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Day4

“路先生，你醒了嗎？”一個聲音突然從路漸離耳畔的通信器傳來。這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輕柔而又充滿了少女特有的活力。

路漸離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對方使用的是中文。他懷疑自己幻聽了，“凱瑞……是你嗎？”

“你可以叫我多麗絲，路先生。”

路漸離的心驟然狂跳起來，“多麗絲？你是誰？土星人？”

“路先生，我是新一代土星探測器‘卡西尼二號’的主控A.I.，隸屬NASA(1)。”

“土星探測器……主控A.I.……你在哪裏？”路漸離下意識地扭轉身體四下張望。

“路先生，你不必尋找我，你的肉眼是看不到我的。盡管我們處在土星的同一麵，但我身處G環與E環的縫隙中，而你位於F環內側。我們的距離足足有六萬二千五百九十公裏。”

“G環、E環、F環又是什麼鬼？”

“土星環按距離土星從近到遠分別為D環、C環、B環、A環、F環、G環和E環。字母的順序是按人類發現它們的先後順序排列的。”

路漸離怔怔地點了點頭，他想起土星的美麗星環如古老的黑膠唱片一般，分出了好幾圈層次分明的平行小環。

“好吧，我算弄明白了，我說探測器小妹，你待在土星環裏幹什麼？”

“探測土星唄，新一代的宇宙探測器大多由A.I.控製，因為土星與地球相距遙遠，太空中總有一些突發狀況需要A.I.即時做出反應。”

“這麼說來，你隨時都與地球的控製中心保持通信？”路漸離突然欣喜若狂地意識到這一點。

“沒錯。”

“多麗絲，你能出現在這裏真是太好了！”路漸離大聲地驚呼道，“天哪，我的救命稻草！我說，你能立即將我被困在這裏的消息向地球廣播嗎？”

“當然，實際上，我早已第一時間向地球彙報了你的狀況，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裏，你再次成為地球上的頭條新聞人物。”

“啊哈，所有地球人一定都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像屍體一樣蜷縮在這裏的畫麵吧。還好我及時醒過來了。”路漸離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能想象如《奇葩富二代玩火自焚，身陷土星環命懸一線》這樣聳人聽聞的新聞標題充斥於各大媒體。

“他們的飛船什麼時候能到這裏？”路漸離問道。“路先生，你是說營救你回地球的飛船嗎？”

“當然。他們得抓緊時間，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現在我的食物不多了。”路漸離伸了個懶腰。

“沒有人會到這裏來。”多麗絲語調平靜地回答，“X-Xele已經讓我轉告你，你支付的費用隻包括正常的航行，額外的太空營救並不在合同規定的責任範圍內。”

“你在說什麼？”路漸離聽到自己回蕩於太空服麵罩空氣中的聲音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路先生，你知道，從地球派遣一艘宇航飛船到這裏救援你的代價非常昂貴，沒有人願意出這筆錢。你出發之前也沒有保險公司願意承接這一次太空之旅的保單。”

“怎麼可能？你他媽的在跟我開玩笑嗎？”路漸離情緒失控地爆出了粗口，“我的‘絕地武士號’一共才花了一百二十億美元，到這裏來營救我的行動隻需要租用一艘經濟實用型的飛船就行。”

“你說得沒錯，但營救你的費用最低需要五十億美元。”

“然後呢——”路漸離更加茫然。

“你的身家已不足十億美元。”

“你在說什麼？”

“路先生，你或許並不知道這段時間裏你的基金發生了什麼。”多麗絲依然平靜而客氣地說，“你離開地球後，全麵接管基金的娜裏科娃通過一係列債權交易，做空了基金，目前你的賬戶餘額已所剩無幾。”

路漸離張開嘴，半晌卻說不出話來。他明白娜裏科娃的伎倆，這一刻，他也幡然醒悟為什麼當初她會一個勁兒地鼓動他踏上這次“追星”之旅。

“我還有上海和加州的兩套別墅。”氣勢全無的路漸離支吾道。

“但是別墅的評估價隻有三億美元。”

“我的那些富豪朋友呢？”

