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鐵趕緊一撤身,跑回屋裏,隻見晉芳仰麵朝天躺在地上,一見舒鐵滿麵流淚。舒鐵道:“你這是怎麼了?快快起來!”
晉芳哭著道:“老師,怎麼你老人家答應他們去了?他們哪裏會有好人,把你老人家誑去之後,再打算出來,那豈是易事,你老一走卻不要緊,撇下師母和師妹怎麼辦法?”
舒鐵點了點頭道:“這件事你卻是過慮了,就憑他們這一班人,還不能夠攔住我走,這件事倒不關緊要。不過我蒙你們父子待我這一番好意,我沒有能夠報答你們一點兒,反使你們受累,實在使我心下不安。我走之後,他們一定要來惹惱你們,我可以在路上想法子絆住他們,你們趕快離開此地。你父親素乏交遊,恐怕逃走也無地可投,我原是打算逃到四川邊界上去躲避的,不想在此逗留,又累了你們,現在隻有棄家隨我出走一法。你們離開這裏,可直奔四川官道上走去,至遲不到兩天,我一定可以追上你們。路途之上,必須謹慎,無論遇見什麼人,也不要害怕,隻稱是到四川投親的,你師母她也認得這股大道,你們隻聽她的好了。就是這樣,快快到裏邊去吧。”
晉芳含淚答應,看著舒鐵走出去,隨同那一群辦公的走去,這才往裏邊走去。原來秦迪住的這一所房子,房間雖然不很多,院子卻有好幾個,除去舒鐵和晉芳在外院,其他女眷全都住在裏邊,離外院很遠,所以外頭出了事,裏頭還都一點兒不知道。晉芳剛剛走進裏院,迎麵恰好紫雲捧了一壺茶走出來,晉芳一見紫雲,不由放聲大哭,把紫雲倒嚇了一跳,手裏一壺茶幾乎丟在地下,趕緊問道:“大哥你這是怎麼了?我爸爸呢?”
晉芳見問,益發大聲哭了起來。屋裏漆氏和林氏聽見,也趕緊往外跑,問晉芳為什麼這樣委屈?晉芳抽噎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老師叫人家給逮了去了!”這一句話不要緊,啪嚓、嘩啦、咕咚、哎呀,響成一片,紫雲的茶壺擲在地下,嘩啦啪嚓摔個粉碎,漆氏摔倒,正砸在林氏身上,咕咚哎呀。紫雲趕緊把漆氏扶起,漆氏竟背過氣去,搥砸撅叫,半天才緩醒過來哭道:“實指望離開那塊坡地,就可以躲過這步災難,誰知道依然到了這一步,你這一來,叫我母女怎樣是好?”
紫雲叫道:“娘,你老先不要這樣傷心,等問一問大哥,爸爸是怎麼走的,再想法子營救。”
漆氏含著淚道:“秦少爺,雲兒他爸爸,到底是被什麼人弄走的?怎麼我們連一點兒影子也不知道?”
晉芳抽抽噎噎把方才如何有人叫門,怎麼找姓舒的,以及舒鐵如何與人家動手,後來人家怎樣哭求,舒鐵就答應了人家的話,從頭至尾都說了一遍。紫雲道:“大哥那個時候,為什麼不進來說一聲?”
晉芳道:“我想老師能夠打跑他們,還何必大家出頭,因此沒有進來。”
紫雲道:“我爸臨走時候,也沒有和大哥說些什麼?”
晉芳道:“說的,說了一大套呢。”遂又把舒鐵臨走的話,全都說了一遍。
紫雲聽了向漆氏道:“娘,據這樣說起來,我想還沒有什麼,最好就是趕快收拾收拾,趁早兒躲開這塊地。”
漆氏道:“也隻好如此,不過卻拖苦了秦伯伯秦伯母。”
林氏道:“這倒沒什麼,事到如今,說旁的一點兒用都沒有,倒是芳兒他爸進城還沒有回來,又不知道現在在什麼地方。芳兒最好到街上去找一找,我們在家裏收拾東西,等到你爸爸找回來,咱們是趕緊就走。”
晉芳答應,趕緊往外就走。剛剛走到前院,隻見從門外走進一個穿官衣的皂役來,一見晉芳便問道:“嘿!你姓什麼?”
