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y3(指主人公進入土星環按地球時間計算的第三天,後同。)
路漸離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穿著一件傷痕累累的鋼鐵俠盔甲,孤零零地飄浮在一個光線晦暗的奇異空間中。視線所及,漫無邊際地散布著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灰白色幾何體,大的猶如石碑,小的不過顆粒大小,分布極為疏鬆,像是一團團參差而肮臟的碎冰,幽幽地漫射著半明半暗的光亮。
這是什麼鬼地方?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地變身成了鋼鐵俠?
不,鋼鐵俠盔甲實際上是一件笨重的太空服,自己正飄浮在某片未知的太空中,他恍然意識到。
由於空蕩蕩的太空中沒有任何著力點,路漸離竭盡全力扭動身體,卻無法完成轉身。這一刻,太空服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動作,絲絲氣體從太空服表層噴氣背包的不同部位紛然溢出。借助氣體恰到好處的推動,他終於笨拙地扭動起僵硬的身體。
當他將身體翻轉了一百八十度,透過影影綽綽的冰屑間隙,他看到了一個巨型的氣態星球,足足占據了視野的一半。褐黃色的星球表麵如沙畫般凝聚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渦旋,五彩繽紛,形態各異,就像是一顆顆狠狠睜大的眼珠,正充滿敵意地瞪視著貿然闖入這片迷域的自己。
這是土星,太陽係內體型第二大的行星,自己正飄浮在環繞土星的那一圈由冰塊與塵埃構成的星環中。
可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一片昏沉的大腦無法給他確切的答案。
他愣怔著,打開了太空服主控電腦中的日誌記錄,艱難地開始了回想。
四個月前,路漸離隨著X-Xele太空公司最先進的太空飛船“絕地武士號”飛離地球,在廣袤無垠的太空中馳騁。
他計劃前往的目的地是一顆叫科特克的彗星,距離土星軌道大約兩百萬公裏,絕不是眼前的這一片荒蕪的土星環。
離開地球航程的起初幾天,舷窗外壯麗的太空圖景還讓路漸離興奮不已,但漸漸地,缺少變化的星辰讓他感到麻木。於是他將飛船的駕駛權交給機器人助手凱瑞,而他自己則穿著那件臃腫不堪的全智能化太空服,終日蜷縮在宇航員座椅上,靠著通關虛擬遊戲與觀看互動電影打發時間。正當他悠然沉浸在光怪陸離的虛擬世界砍怪屠龍之時,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驚恐萬分地睜開雙眼,透過太空服的透明頭盔望出去,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置身於裝修風格豪華如夜店的寬敞載人艙,而是被傳送到一個異常狹窄的艙體內,整個艙壁空間簡陋如兒童遊樂場的小火車隧道,一波接一波地閃爍著刺眼的紅光,整個船艙如失控一般劇烈地顛簸。
他驚恐地意識到這裏是位於“絕地武士號”船首的逃逸塔。
“凱瑞,發生了什麼?”他顫聲呼喚著他的機器人助手。
“路先生,飛船已經快要飛抵科特克彗星,正在近距離掠過土星,借助土星的引力彈弓效應平穩減速,然而就在飛船的速度降至每秒一千一百米之時,意外發生了。”從船壁傳來凱瑞呆板的聲音,緊接著,凱瑞的虛擬形象——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結的侍者——出現在路漸離麵前。
“究竟出了什麼幺蛾子?”路漸離抓狂道,“絕地武士號”的製造商X-Xele公司忽悠他利用土星引力彈弓對飛船減速,聲稱這是一項極其成熟的太空技術,此前人類的太空項目探測器多次采用這樣的方式成功加速或減速。在節省巨量燃料的同時,還能近距離一睹土星別樣的風貌。
凱瑞麵無表情地攤了攤手,“土星大氣層裏突如其來的巨型風暴引發了土星環內局部物質的紊亂湍流,一枚飛船大小的石子被驟然加速,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飛船的航道上,不偏不倚地擊中了飛船的引擎,使得飛船無法再完成加速與減速,已降低速度的飛船將在土星強大的引力作用下向土星大氣層墜落。”
“天哪,我現在該怎麼辦?”路漸離驚慌失措道。他將絕望的目光投向了舷窗外,土星巨大而猙獰的身影正在飛速變大。
“現在唯一的選擇是將身著太空服的你反向彈射出飛船,這樣你還有一線生機。”
“那還不趕快彈射?”路漸離抓狂道。
“路先生,請再等等。”凱瑞說,“就這樣隨機發射出去,你隻會撞上土星,或是在太空中向著太陽係外的方向飄遠。”
“那你要——”
“等待時機將你發射進土星環裏,讓你圍繞土星飛行。土星環中有充足的水資源,你可以待在那裏等待地球救援。”
“土星環?”路漸離驚呼道,“難道我不會撞上土星環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石頭?”
