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雨停了,一道彩虹橫貫天空,美得炫目。
暴雨之後總會出現彩虹,就像希望,常常在最絕望的時候萌發。
鳥兒在枝頭忙碌著,它們的家園已被昨夜的風雨摧毀,但現在它們銜枝築巢,很快又建了一個新家。花叢被吹折了一大片,但幸存下來的花朵頂著露水,衝著陽光燦爛地微笑,經過風雨的洗禮,它們美得更加堅強。
蜜蜂開始嗡嗡地采蜜,蚱蜢在草叢間蹦來蹦去,螞蟻沿著樹根往上爬,蜘蛛又結好了一個新的網……
一切都充滿了生機,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隻要活著,就一定會有希望!
在這個萬物複蘇的早晨,慕容煜也像脫胎換骨一般,整個人都變得神采熠熠。他踏著清涼的露水,穿越芳香的花叢,走過蜿蜒水麵的遊廊,一直走進湖心碧瓦朱欄的水閣。
微風起,輕紗飛揚,一縷琴音仿佛自天外響起,飄渺幽婉,如流雪回風、花隨水流。
他癡癡地凝望著那個靈秀的身影,似乎感受到他灼然的目光,她素手一頓,抬首,嫣然笑問:“為何很久沒聽你撫琴了?”
慕容煜優雅地略一欠身,道:“自從聆聽了莊主仙樂般的琴音,屬下自愧不如,從此不敢撫琴,以免貽笑大方。”
林月兒抿唇一笑:“‘琴劍雙雄’又何必自謙?聽說你的琴音曾是許多少女夢中的仙樂。”
“可它現在卻隻會為一個人而彈。”
慕容煜深深凝視著她,林月兒目光閃動,移向榭外一望無頃的湖麵。湖水遠映著山光,泛起清如碧玉的漣漪,映在她身上,自有一種清冷絕代的風華。半晌,她道:“昨日聽你妹妹彈琴,進境極大,已有你的七八分造詣了。”
一提到慕容煙,慕容煜心裏就一陣緊縮,神色霎時黯然。林月兒看在眼裏,問:“心疼你妹妹了?”
慕容煜垂首不語。
她輕抬玉手,琴弦如絲,纖指輕拂,如風過靜湖,清遠的水聲一落而下,嫋嫋餘韻彼此激蕩,悠悠不絕。
“若你們能放下仇恨,隨時都可以離開這裏。”她的聲音也似泉水一般清澈。
放下仇恨?慕容煜眉心一抬,仿佛又有烈焰撲麵而來。那是他生命中永遠的噩夢,也是注定要一生背負的重擔,如何能輕易放下?
他不能,慕容煙也一定不能!
更何況他心中已經有了更深的牽掛,一些讓他的生命變得更有色彩的人和事,都在這聖月山莊,他如何能輕易離開?
他望著林月兒,目光堅定:“我們身上背負的是整個慕容家族的仇恨,我恐怕永遠也放不下。至於煙兒,她願不願意放下,莊主可以親自去問她。”
林月兒輕輕歎息:“我已經問過了,她說的跟你一樣。”頓了一下,又道,“雖然你們是自願,但有人卻偏要誤會,希望你能想法子讓他明白才好。”
慕容煜一愣,眼中漸漸浮出痛苦之色。她怕那人誤會嗎?林月兒又何嘗這樣費盡心機為別人設想過。
果然,那人在她心中是不一樣的。
“你來找我,有事嗎?”
林月兒隨口問道,低頭弄弦,纖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動,緊一下,慢一下,帶著幾分慵懶的意味。
慕容煜沉默片刻,忽然鼓起勇氣說:“屬下鬥膽,懇請莊主讓我彈上一曲。”
“有何不可?”林月兒盈盈起身,走到一旁,風拂起她的裙擺,翩飛如蝶,“能欣賞‘琴劍雙雄’高超的琴技,也是一大快事!”