晉芳看他那樣子非常無禮,心裏十分著惱,便也厲聲答道:“我姓秦,你是什麼人?怎麼往人家院兒裏跑?”
那人一聽他就姓秦,知道沒錯了,便冷笑一聲道:“你姓秦就好辦了。現在有人告姓秦的販賣人口從中取利,家裏窩藏著不少年輕婦女。你姓秦,好極了,這個官司你打了吧?”說著一抖手,嘩啦一聲響,一根鐵鏈子,竟隻把晉芳脖子鎖上。晉芳一看,這人蠻不講理,自己又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兒,當時嚇得咧嘴大哭。那人哈哈一笑道,“朋友,骨立著點兒,那些娘兒們都藏在什麼地方,帶我去也樂一樂去!”
晉芳一聽,簡直是胡說亂道,不由動怒道:“你不要在這裏胡說亂道,你也可以打聽打聽,我們姓秦的,又不是外鄉人,在這裏住了也不是一年半年,素常隻知安分守己做買賣,向例沒有做過壞事。你所說的混話,我是一概不懂,今天因為有事,沒有工夫和你搗亂,還不快走,要是擱在往日,我就要對不起你!”
那人聽了哈哈一笑道:“別看你人歲數不大,倒有一副好鋼口,你說我說的不實在,無妨讓我進去查一查,要是你家裏沒有這種事,你可以告我攪你,大小得判我個罪,你想是不是?”說著話邁步竟往裏走。晉芳趕過去要攔他,那個人回頭向門外頭喊一聲:“這小子拒捕,你們都上吧!”隻見門外一擁而入有十來個做公的,不容分說,過去就把晉芳捆了。晉芳哪裏經過這個事,嚇得放聲大哭,大家也不理他,蜂擁的一般走往裏闖。
剛剛走進小院兒,隻聽迎麵一聲嬌叱道:“什麼人?怎麼隨便往裏亂闖?”
大家抬頭一看,原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那人回頭向晉芳道:“你還嘴硬說不是販賣人口呢?這個姑娘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晉芳還沒有答話,啪的一聲,那人嘴上已然著了一下,打得那人一怔,接著就聽那姑娘罵道:“我把你們這一班豬狗不如的強盜,怎敢青天白日,闖入人家,滿嘴亂道,難道你們就不懂得王法嗎?!”
那人臉上挨了一下,本不自在,又聽紫雲竟敢罵他,這種人哪裏受過這個,又見自己人多,對方不過一個女子,不能夠把他們怎麼樣,便狂喊一聲道:“好!你這個不要臉的丫頭,竟敢打起上差老爺來了!你倚著誰給你們仗腰子,哥兒們,捆!一個也別讓他們走了。”
這些人來的時候,以為就是幾個女人,能有多大厲害,來的時候,全是赤手空拳,什麼也沒拿,如今一聽頭兒叫他們上手捆人,仗著人多膽壯,便全都搶了上去。旁邊卻把一個晉芳嚇壞了,心想紫雲要是被他們捆上,這個苦頭,一定吃得不小了。正在著急,誰知紫雲卻毫不在意,見大家來到切近,喊一聲“來得好!”把兩個手平著向大家一推,大家便像扳不倒一樣,當時東倒西歪,全都退了下來,還有兩個被摔倒在地。
那頭兒一見,益發大怒道:“你們真是膿包,這麼些人,連一個妞兒都拴不住,瞧我的!”說著話,一挽袖子,來到紫雲麵前,左手一晃,右手一拳,直取紫雲胸口。紫雲看他拳頭打出,全無手法,就知道他什麼也不會,哪裏還把他放在心上,拳迎胸口打來,並不躲閃,看著拳離已近,這才把右掌立起,隻往他胳膊腕上一戳,那頭兒一隻手不住亂晃,嘴裏卻殺豬一般叫了起來。
紫雲看著微微一笑道:“就憑你這兩手兒,也敢在外頭胡作非為,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懂得事的,還不快快滾去,難道在這裏等死不成!”
