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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鴛鴦碧血鴛鴦
徐春羽

第五回 挾私念惡友求婚 持正論神尼紓難

舒鐵一看,正是紅胡子祝普,隻見他手裏拿著一對兒鋸齒刀,渾身上下,全是血跡,用刀一指舒鐵道:“你還不快走等什麼?”

舒鐵也沒有工夫和他細說,向漆氏道:“你保著晉芳,跟著我們後麵,殺了出去。”

晉芳正哭得和淚人相似,哪裏肯走,禁不住漆氏一把扯起道:“芳少爺你再要不走,不過是同歸於盡,有什麼好處。現在逃出去,將來也好報仇。”說著不容晉芳再行分說,扯起就走。

祝普道:“你們就是這樣也出不去,他們這裏有的是強弓勁弩,十分厲害。方才我從四外殺了他們幾個人,他們就退下去,你們現在身上寸鐵全無,不要說是遇見他們的人,就是再遇見弓弩手,也難免吃虧。現在我這裏有兩把鋸齒刀,先分給你們一人一把,殺出大門,我在後麵再找大夥兒去。”說完這話,把兩把刀分給舒鐵漆氏。舒鐵心裏一陣難過,想從前人家祝普兩次帶禮求親,自己認為他們門路不正,全都給擋了回去,如今自己身逢絕地,偏是人家來救自己,甚至於把稱手的兵器取下給自己用,人家對於朋友,實在不壞,自己卻有許多對人不起。事到如今,什麼話也不能說,隻有先殺出去,再想旁的法子。接過刀來,告訴漆氏一聲小心,揮刀在前,晉芳居中,漆氏斷後,殺出大門一看,官兵死在地下的不少,就知道自己這場事鬧大了。最怪的是並不見四外官兵的影子,不知是什麼緣故,趕緊一拉漆氏,隻奔北門而去。

剛剛走到北門不遠,一陣梆子聲響,接著人聲呐喊:“太爺有話,別叫凶犯跑了,弓弩手伺候著!”

舒鐵方在一怔,身後有人喊嚷:“你們還不快走,等什麼?”舒鐵回頭一看,正是紅胡子祝普,手裏拿著一長一短兩把鬼頭刀,身後還跟著兩個中年的漢子,也是全身紅血,定神一看,認得是祝普的兩個兒子,竹影兒祝清,燈花兒祝保。便向祝普道,“我們才到此地,他們喊嚷又要放箭,所以我在猶豫不定。”

祝普道:“你不要聽他們喊嚷,他們頭子的吃飯家夥,已然被我摘下來了,城裏沒人,我們趕緊走。”說著舞動雙刀,殺奔城門。果然那些官兵,隻是亂嚷,並不敢上前迎敵,看見祝普一到,喊聲逃命,跑個幹淨。祝清祝保把城門打開,大家全都跑到城外,過了窎橋,又跑下去二三裏路,這才放鬆了腳步兒,找了一個樹林,大家坐下說話。

舒鐵向祝普道謝救命之恩。祝普道:“我雖救了你,卻不是專為救你而來。隻因我有一件煩心的事,叫這兩個孩子出來辦一辦,誰知他們一走半年多,一點兒回信沒有,我在家裏不放心,聽說他們到了這裏,我就追到此地,不想剛剛遇此事,總是你我弟兄有緣。”

舒鐵問他:“有什麼事派祝清祝保到這裏來幹什麼?”

祝普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道:“我的事隻好是我自己知道,恕我不能告訴你。”舒鐵一聽,也就不便再問,心裏又想著紫雲和秦迪,也不知道現在出了城沒有,不由四下觀望。祝普笑了一笑道,“我們現在在這裏閑談話,也沒有外人在此,我和你還要再提一提以前的事。我們那個侄女,可否答應許給我們孩子?”舒鐵就怕問這件事,他還是就問這回事。不答應,人家對自己有活命之恩,對人家不過,答應更不成,方才明明聽見,漆氏已然答應林氏,把紫雲給了晉芳,不用說人家秦家對於自己怎樣好,這回連命都送在裏頭了,豈有欺騙死人更對不住活人之理。可是自己又想不出一句話來,能夠叫祝普打斷念願。祝普一見舒鐵不言語,便又釘一句道,“怎麼,你看我的孩子不夠高配你們姑娘嗎?”