“事實上,土星環裏都是一些冰雪物質,空曠而疏鬆,如果你以較低的速度進入,按逃逸艙外壁的金屬強度預估,你殞命的概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二點一。”凱瑞依然語調不急不緩地說。
“你的想法實在太古怪!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這是我反複計算過的最優解——”凱瑞聳了聳肩,“祝您好運,路先生。”
“你這就要發射了?”路漸離大喊道,“凱瑞,你能不能再等等——”
然而他還沒等來凱瑞的回應,砰的一聲巨響,逃逸塔與飛船主體驟然分離,他被發射出去了。
彈射產生的巨大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昏迷了過去。
在這之後,逃逸塔帶著路漸離徑直飛向了土星環,以與土星環平麵近乎呈零夾角的路徑不斷深入土星環內緣。
沿途不計其數的碎冰一點一點地減緩了逃逸塔衝向土星的動量。
在長達十小時持續驚心動魄的碰撞後,逃逸塔衝向土星方向的動量終於減少為零,穩穩地停滯在距離土星表麵不過十四萬公裏的土星環中。與此同時,逃逸塔也在碰撞中獲得了與周圍冰粒子相同的角動量,與同軌道高度的土星環物質相對靜止,如土星衛星般圍繞著土星飛速旋轉了起來。
就這樣,逃逸塔成功“入軌”了。
待一切穩定下來,已在碰撞中變得麵目全非的逃逸塔如一朵盛開的花苞,自動分解開來,身著太空服的路漸離緩緩地離開了逃逸塔,安然地飄浮在了土星環中。
自己由此逃過一劫。
他意識到是這一片廣袤而疏鬆的土星環物質救了自己一命。可他一點也沒有死裏逃生的高興勁兒,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離開這片看上去危機四伏的冰雪荒漠。
此時此刻,路漸離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考自己當下的處境。
他首先開啟了太空服的自檢程序:密封壓力指數正常,恒溫係統功能正常,水循環係統功能正常,控製係統功能正常,照明係統功能正常,動力係統功能正常,3D打印機係統功能正常,食物供給係統功能正常……看上去他的太空服仍然完好無損。
還是需要感謝該死的X-Xele公司,他們並沒有在太空服上偷工減料。
接下來,他開始考慮被救援的可能性。
主控電腦屏幕上冰冷的數字顯示自己飄浮的土星環距離地球足有十一億兩千萬公裏,即使以光速傳播的無線電波也需要走上足足一個半小時。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通信,“絕地武士號”失事,地球上X-Xele公司控製大廳的工作人員很可能並不知道自己還活著飄浮在土星環中。要想獲得營救,必須想辦法與地球取得聯係。可是攜帶著高功率通信天線的“絕地武士號”已經墜落土星,而太空服通信器的覆蓋範圍極其有限,微弱的無線信號根本無力穿透茫茫太空。
也許有路過此處的宇宙飛船碰巧可能接收到太空服的信號,但這樣的機會不會比彩票中頭獎的概率大多少。時至今日,人類真正登陸建立探測站的最遠星球仍不過是火星。
“嗨,有人嗎?地球人路漸離身陷土星環,請求緊急求援——”別無選擇的路漸離還是向所有頻段發出了呼救信息,他就如茫茫大海中即將沉沒的溺水者,急於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奇跡並沒有發生,在隨後漫長而充滿煎熬的等待中,通信器中除了充斥著難以消除的土星超強電磁場所產生的海潮般的沙沙噪聲外,一片靜默。
如果無法與地球取得聯絡,他還能做些什麼?是否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這片土星環?