那頭兒一邊甩著手,一邊向那些人道:“怎麼著?我請你們來瞧熱鬧的!上啊!”這些人方才被紫雲一推,有的已然受了很重的傷,知道不是等閑手,又一看頭兒也叫人家給打傷了胳膊,哪裏還敢過去。可是跟頭兒出來辦事,頭兒讓人家打了,大家要是不過去,也不好交差事,隻好是硬著頭皮喊一聲“上”,又圍攏來。
紫雲大怒道:“我瞧你們這一班人,是不打算整著回去了。好,我益發成全了你們吧!”說著一挽袖子,指東打西,指西打東,一霎時打得這一夥人全都東倒西歪,躺在地下一片。
正在這個時候,隻聽後麵有人說話:“雲兒不要打他們,他們家裏也都有老有小,打傷了他們,豈不是多做損事。”紫雲回頭一看,正是自己的母親漆氏和林氏,從後頭走了出來。
那個頭兒正在一點兒頭緒沒有,忽然看見後頭走出兩個老太太,都是慈眉善目,心裏想著求求老太太,好把差事交了。走過去請了一個深深的官安,滿臉賠著笑道:“高進給老太太請安。”
林氏是老實鄉下人,最怕跟官人們說話,早已嚇得渾身顫抖。漆氏笑著道:“噢!原來是高頭兒,我們這裏一不欠糧,二不犯法,不知頭兒帶了許多弟兄來到我們家裏有什麼事?”
高進一聽,這位老太太話口兒也不軟,便想著這件事打算辦得一點兒包涵不落,必須要如此如此。想著遂又滿臉賠笑地說道:“老太太,我們也知道你老人家這裏一不欠糧,二不犯法,原不該跑到你老人家這裏來攪鬧。隻因我們也是奉上所差,身不能自主,有人告到我們老爺堂上,說是你老人家這裏住的人太雜,恐怕是窩藏匪人在內,派我們到這裏把你老人家全家帶到問一問。我想你老人家既是安分守己過日子的人家,當然是問心無愧,無妨同我們去一趟,到了堂上,跟我們老爺一說,老爺也絕不會難為好人,自是問幾句話就可以回來。如果現在您不肯隨我們去,這件事情,也不能就這樣放下不問,等別人來了,你老人家也得去這一趟,反顯得咱們是情屈理虧,你老人家想這話是不是?”
漆氏雖是個女人,從前也曾和舒鐵走南闖北,在綠林道裏很有些個名氣,差不多江湖上什麼事都知道個大概,今天聽高進一說,準知道和舒鐵犯的是一件事,他們不過用的是一種欺騙手段。如果憑自己和紫雲跟他們動手,不用說他們這幾個人,就是再多出兩倍人來,也攔不住自己母女兩個一走。不過自己走後,林氏和晉芳卻走不了,真要是讓人家為自己的事受了累,豈不是對不過人家。這才想著跟他們去一趟,把人家秦家摘個清楚,然後再想旁的法子。遂笑著向高進道:“你要早這樣說,我早就同你們去了。你們可以先在這裏等一等,我們到裏頭去換件衣裳,就隨你們了。”說著一拉林氏,誰知林氏已然嚇壞,哪裏還走得動一步,隻是眼淚汪汪地直著兩隻眼睛看著晉芳。漆氏一看晉芳,讓他們捆得和小雞子一樣,心裏也好生難過,遂向高進道,“高頭兒,我們現在已然答應你們去了,你們可以把這位綁繩解開,反正我們誰也走不了。”
高進也明白不是因為這秦少爺,這件差事就叫交不了差,便連聲答應道:“這沒什麼,哥兒們給解開。”夥計們過去把晉芳身上繩子解開,漆氏這才拉著林氏走到裏麵,林氏這時總算精神複原。漆氏靠在林氏耳邊說了一席話,林氏才明白過來,含淚點了點頭。於是又到屋裏,收拾了些細軟,林氏都帶在身上,叫紫雲攙著林氏,大家一同進城。
到了離城門不遠,高進向漆氏道:“漆老太太,您跟他們慢慢走著,等我先進去銷了差。”漆氏一點頭,高進跑進衙門裏不多一時,便把漆氏一幹人都帶了進去。猛聽一片喧嘩:“帶呀!老爺升大堂了!”高進又向漆氏道:“老太太,老爺坐堂了,你老人家上去說幾句吧。”漆氏隻好同林氏紫雲一同走了進去,這時晉芳已然另被人家提去不在一起。
來到堂上一到,在公案之旁站著一個,正是舒鐵,一見漆氏,不由陡地一驚。高進叫漆氏站住,向堂上單腿打千兒道:“下役高進,奉派拿辦秦坨秦迪家屬一案,業經帶到堂下!”