旁邊漆氏一聽,怕是舒鐵被迫說錯了話,便趕緊接過來道:“祝大哥,您老錯會了意了。我們雲兒有什麼好的地方,如能許配給祝少爺,哪裏去攀這樣好親戚。隻是祝大哥您的話說遲了一步,紫雲已經有了人家了。”

祝普一聽,怪眼一睜道:“怎麼?已經許人家了?隻不知給的是誰?”

漆氏用手一指晉芳道:“就是這位秦家的少爺,晉芳你過去給祝伯父行個禮。”

晉芳剛站起身來,要過去行禮,隻見祝保猛地站起,一舉手裏刀,照定晉芳當頭就剁。晉芳一點兒躲閃不懂,隻有“哎呀”一聲閉目等死,漆氏舒鐵要救也來不及了。正在這時,隻見一條黑影兒,就跟鳥飛一般,倏地擁起晉芳,騰空飛起。祝保一怔,祝普、舒鐵已然縱身而起。

舒鐵喊一聲:“什麼人?休得戲耍,快快出頭答話。”

那條黑影兒仿佛略微遲頓了一下,一個關外口音人喊道:“舒老鐵,姓秦的與你女兒無緣,不必強合,反而多事。這個孩子資質甚好,我把他帶走了,以後再見。如果你們誰要認為不滿,可以到小刺兒島去找我,我是袁濟。”這兩句話一完,登時黑影兒兩晃,就恍惚看不清了。舒鐵知道追也無益,便站住了腳。祝普聽說晉芳和紫雲無緣,正中下懷,也便止住腳步兒。這時祝保、祝清、漆氏也自後趕到。

舒鐵一見祝保,不由大怒,一擺手中鋸齒刀向祝保當頭就剁,嘴裏罵道:“我把你這恃強作惡的小畜生,怎敢這樣無禮,且留下命說話!”

祝保急忙斜身一閃,用手裏刀往旁邊擋舒鐵的刀,一壁說道:“舒伯父,休得手下無情。我看在你老人家上了年紀,不肯下狠手,你老人家不要以為我怕了你老人家。舒伯父一世英名,如果落敗小侄手裏,小侄不敢做這種事。”

祝普外號叫紅胡子,脾氣不亞山大王一樣,哪裏忍得住這個,一縱身,手裏刀接住舒鐵的刀叫一聲:“姓舒的,你忘恩負義,不認識好朋友,你竟敢以強壓弱,我不佩服你。來來來,咱們比畫兩下子。”祝保一看他父親過來了,便把刀一撤,退了下來。祝普用手裏刀一指舒鐵道:“姓舒的,你今天命在垂危,姓祝的把你救了出來,你不知恩將德報,反而提刀動手,瞪眼傷人,難道說你在江湖上就不懂義氣兩個字嗎?”

舒鐵哈哈一笑道:“姓祝的,你是渾人,哪裏配有人話和你說。你說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並沒不知感激,可是你為什麼倚仗著你對我有了這一點兒小好處,就非得求親不可。我不答應你們,你也可以跟我說,為什麼一言不發,過去要一個全無對抗能力人的性命,難道這也是江湖上的義氣!人家對我有一天二地之恩,現在因為你這一來,弄得連個影子都沒有了,你哪裏是救我,分明是要我的命。我有這一口氣在,豈肯許你們這樣張狂,話已和你說明,你就拿命來!”