慕容煜收回凝視的目光,掏出絲帕擦了擦手,然後端坐琴前,凝神屏氣,手一揮,一支曲子便如行雲流水般流淌出來。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正是一曲《鳳求凰》。
婉轉纏綿的琴音,像銘心刻骨的相思,一樣濃得化不開,沉得令人心傷。
琴音中有彷徨,有渴慕,更有永不言棄的執著,一波一波,猶如浪潮洶湧。那些甜蜜而苦澀的情感,又像糾結的藤蔓,在潮濕的空氣裏瘋狂地滋長。
據說“琴劍雙雄”傾情一奏的琴音,連最鐵石心腸的少女聽了也會落淚。
林月兒呢?她是否也會落淚,也會感動?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眼中雖然沒有淚,卻光芒閃動,不知掩藏著多少複雜的情緒。
當最後一絲顫抖的尾音消失在空氣中,慕容煜垂手坐在琴桌前,像一個等待著最後宣判的人,心裏惶恐不安,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林月兒的臉色。
突然就後悔了,這樣大膽地表露情感,就像將一顆心赤裸裸地懸在枝頭,若對方說“不”,他又會如何,傷心到死嗎?
也許,還是應該像以前那樣,默默地看著她,靜靜地守著她,期待她的每一次垂詢,每一眼眷顧,將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每一種姿態都珍藏在心底,就像孩子珍藏最心愛的糖果,閑時便拿出來看一看,嘗一嘗,享受獨屬於自己的甜蜜和憂傷。
這樣不好嗎?為什麼非要捅破那層窗戶紙,讓所有美好的記憶都變成窗紙上的剪花,無論多麼紛繁富麗,也僅僅是一時的喧囂。
他的手心已滲出了冷汗,耳朵卻變得格外靈敏,他甚至聽到了一片樹葉飄落的聲音,一隻魚兒躍出水麵的聲音,草叢裏兩隻蟋蟀打架的聲音,卻遲遲聽不到林月兒的聲音。
他忍不住抬頭望著她,她的一句話可以讓他上天堂,也可以讓他下地獄。
林月兒終於說話了,沒有讓他狂喜,也沒有讓他沉淪,她隻是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知道為何一場暴風雨過後,眾人合抱的大樹會被連根拔起,而竹子卻屹立不倒麼?”
慕容煜順著她的眼光望去,花園裏,果然有幾棵大樹被吹倒在地上,而牆角的一叢翠竹卻依然鬱鬱蔥蔥,綠意盎然。
“也許是因為竹子柔韌的緣故。”慕容煜猜測道。
林月兒輕輕搖頭:“大樹倒,是因為大樹有心;竹子不倒,是因為無心。無心,則無傷;無傷,則不倒。”
她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慕容煜,雙眸清冷皎潔似月,卻又渺若煙雲,仿佛在問:“明白了嗎?”
慕容煜的胸口盈滿了苦澀,月兒,這就是你拒絕我的方式嗎?以前的我,也許真能做到無心,但自從遇到了你,這顆心就已不再屬於我。
你為什麼不更殘忍一些,幹脆將它毀去呢?
沒有心的人,當然不會倒,因為它早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了。
但他什麼也沒說,他知道以林月兒的聰慧,又何嘗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她那樣說,隻是不想令他難堪罷了。
他又何必硬要為難她,也為難自己?
於是他默默一躬身,告退了。
當他走出水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悠遠的琴聲。她的技藝果然更勝一籌,琴音響起沒多久,就讓人忘記了周圍的花團錦簇,仿佛已身在深山幽穀、寂寞高林,朝陽已經西沉,清冷的月亮升上了林梢。
是那首《月出》,思念的滋味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沒有任何刻意的技巧,隻有暗暗萌動的最純真最質樸的情感。
慕容煜身形一滯,心裏突然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哀傷。
月兒,你讓我無心,你自己又真能做到無心麼?
你思念的又是誰?
琴音嫋嫋,自水麵飄散。
聲聲清冷,若霏雪飄於寒澗;幽幽如泣,似子規啼於深穀……蕭索淒涼的調子冷了炎風,瘦了金陽。
撫琴之人眉間宛然若蹙,一縷愁思,淡如煙,輕煙鎖瞳眸。突然心有所觸,羽睫一揚,便看見肖陽站在閣外,黑眸中躍動著異樣複雜的情愫,幾分錯愕,幾分懊惱,幾簇接近沉痛的火焰,燃過之後,重又化作一片冰冷。
她心下一沉,素指重重一挑,銀瓶乍破,弦動驚雷,裂帛一聲,戛然而止。
空氣依然顫著,似有激烈的餘韻在四處擴散——
“看見不是慕容煙,很失望嗎?”她抬起秀氣的下巴,傲然直視他,聲音似冰晶碰撞,泠泠透著寒意。
肖陽黝黑的深眸像黑蛇,扭曲了一下:“是又怎樣?”