縣官點點頭道:“點名問話。”
旁邊便有一個書吏喊道:“秦迪!”堂下沒有人答應。
縣官把驚堂木一拍道:“怎麼沒有秦迪?”
高進趕緊請安道:“秦迪已經外出,下役也曾派人緝捕,當堂就可交差,請大人先問從犯。”
縣官一點頭,旁邊那書吏又喊道:“秦晉芳!”
堂下答應一聲“有!”便擁上一個人來,大家高聲齊叫:“跪下!跪下!”晉芳身不由主便被推跪倒。
縣官叫掌起麵來,晉芳一抬頭,縣官一看,晉芳還是個小孩兒,便換了一副麵容道:“秦晉芳,你父子既是經商手藝人,為什麼不安本分,竟敢窩藏殺人凶犯在家隱匿不報,是什麼緣故?講!講!”
晉芳道:“父母太爺在上,我們父子隻知做小生理求免凍餓,不敢做犯法之事,請老大人詳查!”
縣官勃然怒道:“我看你是個小孩子,不忍加刑於你,誰知你倒如此狡猾。來呀,看板子伺候!”堂下又答應了一聲。林氏看得逼真,心裏好比油煎一樣,哪裏忍得住,便大聲哭了起來。紫雲和漆氏彼此一使眼神,預備當堂打搶,一眼看見舒鐵,也在摩拳擦掌。
正在這個時候,隻見堂下氣喘籲籲地跑上來一個人,也是單腿打千兒道:“下役符龍,給老爺請安,犯人秦迪業已帶到當堂!”大家不由全都一驚。
縣官一聲喊:“帶上來!”站堂的也跟著一片聲喊帶上來,隻聽稀裏嘩啦一陣響,四個人押著秦迪走了上來。剛要問沒問,秦迪一看見晉芳趴在地下先就急了,出語不顧衝撞,險些不曾和縣官吵起來。舒鐵一看,事為自己而起,倘若自己不理這回事,恐怕秦迪大家難免吃苦,到了那時,豈不是對不住朋友。再一看就憑堂上這些人,也絕不是自己對手,加上漆氏母女兩個,如果鬧起來,未必不能走出去。即或跑不出去,至大也就是現在這種樣子,到了那個時候,再想走路的法子。倘若知道漆氏他們也會被騙到這裏,自己無論如何不會跟他們來跑這一趟。想到這裏,正待發作,恰好耿忠、耿賢、路九福站在旁邊,要去幫著縣官威嚇秦迪,不由心中大怒,把手銬子隻一擰,哢嚓一聲,已然兩截。路九福離得最近,正要喊聲“不好!”撤出兵刃,舒鐵舉手中銬,隻往路九福頭上輕輕一敲,路九福並未防備,舒鐵出手又狠又快,連啊呀一聲都沒有喊出來,腦袋已然粉碎,死屍當時栽倒。路九福一死,耿忠耿賢可嚇壞了,準知道自己弟兄功夫,不在路九福以上,路九福幹不過人家,自己弟兄也一定不是人家對手。“車船店腳衙,沒罪都該殺”,真是一點兒也不錯,耿氏兄弟眼看舒鐵打死人命,他們卻不去當場逮捕,彼此一使眼色,全都舍了舒鐵,直奔漆氏。這就是他們壞的地方,他們心裏想著舒鐵本人絕對不是敵手,不如把他女人看起,無論如何,她一個女人,絕不會有什麼本領,隻要把這幾個女的拿住,舒鐵就是跑了,也不難再想法子緝捕他。兩個人一使眼神,心裏全都明白,直奔漆氏而來。漆氏原沒有捆著拴著,就站在大堂台階下頭,耿忠掏出一根繩子,隱在自己身後,意思出其不意,就可以把漆氏林氏先捆住,有什麼話再說。誰知道他這個主意卻是打錯了,如果他要是奔林氏,林氏任什麼都不會,當然是束手被捆,漆氏他可錯看人了。