祝普一聲長笑道:“姓舒的,你說出這些話,一定以為有人怕了你。你既不情,我又何必講義,我今天不能要你的老命,就算我無學無能!”說著唰地就是一刀,向舒鐵左肩砍下,舒鐵喊一聲“來得好!”平著手裏刀往上就迎。祝普一看,自己暗罵自己,把自己稱手用的家夥給了人家。這鋸齒刀跟鬼頭刀情形相仿,背兒厚,頭兒寬,分量特別重,背上有齒,仿佛和鋸一樣,所為是對手之時,專一拿人家兵器,無論單刀花槍以及帶鏈子的兵器,全都怕這鋸齒,隻要一入鋸齒,兵器就得出手。如今舒鐵拿著一把帶齒的,漆氏拿著一把帶齒的,可是祝普自己借給人家的,這一動上手,祝普就耽著三分心,準知道舒鐵的能為,比自己隻高不矮,就是自己有稱手的兵器,也未必能見好,如今人家拿著自己的兵器,專破自己的兵器,一個不留神,被人家拿上,兵器就得出手。舒鐵一則手黑,二則今天是急門,焉能有自己便宜,事到如今,非用出奇製勝,不能取勝,想著不免施展絕技,要用暗器取勝。祝普有一種暗器,不在小十八般兵器之內,原是祝普自己興的,除去他們父子之外,旁人都沒有這種東西。這種東西仿佛像小孩子玩兒的吹筒一樣,小孩子玩兒的吹筒,就是一根釘,力量也小,他的筒子比小孩子玩兒的吹筒粗,比袖箭筒子也粗,裏頭裝的都是針,足足有二三十根,在竹筒子頭上,有一個木塞子,針全在裏頭,針用絨線纏著,在尾子上都用最細的鵝毛撲散著,木塞上有一個窟窿,通著一根尿胞涎。這種東西,係在腕子上邊,用的時候,手指著什麼地方,用胳膊一擠,氣一催,當時這針就全都出去,因為太多太密,躲上十分不易,祝普給這個暗器起了個名字,叫作“桃絨神弩”,在江湖上很有個名望。今天一戰舒鐵不過,就想起了這暗器。

迎麵三招一過,便虛砍了一刀嘴裏喊道:“姓舒的,你可別追,我要用暗器傷你。”說著撤刀就走。

舒鐵哈哈一笑道:“你不用使詐語逃走,今天我非要你老命不可。”拿刀就追。祝普一回頭,一抬左手喊聲“著!”噗地就是一片。舒鐵準知道祝普撤身一走,一定就是要使暗器,可不知道他準使什麼,自己心想,什麼暗器自己都見過,還有什麼躲不過的,一大意就沒有十分防備,並且自己因為氣恨太過,恨不得追上祝普,結結實實地給他一下子,腳底下十分加緊,因此追了首尾相連,眼看都快夠上了,忽然祝普一翻身,當間差著也就不足十步,一看祝普一抖手,就知道是暗器,還以為是什麼藥箭、袖弩之類,毫不在意,腳步兒可止住了,拿手裏鋸齒刀護住麵門。等到桃絨神弩已經打出,一看白晃晃一片,耀眼錚光,直奔麵門而來,知道不好躲,再打算躲可就不易了,鋸齒刀護住當中,絨針從旁邊就射上了,中了還真不少,足有七八根,全打在兩腮跟耳朵邊上。這種針雖然很小,打上非常分氣,舒鐵“哎呀”一聲,左肩上的箭傷,疼得跟刀紮的一樣,當下趕緊一撤刀,退了下來,祝普是提刀在後麵緊緊追趕。漆氏一見舒鐵受傷,提手中刀蹦過來攔住了祝普。舒鐵咬著牙,把那幾根針都拔出,往地下一扔,疼得渾身亂抖,再看漆氏哪裏是祝普的對手,隻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一跺腳道:“嗐!想不到我舒鐵竟為祝普所算,罷!我成全了你們吧!”說著話,提起手裏刀,隻輕輕向項上一抹,頓時熱血噴出多遠,死屍栽倒在地。漆氏正和祝普惡鬥,忽聽一聲響,回頭一看,舒鐵業已倒在地下,這一驚非同小可,手裏刀一緊,一刀快似一刀,全往祝普致命處下手。祝普原意也沒有打算把舒鐵弄死,不過把他用暗器製住,羞辱羞辱,帶著孩子一走,不想舒鐵惱羞成怒,提刀自刎,心中也深感不安,再看漆氏的刀,一刀緊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知道再要遲延,不下狠手,恐怕自己還許吃了人家的虧。心想先下手為強,趕緊虛晃一刀,抹頭就走。漆氏哪裏肯放,喊一聲“強人休走,還我丈夫的命來!”祝普哪裏還敢站住,拔步飛逃。

剛剛出了樹林子,就覺得眼前人影兒一晃,急待躲時,哪裏躲得開,撞個正著。祝普隻覺得和撞在石頭上一樣,骨軟筋酥身體晃了兩晃,急忙定神立住腳步兒一看,原來是個出家的姑子,笑容滿麵地在自己麵前一站道:“你這個人,這麼大的年紀,走道怎麼還是這樣慌張!這幸虧沒有老太太小孩子,不然叫你這一撞,這條命還要不要?”

