感覺。
我愛上我的工作了嗎?大概不至於。更接近現狀的比喻應該是,我跟它結婚了。可能還是存在那麼一些愛,有點我爸的遺風。我對我的行當同樣也是……得想個詞……全心全意吧,就像我爸對待他的行當一樣。
現在,我這點遺風正站在一麵叫作“利西馬庫”的鏡子麵前,思考我爸當年的風采。往好了看,這是一條不錯的捷徑,因為我了解我爸遇到事情的反應。方法很簡單:想象鏡子裏的人是我爸,再想象無敵驕陽降下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神跡,給了我爸一個使命,讓他甘心信服,今後一生中,這項使命便是他一切行動的指引和動力源泉。這就是利西馬庫了。
另一方麵,你也知道我用鏡子做想象練習的壞處吧?鏡子裏有利西馬庫,有我爸,也有我。
這畫麵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