在他一步一步往漆氏身旁挪的時候,漆氏早就看見了,低聲向紫雲道:“雲兒留神!他們來暗算我們了!”紫雲點頭並不言語。這時候耿忠就到了,一抖手裏繩子,正待往漆氏脖子上扔個圈兒套過去,漆氏猛地一抬頭,臉往旁邊一看,這根繩子就扔空了。漆氏道:“你們真是活膩了!也好,我就送你們回去吧!”嘴裏說著,斜著一縱身,就到了耿忠麵前。耿忠出其不意,漆氏不單能躲自己的暗算,並且手法也很是不弱,等到看見漆氏掌到,再打算躲,那是焉得能夠,隻聽啪的一聲,一掌正打中耿忠左肩頭,耿忠身子就連晃兩晃。耿賢本是跟著耿忠一路來的,一看自己哥哥上手就失了風,哪裏還敢怠慢,扯出單刀,一縱身照漆氏後肋就是一刀。漆氏身子本來往前探著,忽聽身後,有刀聲來到,再打算轉過身來,已是不易,隻好借著這個縱勢,往外一提身子,平空出去有一丈多遠,正落在晉芳秦迪兩個人站在那個地方。這時堂上的板子手,都在舉著板子,圍護縣官,哪裏還分得開身擋漆氏。漆氏一拉晉芳道,“芳少爺,隨我來!”說著幸喜晉芳也未曾被綁,登時站了起來,怔嗬嗬地看著漆氏。
漆氏道:“芳少爺不要發怔,快跟我來!”說著一拉晉芳,便跑下了大堂。
晉芳道:“舒大娘,我不能走,我的爸爸和我的老娘都在那邊呢!”
漆氏道:“不要緊,老太太、老太爺自有旁人救出去,你放心,隻跟在我後麵好了。”
晉芳回頭一看,果然舒鐵已經過去扶了林氏並和那些官役殺了起來。那些差役,平時隻知借著縣衙門裏威風,出去敲詐敲詐鄉民而已,講到捕盜擒賊,原就沒有這種本事,哪裏禁得住這幾條龍虎一般的好漢,隻殺得大家叫苦悲哀要進不能要退不能。舒鐵追上漆氏道:“喂!咱們換換!”漆氏一想可不是,平常人家見麵都是客客氣氣,如今林氏被舒鐵這一扶著,當然不好意思,自己一時疏忽,不該忘了這層。便趕緊答應一聲,把晉芳交給舒鐵,自己卻扶了林氏,一路殺了出來。
剛剛到了衙門口,隻聽有人喊:“別讓正點兒跑了,雲弩手伺候著!”接著隻聽一片梆子聲響。舒鐵喊一聲:“不好!他們要放弩!”話猶未了,梆子三次已響。舒鐵告訴漆氏,趕緊和自己背對背站好,把晉芳跟林氏擠在當中。剛剛站好,梆子三響已作,當時箭如雨點一般,四圍射來。舒鐵和漆氏全是手無寸鐵,眼看箭到,沒有一件東西可以撥動。舒鐵一隻手揮動,撥打箭杆,一隻手騰出來,把自己大褂子脫了下來,用一隻腳踩住,用力往上一扯,隻聽哢嚓一聲,一件大褂已然撕成兩片。舒鐵一回頭遞給漆氏一片道:“給你這個,可以擋箭。”漆氏接過去,也趕緊用手揮動著,撥打箭杆,幸喜箭發得不多,疏疏落落,並沒有射到兩人身上。舒鐵一邊撥打箭杆,一邊告訴漆氏,退著往外走,漆氏答應,便往外慢慢移動。眼看離著大門不遠,就可以脫險,誰知林氏已經嚇壞,兩條腿和扭股繩兒一樣,哪裏移得動,隻仗著漆氏用後背靠著往後退,沒有看見地下,有塊小磚頭一墊,腿一軟就跌倒在地下。這一栽倒,漆氏就顧不住了,一箭正射在林氏左肋之上,林氏“哎呀”一聲,當時疼得暈了過去。晉芳正挨著林氏,哪裏會有不知道,回頭一看林氏已然倒在地下,哪裏還顧得什麼叫危險,一低頭就要去拉林氏。幸虧舒鐵也覺得後頭出了岔子,一伸手就把晉芳拉住,晉芳哪裏還顧得一切,用力一掙,舒鐵是一隻反手,哪裏拉得住,竟被晉芳掙了出去。舒鐵一失神,一支箭正射中肩窩,舒鐵並不拔箭,隻喊一聲:“晉芳使不得!還有你父親呢!”嘴裏說著,身子已然反了過來,攔腰一把,就把晉芳挾起,隻一縱已然到了大門洞裏。舒鐵放下晉芳向漆氏喊道:“你也快快來吧!”