祝普出身綠林,什麼人都見過,方才撞了這一下,如果是個平常人,雖不能受重傷,也得受點兒傷,如今見這尼姑,不但毫無痛苦之容,而且自己覺得渾身都有些不得勁兒,就知道這個尼姑絕不是平常人,便存了一份怕的心。又知道舒鐵是被自己逼死的,這個尼姑或者也許是舒鐵一頭的,來者不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若能夠躲過去最好,想著便賠著笑道:“實在是對不過,我因有急事,沒有留神,大師別見怪!”說著一側身,意思就想從旁邊走過去。

這個時候,漆氏就趕到了,手裏刀惡狠狠直往祝普頭頂砍來,祝普聽見腦後生風,知道刀到了,趕緊提身一縱,這刀就落空了。那個尼姑一進步,單手從刀底下一翻,三個手指頭一捏,竟把鋸齒刀從刃上捏住,微微笑道:“這位女施主,怎麼這樣大的火性。有什麼說不過去的事,也要看在我的麵上,待我來和你們說和說和。”

漆氏不認得尼僧是誰,以為也是祝普一頭的,就知道自己的仇報不成了,心裏不由一陣焦急,叫道一聲:“雲兒你來遲了,我們不能見麵了!”又叫一聲,“雲兒他爸爸,你等我一等我也來了。”說著從老尼手裏奪出刀來,往脖子上就抹。

那尼僧微微笑道:“怎麼都這麼不怕死?”說著話,橫手一揮,隻聽當啷一聲,刀當時落地。

漆氏這才明白老尼不認得祝普,心想何不把實話向她一說,也許能助我一臂之力。想著遂把祝普如何求婚,如何動手,如何用暗器傷了舒鐵,以及舒鐵如何自殺全都細說了一遍。老尼聽完,微微一笑道:“我雖是出家人,我也聽人說過,愛好作親,從沒有講打的,如今你為求親不允,竟自逼死人命,似你這樣惡人,豈可留你在世,也把你的命留下去和姓舒的打個質對吧。”說著,左手單掌一晃,右手就奔祝普胸口戳去。

正在這時,隻聽一聲嬌喊道:“師父,不要動手,留下他給我死去的爸爸報仇!”

祝普一聽,準知道是紫雲來了,就知道自己今天難逃公道,心中暗恨祝保祝清,此事全為他們身上所起,現在事情鬧到這個樣子,他們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個尼僧,也不知是什麼地方人,姓什麼叫什麼,如果憑功夫和人家動手,絕非人家之敵,如今再加上紫雲,有殺父之仇,豈可和自己善罷甘休,倘若兩個人一同上手,自己這條命就算危險之極。猛地把腳一跺,把牙一咬,暗道:“難道我紅胡子闖蕩江湖一輩子,就輕易地被兩個女子把我逼死不成。隻要有我這一口氣在,我也不能束手待斃,拚著一死,也得跟她們幹一下子,殺死一個夠本,弄死兩個賺一個。”剛剛想到這裏,紫雲就到跟前。漆氏一見紫雲,不由就是一怔,原來就隻紫雲一個,並無秦迪,想著秦迪一定也遭了險,又不知道她怎麼知道舒鐵已死,口口聲聲要給父親報仇。正要點手招呼她,誰知這時,紫雲已然紅了眼,一舉手裏刀,斜肩帶背,就照著祝普劈去。祝普一見紫雲是真急了,不敢輕敵,揚手中刀往上就磕,意思是用力一降一磕,憑力氣也可以把刀給磕飛了。哪知紫雲雖然情急,心裏卻十分清楚,一看祝普刀往上磕,知道他是打算用刀把自己兵器磕飛,祝普當然比自己力氣大,如果碰上,那是準得出手。眼看刀快磕上了,陡地往旁邊一撤。祝普想不到紫雲會這麼快,自己力氣用得太猛,收不住刀勢,竟往上蕩了上去。紫雲原按著招數,應當刀往後撤,如今是拚死相爭,刀不得往後走,往旁邊一撤,祝普刀才往起一蕩,紫雲的刀趁著勢子手腕一平,扁著刀就奔祝普脖子上削去。祝普一看,這真是拚命的幹法,稍微一不留神,就許有性命之憂,急忙往後一撤身,刀尖正從脖子頦下劃過,嚇了自己一跳,知道自己再不拚命,也難逃一死。緊一緊牙關,手裏一把單刀,使得如同風車兒相仿,沒頭沒臉,沒上沒下,一個勁兒往紫雲身上進攻。紫雲也知道祝普是拚命了,哪裏還敢一毫怠慢,封鎖推拿,閃展騰挪,完全不顧,自己一把刀隻往祝普致命處上砍刺劈削,祝普的刀來了都不躲。祝普一看,這可完了,我的家夥往她的身上去她竟不躲,她的家夥往我身上來,我可不能不躲,她要把我紮死,那算完,我要把她弄死,這個事完不了,他們還有好幾個人,誰也不能饒了我,想不到我姓祝的今天應該命喪此處,說不得,拚了罷!想到這裏,刀可就不像方才那樣看招定式了,刀子出去,也是專往紫雲致命處下手。