路漸離艱難地梳理起了腦海中可憐至極的太空知識——那是出發前在宇航中心填鴨般惡補兩個月的結果。雖然他的太空服帶著一個便攜式化學燃料引擎,但那微弱的能量隻夠一次性登陸與離開彗星表麵。在太空中自由移動隻能依靠太空服裝備的噴氣背包,盡管自己攜帶的背包已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一款,最快移動速度可以達到每秒一百二十米,然而在土星引力的桎梏下,要想從既有高度的土星軌道向更高軌道變軌,需要耗費巨大的動力,單憑一個噴氣背包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在同等軌道的水平方位移動,也就是說,他可以環繞土星一圈,卻無法遠離土星半尺。
冷冰冰的萬有引力方程式,實在是主導一切太空事件的第一定律。他痛苦地領悟了。
如果哪兒也去不了,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按照原計劃他將長時間離開飛船在彗星表麵漫步,因此他身穿的太空服被設計得如同一艘小型飛船,生命保障係統儲備有充足的氧氣和極為奢侈的食物。看上去氧氣並不是問題,如果攜帶的液氧耗盡,太空服的製氧器還能通過電解水的方式釋放氧氣——在土星環中找到水並不是什麼難事。
太空服的電力係統呢?由於太空服攜帶著一組由鈈-238構成的核電池(RTG),利用同位素在衰變過程中不斷地放出熱能轉變為電能,這樣一個高效安全的電力係統即使以全功率工作,壽命也將超過二十年。因此,自己無須擔心任何電力的問題。
可是要命的食物呢?
他檢測了一遍太空服中的食物配給,即使選擇最低能量模式,加上最高限度地回收自己的糞便,所有的食物儲備也僅夠維持九十二個地球日。
被活活餓死在土星環的感覺一定很糟糕。
有可能從身邊取之不盡的土星環物質中獲取食物嗎?這樣的想法讓他心中一個激靈。他的太空服裝備有專為太空環境設計的最新款超級3D打印機——能操控大量的納米機器人打印出包括人體器官、飛船零部件、求生工具在內的各式複雜物件,以此應對各類太空突發狀況。此刻,隻要自己能在土星環中尋找到足以形成食物的營養物質,3D打印機就能合成出風味可口的食物。
路漸離的目光在昏暗的視野中尋找起來,很快他鎖定了目標。距離他不遠的一團巨大的冰雪物質很像是一塊還帶著泥土的馬鈴薯,正在等待著他動手挖掘、去皮、食用。
待調整好身姿後,他操控起噴氣背包的開關。
噴氣背包動力被設置為最低功率,幾縷細若遊絲的氣體從路漸離身後的噴口噴射而出,在動量守恒方程式的主導下,他那臃腫的身軀就如一個微微泄氣的氣球,搖搖晃晃地沿著一條直線向目標移動起來。
然而太空中依靠肉眼定位是如此缺乏精準度,就在“馬鈴薯”越來越近時,他發現自己與航道足足偏離了一百多米。
就這樣,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馬鈴薯”失之交臂,卻無法立刻掉轉航向。
動量守恒方程式,真是主導太空事件的第二定律。他再次心生感觸。
於是,他不得不開啟身體正麵的噴氣背包,通過向身前噴射氣體獲得反衝速度,逐漸將自己的速度降低到零,然後掉轉方向,向著“馬鈴薯”移去。
在接連錯過了好幾次之後,路漸離終於艱難地接近了“馬鈴薯”的表麵,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隻螺旋鉤狀的爪子立即插入了疏鬆的冰雪物質中。
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團冰雪物質,“馬鈴薯”足有一間房子那麼大,坑坑窪窪的表麵沾滿了星際塵埃,漫射出一種晦暗而迷蒙的光亮。
這一刻,路漸離驚奇地發現,這一大團正對著自己、距離不過三四米的“馬鈴薯”的局部緩緩地改變起形態,縹緲的霧狀水汽升騰開來,如章魚觸角般伸向自己。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馬鈴薯”具有某種生命的意識,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他的心猛地繃緊了,麵對這樣一次跨越種族的“親密接觸”,他應該如何回應對方?