漆氏這一年來,住在秦迪家中,和林氏處得極為和好,不亞如自己親姊妹一樣,如今見林氏為了自己之事,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心裏難過,真比自己身受,還要加倍,手裏揮動著那片大褂,眼睛看著林氏,眼淚流得滿麵,已然把自己站在什麼地方,都已忘了。聽得舒鐵一喊,心裏才明白過來,一低頭把林氏挾起,因為力氣不如舒鐵,手裏挾了一個人,便不能跳縱那麼遠,隻有一邊擋著箭,一邊往後退。好容易才退到大門裏,自己卻也支持不住,才把林氏放下,自己便也坐在地下。晉芳一看母親,肋頭上帶著一根箭,臉如白紙一樣,緊閉雙眼,一聲兒不出,以為是死了,便哭著蹌了過去,伸手便拔那根箭。舒鐵一見,急喊一聲“使不得!”一把又把晉芳拉開,晉芳哭跳著鬧個不休。
舒鐵道:“晉芳,你先不要哭,聽我說,你母親並沒有死,隻是肋頭上受了一箭,疼得暈了過去。那根箭你萬拔不得,如果你一拔箭,傷口一受風,那可就不能治了。”
晉芳哭著道:“你老人家說是我娘沒死,怎麼一動也不動了?看這樣子,已然是不能活了。我父親現在生死不知,如果再沒了母親,還要活在世上幹什麼?老師,你老人家和師母,都有本事,能夠出險,不要為了我們母子,連老師師母也拖累得走不了。老師,你老人家能夠出去之後,如果能夠給我們一家報仇,我們就感恩不盡了。”
舒鐵一聽這話,真比刀紮還難過,便也哽咽著道:“晉芳,我原是一個有罪的人,不承想這次又拖了你們一家,事情由我而起,我絕無意苟活,必要把這些狗黨砍盡殺絕,也好贖我的罪!”說著話一伸手把自己肩窩上釘的那支箭拔下,叫道,“晉芳你來看!”把著隻一剁,哢吧一聲,便成兩截,道:“晉芳,我若不把狗黨完全殺盡,有如此箭!”
晉芳一見,箭才一拔,那鮮紅的血,就跟泉眼流水一般流了出來,便急喊道:“老師你不是說傷口不能著風嗎?怎麼自己把箭拔掉了?”
舒鐵臉跟白紙一樣白,咬著嘴唇,微微一笑道:“晉芳,我方才還有求生之心,現在已存必死之念。箭不拔,我不能殺砍方便。”說著又向漆氏道,“你能保護晉芳出去更好,否則我們見麵之期不遠。沒想到我舒鐵今日這樣下場!”說著把腳一跺,一縱身就要出去。
漆氏原是坐在地下的,一個急勁兒,竟把舒鐵的腿抱住哭道:“你走了,雲兒怎麼好?”
舒鐵一抬腿,險些不曾把漆氏踢出去,冷笑一聲道:“雲兒要緊,難道人家姓秦的就不要緊!”剛剛說到這句,隻聽四外人聲喊嚷:“可了不得啦!紅胡子老頭兒厲害呀!快逃命吧!”梆子一住,當時箭也不放了,人是四外奔逃。舒鐵一怔,可就不蹦出去了,趕緊一低頭,又把那半片大褂子拾起,撕成兩條,交給漆氏,給自己裹住傷口。裹好之後,向晉芳道:“你先不要心慌,也許有朋友到了。”
晉芳點點頭,漆氏這時也起來了,把林氏扶起,靠著牆坐下,一摸胸口,尚自跳蕩不已,知道受傷雖然不輕,一時還不至於要緊,便向舒鐵道:“你能不能把這箭杆先給撅折,免得一下子碰了,更不好治。”
舒鐵走過來,用手扶著箭鏃,右手一搬箭杆,底下用腿一墊,啪嚓一聲,業已兩截。忽聽林氏“哎呀”一聲,漆氏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這就不要緊了。又待了一會兒,林氏已經把眼睛睜開,一看晉芳正在旁邊,便道:“芳兒,我還活著嗎?”