還沒有三招,隻聽林外有人喊道:“舒姑娘,慢動手,我來幫你一步!”話到人到,一圈白線團一樣,落在當麵。這才看出是一個姑娘,身穿一身白綢子衣裳,手裏拿著一把寶劍,笑容滿麵往旁邊一站。紫雲隻好一撤兵器縱身一跳,躲在旁邊。那老尼一看那白衣女子便問道:“雪兒,你也來了,我叫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穿白衣的女子道:“早就來了,您讓我辦的事早就辦完了。不但我早就來了,並且我還把祝家那兩個小子都給他們掛彩打發回去了。”

老尼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總是好多事,現在又來幹什麼?”

穿白衣女子笑道:“兩個小的,已然叫徒兒打發了,剩下這個老的,還留他在這道幹什麼?我想把他一塊兒打發了就完了。”

老尼道:“舒姑娘有殺父之仇,你還是讓她自己報了仇吧!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還用等你來嗎?”

那白衣女子陡然顏色一變道:“怎麼他傷了咱們的人嗎?這卻容他不得了!”說著哪裏還有話再和老尼說,手裏劍雙手一托,平著直奔祝普胸口。祝普本來想念兩個兒子,如今聽這白衣女子一說,知道兩個孩子都已遭了人家的毒手,年老惜子,自己已然快六十歲的人了,豈有不痛惜自己兒子的道理。這時心跟方才就不一樣了,方才還有逃走之意,如今全成報仇之心,一看穿白衣女子劍到,照樣兒不躲,手裏刀直奔那白衣女子心口紮去。

白衣女子哈哈一笑道:“你拚命啊!我不拚,我還拿你解會子悶兒呢,你仗著你這個家夥才敢和人拚命,我先把你這家夥毀了,我還看你要什麼?”說著一立劍鋒,隻聽鏘的一聲,祝普的刀當時被削成兩截。祝普原沒有防備,對手是個出色人物,手裏又使的是一口寶劍,鏘啷一聲,刀折兩截,不由大吃一驚。事到危急,隻有逃命一法,一撤手,刀把兒照著穿白衣裳女子臉上扔去,跟著一轉身,意思是打算走。這要是換個旁人,看在祝普那麼大年歲,也許饒了他一條老命,放他逃生,偏偏遇見這位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生性疾惡如仇,知道祝普當場逼死人命,哪裏還有一絲顧惜之心。如今見祝普意欲逃走,便冷笑一聲道:“怎麼你還打算走嗎?好朋友,別丟麵子,留下命讓對魂靈兒回去團圓吧!”嘴裏說著,直身一長腰從後麵縱起,托起手裏劍,往祝普後心便刺。祝普也是久經大敵,聽見後頭一陣風到,就知道後麵有人,打算回頭,自是來不及,急忙腳上一墊勁,斜著往外就縱,沒有想到自己勢子稍微慢了一點兒,劍尖兒已然紮在後肋,祝普不由啊呀一聲,可就縱不起來了。劍尖兒一入,跟著往裏一推,劍進去了足有半尺,劍鋒橫著一抹,祝普狂吼一聲,死屍栽倒。

白衣女子把劍往外一拔,上邊連個血絲兒都沒有,寶劍還匣,這才笑著向老尼道:“師父,你老人家看徒兒這手‘平沙落雁’使得怎麼樣?”