他循琴音而來,原以為撫琴之人是慕容煙,本想再規勸她一番,不曾想卻見到了林月兒,滿腹的話,頓時像釀壞了的酒,變得又苦又澀。
他實在很不想在這時看到林月兒,雖然知道慕容兄妹都是自願,但他還是不能原諒她將自己的朋友拉進仇恨的漩渦。他甚至想,若不是她推波助瀾,慕容兄妹又怎會深陷其中,無力自拔?
林月兒狠狠地瞪著他,臉色漸漸蒼白,紅唇卻倔強地抿起,眼中波光顫動,暗潮激湧。突然閉上眼睛,猛一揚手,七弦齊響,如金戈鏘鳴,再睜開時,目中已是霜冷冰封:“既然想見她,怎麼不去找?現在國舅爺說不定已經走了,她大概也就有時間接見你了。”
肖陽臉上的肌肉突然變得僵硬,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忽地大笑起來:“好,我這就去找她,若那國舅還沒走,我就一腳將他踢出去!”
他的笑容驀然消失,臉色也變得鐵青,青袖一拂,轉身就走。
“你站住!”林月兒霍然起身,搶到他跟前,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著他,“慕容煙到底有什麼好?”
肖陽唇角微微抽搐著,慢慢扯出一抹冷淡的笑:“她至少不會像你這樣冷酷!”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陰沉的諷意,像一根毒刺,刺傷了她,也刺痛了自己。
為什麼明明喜歡,卻總忍不住要彼此傷害?
是否因為愛得太深,所以才容不下一粒沙子,才會有過多的苛責?
愛得越深,是否也就痛得越深?
林月兒的確被傷得很深,她怒視著肖陽,眼神晶亮逼人,突然抬起手,一掌摑在他臉上。
“啪!”清脆的響聲驚飛了棲於水邊的翠鳥。肖陽身子晃了一下,眸中掠過一點淩厲的星火,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無波,木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怒濤般的琴聲,如狂風驟雨、電閃雷鳴,帶著想要席卷一切、摧毀一切的憤懣,仿佛昨夜那場暴風雨已經轉到了琴弦上,轉到了她心裏。
忽然“錚”的一聲,絲弦已斷,琴音頓止。
林月兒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鮮血正從那兒一滴一滴地流出,流到琴上,像綻開了一朵小小的紅梅。
風暴一般的琴音中,肖陽大步疾行,像要逃避什麼似的,徑直穿過花叢,踏碎一地花瓣,被花刺掛破了衣角也全然不顧,隻是直直地朝前走著,直直地走到一棵樹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剛開始隻是心痛,漸漸地,就變成了席卷全身的痛潮,好像有幾千幾萬隻白蟻在同時啃噬著他的身體,甚至在噬咬著他的靈魂。
這痛來得那麼突然,猝不及防,卻又無休無止,讓人痛不欲生,痛得絕望!
疼痛讓他幾乎喪失了理智,他勉力運起“清心訣”,和那無所不在的痛楚對抗,竭力保持著靈台的最後一點清明。
在短暫的清醒中,他突然想起今日便是一月之期,“唯別”的毒性終於發作了,他卻剛剛和林月兒吵了一架,還挨了她一個耳光,解藥肯定是沒有了。他苦笑著,強自運起真氣護住心脈,卻仍然無法控製地看見一大群拇指般大小的白蟻潮水般湧上身體,大口大口地享受著美食,每一口下去,就是一塊血淋淋的皮肉,就是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痛……
他知道自己已經出現了幻覺,但這幻覺如此真實,痛楚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恐懼,真實得要人的命!
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死了,林月兒會怎樣?會傷心地落淚,還是得意地大笑?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就看見她從花叢中嫋娜地走來,衣袂飄飄,風姿楚楚,如水靈動,如雲飄逸,亦如月清冷……
他笑了,她怎麼忘了告訴他,在幻覺中,不僅會看到白蟻,還會看到仙子。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位高貴的仙子,踏著金色的陽光,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仙望著一個可憐的凡人。
她一定覺得很解氣,很痛快吧!
但她的眉間為什麼還是籠著輕愁?是嫌自己被折磨得還不夠慘?