晉芳含著淚答道:“娘!兒子在這裏,不要緊,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林氏點了點頭道:“你爸爸呢?”
晉芳含淚答道:“他老人家已然被雲姑娘救出去了。”
林氏又點點頭,一看漆氏也在旁邊,便叫一聲漆大嫂。漆氏趕緊答言道:“什麼事?姐姐,你先靜養一養吧。”
林氏點點頭向漆氏道:“大嫂,我有一句話,存在心裏,早就要說,隻是始終未敢啟口。現在眼看我已然不成了,再要不說,恐怕就不能說了。我看雲姑娘十分安詳,和我家芳兒年歲也很相當,我有意向大嫂攀一門子親事,不知大嫂能夠不嫌棄我們芳兒出身低微嗎?”說著翻著眼看著漆氏。
漆氏一聽,趕緊說道:“大姐你這話說遠了,我夫妻兩個,也早經談過此事,隻是因為我家雲兒什麼都不會,所以不曾和姐姐提起。現在既是願意,那還有什麼不成的,現在我們就算一言為定,等到這件事完了,我們就可以辦。”
林氏臉上露出笑容道:“這樣說來是大嫂已然答應了。從此以後,我們芳兒就是你的女婿了,望你看他如同自己兒子一樣,好了你自是喜歡,不好你也要管他,我雖死了,也是喜歡的……”
漆氏聽著,好生難過,隻是又說不出什麼來,便笑著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話,你靜心養一養,將來你看著他們兩個,心裏不喜歡嗎?”
林氏微微一笑道:“大嫂說得是,隻是恐怕我無福享受了!”說著向晉芳道,“芳兒。”
晉芳趕緊答應道:“娘,什麼事?”
林氏道:“芳兒,我和你父親,年過半百,隻生下你一個,實指望使你念幾句書,做一個明理的人,祖上有德,你的心裏還明白,娘自是喜歡。不幸遭了這件事,為娘現在身受重傷,性命絕對難保,我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死了也沒有什麼難過,隻是還沒有給你定過親事,做娘的覺得對不過的。現在我已然求舒伯母把雲姑娘給你做了媳婦,人家舒姑娘,文武全能,實在是避著委屈,你必須好生看待,不準有一點兒對不過她。舒伯母以後就是你的娘,你要多多孝順她,便是孝順了為娘。做娘的一輩子沒有享過你的福,隻這句話你能聽了就是孝順為娘了!”
晉芳一聽,淚如狂雨,奪眶而出,喊道:“娘!你老人家不要胡思亂想,兒子隻知孝順你老人家!”
晉芳話猶未完,林氏陡地啐了一口道:“你這不孝順的孩子,做娘的已然到了這個樣子,你還是一句話不聽,真是不孝之子!”
晉芳一見母親發怒,便趕緊改口道:“娘,我聽你老人家話,娘不要生氣了!”
林氏點點頭道:“這樣才對哩!”又對漆氏道,“大嫂,我的孩子,從此就是你的孩子了,要你特別疼愛才好!”說完這句話,猛地一伸手,摸住箭鏃,用力一拔,嗖的一聲,鮮血濺出多遠,身子當時倒了下去。晉芳急忙再上前扶時,已然沒了氣,不由得號啕大哭起來。
舒鐵方才一聽林氏所說,就知道不好,卻沒有想到會這樣快,及至見林氏一摸箭鏃,就知道不好,再打算去搶,已是不及。林氏一死,不由也掉下幾點淚來,過去拉著晉芳道:“晉芳,你不要哭了。你母親因為有她,怕是救不了你,才這樣一死,你要不快快逃命,豈不背了你母親的意思嗎……”
才說到這句,隻聽大門上鐺地就是一響,門已打開從外邊跑進一個人來,一見舒鐵便喊道:“死老鐵,你還不快跑,等什麼?”舒鐵一看認得,原來正是自己的老朋友,不由喜出望外。
有分教:
反愛成仇好朋友是惡朋友,極悲致病活英雄作死英雄。
要知來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