老尼把臉一沉道:“雪兒,你還是這樣重的殺氣。我常跟你說,學道的人,先要養氣,你卻還是這般浮躁,將來如何能夠獨理本教?”白衣姑娘一團高興,被老尼這一頓數說,當時把小嘴一噘,站在那裏,低著頭手搓著衣裳飄帶不言語。紫雲漆氏向老尼深深跪倒叩謝救命報仇之恩,老尼趕緊用手相攙道:“這原不算什麼,何必下此大禮,反使出家人深致不安。”

紫雲方才看見這位老尼,以為就是救自己戰塔立布的老尼,現在一看,原來不是,這才問老尼姓名,如何能夠來此?老尼一笑道:“出家人法名一靜,帶著徒兒無情劍奚紅雪,要到離這裏不遠千佛山,去看慈濟道友。路過此地,看見令尊和紅胡子祝普交手,令尊我們並不相識,祝普倒是見過一二次,他卻不認識出家人。久知此人縱容子女在外無惡不作,早想找他,給他一個警戒,恰好今天在此相遇,也是他惡業已盡,才遭此慘報,隻是來遲一步卻被這廝下了毒手,傷了令尊,實在是對不過。”

紫雲含淚答道:“師父這樣說時卻不是外人了。方才弟子在城裏多虧慈濟大師救了命,臨行之時,大師還叫弟子帶信給家父,不想家父卻撇下我走了!”說著大哭起來。

一靜道:“噢,原來姑娘已經見著慈濟道友了。她既到這裏,必還沒有走,這倒省了我跑冤枉路了,隻是我還不曾請問姑娘令尊是怎樣稱呼?”

紫雲道:“弟子現在心裏已經亂了,望師父恕情荒謬。弟子舒紫雲,家父就是舒鐵,這是家母漆氏。”

一靜“哎呀”一聲道:“什麼?你父親就是肝膽書生舒鐵嗎?這真不是外人了。當年我和慈濟道友都和令尊見過,那時令尊還吃江湖飯,事隔多年,連麵目都分不清了。早知道是令尊,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他這樣慘終,這也是天命。”

漆氏在旁邊一扯紫雲道:“你秦伯父呢?”

紫雲嗐了一聲,淚隨聲下道:“我秦伯父他老人家跟我跑出城來,就走不動了,叫我一個人走,女兒不肯。好容易走到一個橋口,誰知秦伯父抽身一跳,女兒沒有留神,他老人家就那樣死了。”漆氏一聽,心裏真跟刀子攪一樣,想人家秦家好好一家人,竟被自己拖累弄得一個都不在了,想著不由也掩麵哭了起來。紫雲叫道,“娘,你老人家不要太難過了,我們總是受了狗官的害,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爽得把狗官做翻了,也替我那死去的秦伯父出出氣。啊!娘,秦伯母呢?”漆氏忍住眼淚又把林氏如何中箭如何自殺,全都說了一遍,隻是把提親一節兒,完全隱起沒說,意思是怕現在晉芳已然失蹤,紫雲聽了,益發難過。紫雲一聽林氏也死了,又複大哭一陣。

一靜在旁道:“舒施主,舒姑娘都不要多傷心了。這也是前世的劫數,今世的祿命,人死不能再活,長哭也是無益。我們先想法子把舒施主怎樣掩埋起來,好躲開這地方。”

剛剛說到這裏,隻聽一片鑼聲,四外響應,並且人聲鼎沸,齊聲喊嚷:“圍呀,別放走了一個兒呀!”奚紅雪嗖的一聲,縱出林外,鏘啷一聲,寶劍出匣。隻見四外約有二三十人,手裏都拿花槍、大刀、五股叉,還有手裏拿著鋤頭、鐵鏟、木棍、糞叉子,齊往樹林圍來。

奚紅雪寶劍一指喊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不要亂往前進,丟了性命!”

內中走出兩個中年漢子,向奚紅雪道:“我們就是這本地劉家坑的護村鄉勇,方才有人到我們村裏喊報,說是這樹林裏有人斷路劫財,殺傷人命,因此我們才齊集鄉勇,到這裏來查看。你一個姑娘家,手裏拿著兵器,在這裏幹什麼?”

奚紅雪一聽當時就明白了,一定是祝清祝保蠱惑他們來的,眉毛一皺,當時便有了主意,笑著向兩個道:“二位貴姓?”