“很遺憾，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

“還有我的哥哥和姐姐們——”路漸離頓住了，因為財產繼承問題與自己鬧得對簿公堂的他們一定會見死不救的，“NASA呢？還有歐洲宇航局？印度宇航局？”

“他們都已經發表聲明，你這次宇航行動完全屬於個人行為，與他們無關。”

“這群婊子養的！”路漸離心中的怒火如火山般爆發，“他們一貫標榜的太空人道主義呢？我還答應幫他們捎回一些科特克彗星上的原始星雲物質用於科研，現在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對不起，路先生，對此我也無能為力——”

“你他媽的這個沒有任何用處的蠢驢探測器A.I.，給我閉嘴吧！”路漸離氣急敗壞地大吼道。

這一次，多麗絲就像個聽話的孩子，沒有再發來回應。

一切都玩兒完了。被所有人類拋棄的事實讓他更加憤怒與絕望。

他立刻想到了自殺，隻要打開太空服麵罩，讓身體直接暴露於宇宙真空，無處不在的宇宙射線能讓自己在兩分鐘後暴斃而亡。可是他搗鼓了半天太空服主控菜單，也沒能找到開啟麵罩的選項，應該是離開飛船的太空服自動鎖死了這個功能。

也就是說，自己連自殺的權利也被剝奪了，蜷縮在太空服中活活餓死是他唯一的選項。

當初真應該讓X-Xele公司給他的太空服設計一種可選擇的安樂死模式。

滾燙的血液在他全身奔湧，整個腦袋像是要爆裂開似的，路漸離感覺自己快虛脫了，他艱難地閉上眼，然而依然天旋地轉的黑暗並沒有讓他好受多少。

他又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眩暈地望著麵罩之外幽暗的冰雪監獄，自己還將在這生不如死的孤獨中煎熬九十多天。

這樣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餓死之前精神就徹底崩潰掉。

Day6

土星的自轉時間是十小時三十分鐘（地球標準時間），而路漸離所在F環高度的物質角動量決定的軌道公轉周期為十五小時五十分鐘，這樣一來，路漸離能看到身旁的土星緩慢地向著一個方向旋轉，這就如一麵分辨率極其粗糙的老古董電視機屏幕。接下來的日子裏，電視屏幕上那些形態各異的大小風暴旋渦還將次第顯身，周期性地呈現在他眼前。

如果觀看的時間足夠長，這麵電視屏幕上重複而枯燥的節目或許會發生些許變化，但路漸離估計自己無法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由於土星距離太陽實在太過遙遠，這裏的黑夜與白晝差並不算明顯。路漸離隨著土星環圍繞土星足足旋轉了三圈，終於無比艱難地讓心情稍稍平複了一些，他竭力讓自己不再去多想此刻悲傷的處境，但令人窒息的孤獨感還是如無邊潮水般緊緊地壓迫著他的全身，他多想有個人和他說上幾句話。終於，他實在忍不住對著通信器大喊：“那位探測器A.I.小姐，你還在嗎?”

“是的，路先生，我還在。你可以叫我多麗絲，我一直在土星環裏執行著探測任務。”很快，他又聽到了多麗絲的聲音，那輕柔如水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不悅。

多麗絲的回應讓路漸離無比焦躁的心頓時平靜了許多。

“多麗絲……對不起，請原諒之前我對你的無理，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路漸離不好意思地道歉，這似乎是他最近十多年第一次開口向別人真誠道歉。

“沒關係，路先生。雖然我隻是一個A.I.，但我能理解你的絕望。”多麗絲善解人意地說。

“多麗絲，你不用叫我路先生，以後就叫我老路吧。”

“好的，老路。”

“多麗絲，你沒事的時候我能找你聊聊天嗎？我想我打攪你的日子也不會太長了。”

“當然，隨時都可以，我的大腦CPU是多線程進程，與你聊天完全不會影響我的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

“我想我應該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稱職的陪聊者。不過你也別期待我能語出驚人，給你什麼啟發性的建議。另外，如果遇到超出我知識範圍的問題，我能隨時連接上地球上的互聯網搜尋答案，隻是結果需要等上三個小時之久。”多麗絲態度謙遜地說。