肖陽自嘲地想笑,卻再也笑不出來。仙子不見了,一群可怕的白蟻瞬間占據了所有空間。
黑暗,冰冷的黑暗,就像被埋在潮濕的地底。也許真的變成一具屍體還好些,那就再也不用去感受這無邊無際的痛苦和冷徹心肺的恐懼了。
他難受得快要無法呼吸,耳邊卻聽到她輕輕的歎息:“你對我這樣壞,我為何還是不忍心?”
然後,他的嘴被撬開了,一粒帶著冷香的藥丸放進了嘴裏,入口即化,像一股清泉,流下咽喉,流進五臟六腑,流入每一條經脈、每一根神經,所到之處,白蟻就像蠟油一般融化,消失在虛空,仿佛從未出現過。劇痛也突然消失了,就和它來時一樣毫無預兆。
肖陽依然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好像還不能一下適應身上發生的變化。直到有人拍打著他的麵頰,他才睜開眼,然後就看到了一臉憂色的林月兒。
原來剛才並不幻覺,她真的在這兒,若不是她的解藥,肖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神情複雜地望著她,心裏不知是甜是苦。
見他醒了,林月兒眼中露出一絲喜色,隨即就像風中的蠟燭,閃了一下便熄滅了,然後依然是一片深寂的冰雪。
她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就要離開。
他卻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角,“別走!”他的聲音沉沉,有幾分暗啞。
她嬌軀一震,渾身突然變得僵硬,想要走,卻怎麼也邁不開腳步。他的手,他的聲音,都好像有一種魔力,讓她全身發軟,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
淚水,卻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你……你為何總要欺侮我?”哽咽的聲音,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琴弦,澀澀地顫著。
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死也不肯鬆手。
花園裏突然變得很靜,就連樹上的雀鳥也停止了歌唱,歪著脖子望著這對奇怪的年輕人。空氣中暗香浮動,花草的味道被灼熱的陽光蒸得又濃又稠,熏人若醉。
“我——”肖陽終於遲疑地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經過了深思熟慮,“我隻想告訴你,剛才那些話都不是真的,不是我的真心話。”
林月兒沉默了片刻,慢慢轉頭望著他,眼睛已變得明亮而清澈,像萬裏無雲的晴空,嘴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輕聲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要傷害我,就像我忍不住想要傷害你一樣。”
對兩個同樣驕傲的年輕人來說,還有什麼話比這更接近於愛的表白?
肖陽呼吸一窒,隻覺氣血上湧,澎湃激蕩,無休無止,向來引以為傲的自控力宛如洪水一般潰了堤,直要將他淹沒在洶湧的情潮中……
他的眼睛亮如火燒,胸膛不住起伏著,勉力掙紮了幾下,就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月兒,月兒!”他輕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充滿一種幾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
不是沒有抗拒過,然而刻意豎起的心防,又怎敵得過朝朝暮暮中暗生的情愫?
那些金風玉露般的日子,有劍拔弩張,有勾心鬥角,卻也有甜蜜的悸動,有似水的柔情……
愛就愛了,不問緣由,不計後果,一切仿佛都失了控。
原來,愛,不過就是一次心甘情願的沉淪,是拋開一切的從容,是明知陷阱也會跳、明知毒酒也會飲的決絕!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一個近乎沉淪的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挫敗的滋味,敗給了她,敗給了愛情。然而這滋味卻是那樣美好,令他甘之如飴,寧願大醉一場,哪管它醒來是福是禍,是喜是怨。
他的雙臂不自覺地用力,抱緊了她,心跳的聲音一聲聲地傳到她耳邊,跳得她的心仿佛也要裂開了似的。她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濕濕潤潤的,仿佛春天的細雨下在了眸子裏,心裏卻翻起軟軟的蜜一般的甜意。
她綻開猶如百合花一般甜美的笑容,慢慢伸出手去,環住了他的腰。
風,突然變得很輕,很輕。
花很香,雲很淡,天很藍,一切都那麼虛幻,美得不像是真的。他們的擁抱卻是真實的,真實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同樣的急促,同樣的熱烈,同樣都為對方而跳動!
他們身後是一望無際的花海,那連綿起伏的形態,正像他們心中激蕩的情潮。
這就是愛麼?不僅有猜忌和痛苦,也有擁抱和甜蜜,就像昨夜的風雨,今日的陽光。
陽光總在風雨後,一如他們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