兩個人道:“我叫龍珍。”“我叫龍玠。”

奚紅雪道:“原來是二位龍爺。你們上了賊人的當了,我們一共是五個人,要到佛山進香,走到這裏,忽然擁出三個強人,一個年紀大的,把我們攔住,兩個年輕的就要動手。我們也曾再三央求,放我們過去,誰知他們執意不肯,幸喜我們都帶著有防身兵器,便想著和他們一死相拚。動手之時,他們傷了我們一個人,可是他們那個年紀大的也被我們給釘在這裏了,還有兩個年輕的,也都帶傷逃走。我們正想找這裏本地有麵兒的去報一下子,不想你們幾位倒先來了。我想你們一定是受了逃走的賊人蠱惑,疑心我們是劫道的人了,二位請想,如果我們真是斷道劫財之人,哪有把人傷了還不逃走,卻等眾位來的道理。料眾位也不信我們說的話,無妨跟我們到林子裏看一看,就明白了。”

龍珍龍玠一聽便道:“也好。”遂叫眾人不要喊嚷,跟著進來。來到裏頭一看,隻見一個年老尼僧,還有一個婦人,一個姑娘。除去老尼之外,全都哭得淚人一樣,隻聽那婦人哭道:“雲兒爸爸呀!沒有想到走到這個地方會撇下了我們呀,狠心的狗賊,我們跟你有什麼冤仇,你下這樣狠手哇!”龍氏弟兄一看,奚紅雪說得一點兒也不錯,報信的正是劫道的,不然哪裏有劫道全是女人的道理。再一看地下還有兩個屍首,更證明奚紅雪所說不假,這才向奚紅雪道:“姑娘,你先把這位老太太勸住別哭,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辦。”

紅雪一勸,漆氏止住哭聲,從頭至尾又向龍氏弟兄說了一遍,竟自一字不差。原來奚紅雪方才一出去,紫雲跟著也出去了,可是藏在樹後,沒有露麵,他們說的話,可全聽明白了,趕緊回來向漆氏一說,故此才能嚴密合縫。龍氏弟兄深信不疑,依著龍氏弟兄要讓大家到村裏去再說。

漆氏含淚說:“多蒙二位壯士大義相助,存歿均感大恩。隻是死人以入土為安,我們身遭患難之中,絕沒有力量能夠安葬死人,這件事情,隻有求二位多行方便,可否由貴村裏找一口棺木,先把亡夫葬埋,我們就感恩不盡了。”說著拜了下去。

龍氏弟兄急忙攔住道:“這不算什麼,我們就去抬一口棺木來。”不多一時,棺木就來了,把舒鐵往裏一裝,刨了一個大坑,當時埋好,漆氏和紫雲又謝過了龍氏兄弟。

一靜道:“二位義士,出家人還有一件小請求。”

龍氏弟兄道:“請講,請講。”

一靜道:“這個強人,固屬罪大惡極,不過現在已遭慘戮,報應已完,念其人死無罪,可否在旁邊刨一個坑,也把他掩埋了。一則免得死屍為狼狗所嚼,是二位一件功德,二則也可以免得驚動官府,又多生枝節。不知二位以為出家人說的話怎麼樣?肯做這層功德不肯?”

龍氏弟兄連連點頭道:“師太說得是,說得是。”遂叫眾人又刨了一個坑,把祝普也埋了。

龍氏弟兄還要讓人家到村裏去,漆氏道:“二位壯士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原應到官府叩謝,隻是家人慘故,心緒萬分不寧,現在急要回家,容將來歸靈之時,再來打攪。”龍氏弟兄見挽留不住,也隻好罷了。大家謝了龍氏弟兄,龍氏弟兄見大家走得沒有影子,才帶著鄉勇回去。

一靜向漆氏道:“舒施主現在到什麼地方去?”

漆氏道:“亡夫原說要到四川峨眉山腳,去訪一個朋友,我們現在隻有去四川一法。好在這股道,從前我也去過,依然還有些相識。”

奚紅雪旁邊插口道:“老伯母既是到峨眉山腳,如果沒有地方去,何妨到冷竹塘去找我們。”

一靜咄的一口道:“雪兒,你怎麼又忘了方才囑咐你的話!”奚紅雪臉一紅,便一聲也不言語了。一靜道,“舒施主,我們師徒還要去訪一家道友,恕不能陪送去川。”

漆氏道:“我們一家全仗大師救了性命,報了冤仇,隻有將來叫雲兒早晚多燒幾炷香,祝大師多做一點兒功德。我們母女現在已成舉目無所依投,隻有走在哪裏,說到哪裏。祝家兩個小賊,現在雖然逃走無蹤,少不得還要記恨,並且我知道祝普有兩個女兒,也有全身的武功,聽說她父親如此下場,難免也要找我們母女為難。事已至此,隻有躲避一法……”