“明白，你真是一位善良貼心的好A.I.。”路漸離感激道，“多麗絲，我們能開始第一個聊天話題嗎？”

“請開始吧，老路。”

“地球上的人們對我的態度有所轉變嗎？”路漸離緊張地問，他的心中仍尚存一絲期待。

“至少一個半小時以前的地球沒有。”多麗絲認真地說，“我的緩存裏還留有相關網頁，你需要我為你念一念各大社交平台對你的熱門討論嗎？”

“不用了，讓我自己看看吧。”

眨眼間，五彩斑斕的網頁通過路漸離眼中的多媒體芯片呈現在他眼前，他轉動眼珠瀏覽起來。

“恭喜你，路，日後土星曆史教科書將記載你為第一位土星人。（點讚1722010次）”

“喜聞樂見！地球上終於少了一個貪婪吸血的金融寄生蟲！（點讚1067812次）”

“歡迎無敵鋼鐵俠來到滅霸故鄉(2)踢館！（點讚956351次）”

“老兄，就躺在那裏安靜地欣賞土星的日出日落吧！吃吃喝喝的時候千萬別隨便亂動，別弄壞了我們漂亮的土星大鑽戒。（點讚857518次）”

……

網絡中充斥著對自己的各種冷嘲熱諷，路漸離盡量抑製住自己跟帖回複這些討論的衝動。不過即便如此，幾天下來，網絡上對他進行討論的熱度也會隨著時間指數般減弱，生性健忘的地球人很快就會把他徹底忘掉，直到九十多天後，當他的生命體征完全消失，興許還能引發一輪網絡評論的小高潮。

“好了，多麗絲，我不用看了。”路漸離停止了瀏覽，他不想讓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情緒再次被破壞。

“以後需要我每天向你播報地球上關於你的輿情嗎？”多麗絲問。

“不用了，以後都屏蔽這類話題吧，就讓我一個人清清靜靜地餓死在這裏吧。”

“好的，老路。”

“多麗絲，你有沒有覺得，死亡本身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等待死亡來臨的過程。”

“對不起，老路，我隻是一個A.I.，你說的那種感覺我並不能感同身受。”

“好吧，”路漸離苦笑著搖了搖頭，“多麗絲，我想知道你是否了解我這個人？”

“算是有一些了解，這幾天下來我閱讀了不少關於你的新聞報道。”多麗絲回答道。

“那好，我就直截一點說吧。必須承認，如報道裏描述的那樣，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富二代，從來都是一個絕對的享樂主義者，一生都在馬不停蹄地追求新奇的刺激，追求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快感。因此，我不想自己晚節不保。”

“晚節不保？這可真是一個有意思的說法。”多麗絲插話道。

“是的，晚節不保。”路漸離加重語氣強調道，“此時此刻，我如此害怕生命最後的日子，在飽受死亡恐懼的折磨中惶惶不可終日。多麗絲，你有什麼好的建議能讓我打發無聊的時間而不胡思亂想？”

“如果隻是單純消磨生命最後的時間，你可以看書、聽歌、看電影、玩遊戲，你需要的我都可以幫你下載。我知道你算是一個‘骨灰級’的遊戲愛好者。”多麗絲建議道。

“說起來……我的太空服裏倒是真攜帶著最新款的VR遊戲設備。”路漸離愣怔道。

“對了，你還能收看延時一個半小時的球賽，上周你最喜歡的利物浦(3)在英超聯賽又贏球了，距離本賽季冠軍隻有三四場球賽了。”

好吧，路漸離在心中對自己說，此刻他也沒有時間再去嘗試地球上新推出的遊戲了，就列出一份過去玩過的經典互動電影、遊戲的清單，用它們重溫過去的時光，這倒也不失為一種鄭重告別人生的方式。

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自己或許還能在最後的日子裏見證一次利物浦奪得久違的英超聯賽冠軍。

(1)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

(2)滅霸（Thanos）是美國漫威旗下的超級反派,最初漫畫中設定其是出生在土星泰坦衛星上的永恒一族。

(3)利物浦足球俱樂部，成立於1892年，是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即後文的“英超聯賽”）的球隊之一，也是歐洲乃至世界上最成功的足球俱樂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