他愣愣地伸出了右手去觸碰對方的“觸手”,然而對方並沒有回應他,“觸手”兀自伸長、舞動。他又胡亂地揮了幾下手臂,對方仍是無動於衷。天哪!他找到了原因,雖然隔著真空,太空服排出的微弱熱量還是會通過熱輻射的方式傳遞至“馬鈴薯”表麵。真空狀態的冰熔點極低,一點熱量就會使其融化並蒸發,變成氣態。這一刻,他懸著的心暫時落了下來,是自己的到來讓這些或許已上億年的冰雪第一次向外界裸露出純淨的內核。
土星環中巨量的冰雪物質來自何處?他隱約記得有一種說法,幾億年前,地球上還是恐龍橫行的時候,一顆月球大小的彗星類天體靠近土星,在潮汐引力的作用下被撕裂,形成一圈充滿彗星碎片的星環。
在太陽係內四處遊弋的彗星通常被認為是地球原始生命的源頭,土星環是否也如彗星般攜帶著一些原始的生命物質,這些物質或許能變成讓自己苟延殘喘下去的食物。
這樣的想法給他幹涸的心中注入了一絲希望。
這一刻,螺旋爪還在向著“馬鈴薯”內核深入,內部冰雪物質被源源不斷地送入太空服中的水循環器、製氧器和質譜儀中。
水循環器飛快地從冰雪物質提純出液態的潔淨水以供飲用,與此同時,製氧器成功地利用電解反應把水分子分解成氧原子和氫原子。氧氣被存儲進氧氣罐,無用的氫氣被排進太空。看起來,身處土星環中,路漸離確實無須擔心水與氧氣的供給。
然而,質譜儀顯示的結果讓路漸離大失所望,這些冰雪物質中除了占主要成分的水,還有少量的氨以及岩石矽酸鹽物質,這些元素都無法製造食物。
路漸離黯然神傷地離開了“馬鈴薯”,將目標轉向了周圍其他的冰雪團。
然而,等待他的依然是深深的失望,他一連接觸了好幾塊該死的冰雪團,這些形態各異的臟雪球內部全都是千篇一律的物質構成。
極度的寒冷看上去如一道無形的厚牆,冷酷地阻斷了生命的一切可能。
在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後,身心俱疲的他放棄了尋找,心灰意冷地飄浮在虛空中。
自己攜帶的太空3D打印機功能強大得如同哆啦A夢(1)胸口的百寶袋一般,盡可以隨意變換出無窮無盡的神奇道具,卻唯獨不能憑空變出食物來。
這一次,他終於把自己玩死了。
之後的三個多月時間裏,他將穿著枷鎖一般沉重的太空服,嬰兒般無助地蜷縮在這裏,不自由地圍繞土星旋轉,等待死期的臨近。
這也許是上帝給命運已足夠狗血的自己開的一個更加狗血玩笑吧。說起來,上帝為他挑選的葬身之地倒是與他一心要去的那一顆叫科特克的彗星有幾分相似,隻是此刻環繞自己的這些彗星一般的冰雪團數量實在太多了。
“當你需要‘一’時,上帝會慷慨地給予你‘十’。”
就這樣,他陷入了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中,最後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恍惚狀態。
這個狗血的“太空故事”開始於兩年前,路漸離在上海的寓所舉辦的那一場盛大的四十歲生日派對。上百名金融界、娛樂界的名流受邀盛裝出席,在觥籌交錯的奢華酒局過後,他又與幾位小夥伴躲進寓所的一間隱秘內室,然後戴上碩大的VR頭盔,聯網超頻寬帶,來了一場刺激的超頻遊戲派對。
超頻遊戲是一種並不合法的、小規模風行於超級富豪圈子的VR遊戲。一種特製的VR頭盔中的納米機器能輔助大腦中的神經元完成超頻運算,沉浸其中的遊戲者的大腦感知到的時間流逝速度遠遠超過了真實世界,這樣,遊戲者能在短短的一兩個小時中細致入微地經曆近乎一個人一生的聲光色影。