剛剛說到這裏,奚紅雪道:“要是祝家未殺死的兩個賊子,也許會來尋惱,不過他也鬧不到什麼地方去,雲姐姐的本事,我雖沒有親眼得見,諒來對付那兩個餘孽,還算不了什麼。要是說到他們家的兩位千金,隻怕是今世也許不能……”

話猶未完,一靜又是咄的一聲:“雪兒,你這個孩子,真是連一點兒記性都沒有了。話已經說完了,我們快走吧。”說著當胸合手向漆氏道:“施主,保重,再會吧!”說完一拉奚紅雪一伏腰,眼看一黑一白兩道線兒相似,一會兒就不見了。

漆氏歎了一口氣向紫雲道:“這位一靜大師,仿佛她很知道咱們的事,怎麼卻又不肯說明?”

紫雲道:“也許裏頭有什麼礙難之處,好在日久一定會知道的。”

漆氏道:“雲兒我還忘了問你,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我們都在樹林裏,又怎麼知道你父親已遭毒手?”

紫雲道:“我在城裏好容易才把秦伯父保了出來,誰知秦伯父安心覓死,女兒無法,隻好一人往前飛逃,誰知走錯了路,始終沒有追上你老人家。跑出有三五裏地遠近,迎頭跑著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祝清,一個是祝保,兩個人一看見我,就迎上來了。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一個是左肩膀頭,一個是大腿根上,全都掛著鮮血,一見麵他們就喊說是我父親被他們給暗算了,女兒一急,過去一動手,他們身帶重傷,自是戰女兒不過,就跑下去了。女兒是追他們,追來追去,兩個人忽然全都不見了,卻聽得裏頭有人喊殺,女兒就撞進來了,不想正碰見你老人家果然在此。”

漆氏道:“這就是了。我現在有一件心事,就是這縣官如此殘酷,毒害百姓,如果不把他去掉,將來還不定要害死多少人。我想夜入縣衙,把狗官殺去,一則報仇,二則除害,你看怎麼樣?”

紫雲道:“母親說得不錯,不過現在城裏才鬧了事,絕不能一點兒防備沒有,我們既是人少,還是暫時忍耐為是。”

漆氏點頭道:“也好,我們既是不願惹這狗官,還是早些離開這塊地方才好。”

紫雲忽然臉一紅道:“娘,秦大哥呢?”

漆氏言不及防,脫口而出道:“晉芳他……走了。”紫雲不知何以問到晉芳,漆氏突然變了樣子,便也不往下再問。

由這天起,母女兩個就往四川走去,有船的地方,坐一段船,有車的地方,搭一段車,沒車沒船,就是步行。走了近一個月,這天已入了四川邊界,順著江道,直奔峨眉山腳,這路可就不好走了。忽然一段高岡,好容易爬過高岡,一看是個陡壁,絕不能往下走,隻好再退回來。忽然一片群山,找不出一條走的路。好容易找出路來,走了半天,依然又回到了原地,隻好再找路走。路上連個人都看不見,不用說是要吃喝什麼,如是又走了兩天的工夫,這才走到峨眉山腳。

漆氏道:“雲兒,你看走了這麼幾天,都沒有看見河,今天居然看見河了,我們就順著這河走下去,也許會有個人家。咱們想主意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再跟人家打聽打聽,鴨頭堡在什麼地方。你父親認得的那個朋友,仿佛是住在鴨頭堡。”

紫雲答應一聲是,便順著河往下走去,走了有七八裏路,這道河越來越窄,可是依然沒個人家。又走了二三裏路,遠遠看見一片黑,漆氏道:“好了,前邊有了人家了。”腳下加勁,那片黑,越來越近。來到臨近一看,原來是一片楊樹林子,包圍著一座村莊在內。漆氏道:“咱們走進去看看,也好跟人家打聽一聲。”紫雲答應著,剛剛走進了這片樹林子口,漆氏突然“哎呀”一聲,腿一軟,竟自摔倒在地。紫雲一把沒有扶住,幾乎也把自己墜倒,看漆氏臉上黑得和炭一樣,鼻息全無,不由放聲大哭。

有分教:

葉凋秋樹孝女一片哀思,水皺春池腐儒幾篇酸話。

要知漆氏生死,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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