當然,這樣的頭盔價格也不菲。
然而,這一場異常漫長而又跌宕起伏的“虛擬人生”夢中夢才進行到一半,路漸離便中斷了進程,疲憊地摘下VR頭盔,退出了遊戲。
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超頻遊戲中那些酷炫的情節讓他感到麻木。
他一個人沉默地走出房間,來到闊大的露天觀景陽台,站在這裏能將繁華的黃浦江夜景盡收眼底。
路漸離將目光投向了頭頂的星空。
他長久地注視著星空,漫天的星辰似乎比他記憶中密集許多,這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如今人類將大部分生活轉向了虛擬世界,實體活動大大減少,大氣狀況得到極大的改善。
過去飽受汙染的地球正在一天天地變好。
深邃的幽藍色夜空猶如一片無邊無際的靜海,群星如海水中靜止不動的小光點,寂然無聲地閃爍著,如此波瀾不興,如此缺乏變化,這很像是自己此時興味索然的生活……
“漸離,你在想什麼?”一個柔媚的聲音把他從飄散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一位金發碧眼的美女站在他的身旁,一身貼身蕾絲長裙勾勒出高挑曼妙的身材,是娜裏科娃,捷克裔美國人,擁有哈佛大學數學、哲學雙博士學位的超模,路漸離對衝基金的合作夥伴,也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位。
他沒有回應,仍將目光定定地投在靜謐的星空。這一刻,他心中多麼盼望著有什麼東西能突然冒出來,狠狠地打破這如死水般凝滯的夜空。
“科娃,你見過移動的星星嗎?”路漸離突然幽幽地開口。“你是指流星嗎?”娜裏科娃微微一愣。
“不,是彗星。”
“你見過彗星?”娜裏科娃那波光流動的碧藍眼眸中流露出崇拜之情。
“是的,我見過。”路漸離輕聲地說,“二十年前,在蘇格蘭愛丁堡。”
是啊,他見過彗星,那是他畢生難忘的那一個夜晚的驚鴻一瞥。那一年,二十歲的他還在英國留學,他與一群朋友在愛丁堡王子街的一家小酒館徹夜豪飲之後,趁著酒意想爬上位於城郊的卡爾頓山。
卡爾頓山並不高,在迷蒙的夜色中,他們沿著崎嶇的山路,一路踉蹌地登上山頂,筋疲力盡地躺在柔軟的草坪上,醉眼惺忪地凝望漫天星辰,靜靜地等待著日出。
突然間,路漸離恍惚看到寧靜的夜空中有一顆星星奇怪地燃燒了起來,從最初一個朦朧閃爍的光點,飛一般地燃燒,變成為一個碩大的湛藍火團,拖曳著一個光亮的、發散開來的長尾,成了整個夜空中最為奪目的無上存在。
是彗星!身旁有朋友大聲地驚呼。
啊,彗星!他驚訝地站起身來,出神地注視著這一顆絢爛燃燒的星辰,它那熠熠生輝的光尾如一個磅礴湧動的強力磁場。彗星磁場散發出的神奇力量像是穿過外太空與大氣層的遙遠距離劇烈地作用在他的身軀上,讓他全身如觸電般戰栗不止。
這一刻,路漸離甚至有了一個強烈的貌似荒唐的心願,他多麼希望彗星能向著他所在的卡爾頓山墜落而來,這樣他就可以近距離一睹神秘彗星的真實麵目。
在隨後的時間裏,他佇立在初冬清冷的山脊上,目光長久地追隨著彗星的霧狀光影,直到彗星的光亮被破曉的曙光完全淹沒。
在整個過程中,路漸離心中始終湧動著一股難以平複的暖流,在他的眼中,這樣一顆來自外太空的“闖入者”就像是一位如期而至的信使,來到自己混沌的生活中,隱隱拉啟了自己即將展開、必將波瀾壯闊的人生帷幕,喻示著一個充滿不確定卻又有著無限驚奇的未來……
然而,二十年過去了,昔日站在卡爾頓山頂一同目睹彗星的朋友早已疏於聯絡,各自星散天涯,而路漸離依靠繼承過世的金融大鱷老爸富可敵國的財富過上了終日醉生夢死的生活,將人生大把時間用於追逐豪車、遊艇、私人飛機、美女、各式各樣酷炫的極限運動,高調摻和娛樂圈。於是,他變成了世人眼中遊戲人生的紈絝子弟……
為了尋找刺激,他登上過珠穆朗瑪峰,下潛到過馬裏亞納海溝最深之處,冒死進入過埃塞俄比亞的火山熔岩湖,曾帶著降落傘從地球同步軌道高度的太空酒店向地麵跳落,也曾搭乘宇航飛船抵達月球、登上過月球表麵的環形山。至此,地球與月球上已經沒有什麼新奇之處能激起他前往探尋的興趣。
最終,他腳下的地球連同頭頂上的月球變成了兩顆平淡無奇的“死星”。
“那顆彗星叫什麼名字?”娜裏科娃的詢問截住了路漸離彗尾般發散的思緒。
“科——特——克。”路漸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顫聲道,就像是抖落漫長歲月附著在這個名字上麵的厚厚塵埃。
“科特克。”娜裏科娃輕聲念道,“我們還會看見它再次光臨地球嗎?”
“不會了。它的公轉周期是……一百五十二年。”路漸離喃喃道。他不由得眨了眨眼,開啟隱形眼鏡鏡片上的搜索頁麵,通過眼球轉動在搜索框中輸入了“科特克彗星”。
很快,科特克彗星的近況呈現在他眼前。
這顆彗星在二十年前匆匆掠過太陽係內層,僅僅五年後,又再次踏上了周而複始的折返之路。
它的軌道遠日點遠在冥王星之外的柯伊伯帶,此刻僅僅完成了很小一部分路程,正位於距離太陽一百五十多億公裏處(大約相當於土星的軌道到太陽的距離)。
路漸離呆呆地注視著打開的網頁,上麵再也找不到科特克彗星的其他信息,或許借用宇航局的深空望遠鏡能夠尋覓到它今天的身影,但他克製住這樣的想法,如果能真正飛臨彗星一睹其芳容應該會更帶勁……
突然間,他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大膽而瘋狂的想法,令他全身為之一震。從這一刻起,他有了一個值得自己一擲千金的人生新目標。
第二天一早,他親自駕駛私人飛機拜訪了位於中國海南文昌的世界最大私人航天公司X-Xele的總部。X-Xele公司CEO譚天橙親自接待了他,第一時間為他定製了一套詳盡的太空方案。登陸彗星在這個時代算不上多麼超前的技術,早在幾十年前,太空機器人就已成功登上過彗星,在冰雪皚皚的彗星表麵如跳蚤般蹦跳著曲折前行。
在設想的方案中,裝備最先進的核聚變發動機與傳統化學燃料發動機混合推進的飛行器飛行三個月後抵達土星軌道區域,穿過彗星廣袤的雲霧狀氣態物質,近距離地與科特克彗星並肩同行一段,然後他與機器人向導將如子彈般彈射到彗星表麵。在這之後,他盡可以在這個直徑不過十五公裏的彗星表麵四處溜達,尋訪每一處山丘與溝渠,直到他哪一天感到厭煩了,隨時可以回到飛船,立即返回地球,重新回到過去紙醉金迷的生活中。
當然,這樣一個太空項目也報價不菲,足足要花掉路漸離近三分之一的身家,但他毫不猶豫地交付了訂金。
一年之後,他的夢想成真。當他穿上了自己別出心裁設計的閃亮鋼鐵俠外形太空服,走進X-Xele航天器組裝中心,一艘有著星球大戰超級戰艦即時感、內部打造得如同豪華酒店的飛船呈現在眼前,他禁不住熱淚盈眶,當場將這艘飛船命名為“絕地武士號”……
(1)日本漫畫家藤子·F.不二雄創作的漫畫《哆啦A夢》中的貓型機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