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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天下月滿天下
霜月紅楓

第九章 焚心

傍晚,肖陽在長長的回廊上奔跑著,他要去找林月兒。雖然他們分開才不過幾個時辰,但他已忍不住想要找她。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沐浴在愛河中的男女豈不都是這樣?

陽光照在廊外的紅色薔薇上,明媚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廊下掛著一個精致的鳥籠,籠中一隻白頭鸚鵡,尖嗓叫著:“客人來了,客人來了!”

他從心裏笑了出來。當一個人心情很好的時候,總是看什麼都順眼,看什麼都覺得很可愛很有趣。

他帶著愉快的笑走到書房,守在外麵的紅綃卻告訴他,林月兒正在接見京城來的幾個掌櫃,不方便讓他進去。他微覺失望,隨即又釋然一笑,反正他可以等,等到林月兒有空的時候。

無聊了,便看蜻蜒翩舞,倦了,棲於花蔭下。綠楊枝頭,青蟬喋喋不休,聲聲知了知了。風微動,花影移,日照漸西斜。

紅綃提籃過來,笑道:“肖公子還是改日再來吧,小姐吩咐了,她出來後,要直接去‘掬月泉’沐浴呢。”

肖陽見她籃中果然裝著衣服、毛巾等物,悶悶一歎:“我來得真是不巧,告訴你家小姐,我明日再來找她。”還沒走出多遠,就聽“吱啞”一聲,房門開了,幾位掌櫃告辭出來。肖陽忍不住閃在假山後,想遠遠看她一眼也好。

不一會兒,林月兒走出房門,手裏抱著幾本賬簿。她沐浴時還要看賬簿?肖陽微覺奇怪,小心地跟在後麵,卻見她帶著紅綃,果然徑直往“掬月泉”去了。

越走越僻靜,漸漸進入一片密林,樹木蔥鬱,遮天蔽日,乍然暗下的光線,令這片林子多了幾分肅嚴之氣。行至密林深處,迎麵一塊巨石,上書“掬月泉”三個大字。隔著樹木縫隙,隱約可見一眼溫泉,四周霧氣繚繞,如仙似幻,又透著某種莫測的神秘。

這裏是聖月山莊的禁地,除了林月兒,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就連她的貼身丫環都隻能在外麵等候。林月兒接過紅綃手中的籃子,將賬簿置於籃中,提著獨自向溫泉走去,綠色的裙裾輕輕飄動,似芙蕖綠波,逐漸溶化在迷離的白霧中。

肖陽心底漫生出無聲的歎息,看看四合的暮色,躊躇片刻,終於走了。夜幕已經降臨,隻有明日再去找她,雖然遺憾,卻也有幾分期待的歡喜。

因為有愛,所以等待也變成了一件甜蜜的事。

如果說今日肖陽是聖月山莊最幸福的人,那麼慕容煜就是最失意的人。他離開水閣後,並未走遠,所以看到了林月兒和肖陽的爭執,也看到了他們的擁抱。

剛開始時,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任誰像他那樣從天堂一下子掉到地獄,也是會發瘋的。

然而一個是自己最愛的女人,一個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又能怎樣?連拔劍的理由都沒有。“琴劍雙雄”並不是個卑鄙小人,也不會因為嫉妒去做一些害人傷己的事。他雖然痛苦,但想通了以後,也就看開了。

她不愛我,但我總可以默默地愛她。

有時候,默默地愛一個人豈不也是種幸福?就像一根木柴,如果不燃燒,就不會有燒成灰燼的危險。

他靜靜地坐在湖邊,看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輝漸漸從湖麵散去,燦爛了一天的湖水終於沉靜下來,整個山莊也都沉靜下來。

沉靜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喜悅、惶恐、哀傷、嫉妒、痛苦……所有這些強烈的情緒,經過一天的交戰,都漸漸沉澱下來,最後隻剩下了平靜。

也許隻有豁達的人,才能真正獲得內心的平靜。

有時候,放棄也是一種豁達。愛你,就該放了你,讓你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和快樂。

夜如水,半勾月下弦。熏風徐徐,流螢點點,心靜天遠,繁星似塵。慕容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享受著獨處的寧靜。

然而這寧靜卻突然被打破。

一根樹枝斷了,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他猛地回頭,就看見一個鬼魅似的身影一閃而過。

“什麼人?”他厲聲喝問。

對方卻沒有絲毫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轉瞬便隱沒在濃密的叢林中。

慕容煜暗暗心驚,此人輕功竟如此厲害,深夜穿著黑衣,隱藏行蹤,不知有何圖謀?他馬上提氣急追,剛開始還能隱約看到背影,但在樹叢中轉折幾下後,就失去了那人的蹤跡。

慕容煜不死心地又奔出一段,才確定真的追丟了人。他的輕功雖比不上琴劍的造詣,在江湖上卻也少有敵手,現在竟然趕不上這黑衣人,怎不讓他心驚?

作為總管,竟然讓強敵混進了聖月山莊,這實在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匆匆轉身,決定馬上調集人手,重新布置崗哨,展開全莊搜索。然而剛要邁步,他卻突然愣住了,這個地方看起來如此陌生,竟似從未來過。

聖月山莊的每個角落,他都走過無數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明月的銀輝籠罩著這片樹林,為它披上了一層聖潔的薄紗。遠處有粼粼波光,像滿天燦燦的星子落入凡間。他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一個白玉砌成的水池,池水嘟嘟地冒著氣泡,水麵彌漫著乳白色的霧氣,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硫磺味。

“糟了!”他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竟無意中闖入了溫泉禁地。

他臉色驟變,身為總管,當然知道闖入禁地的嚴重後果。正想馬上離開,突然聽到一陣“嘩嘩”的水聲,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就讓他再也邁不開腳步了!

在那片如煙似霧的水氣中,有一個恍若精靈的女子,花瓣一般浮在水麵上,在皎潔的月色下,淡淡地發著光,美得令人窒息。長長的秀發散開飄浮在水麵,像黑色的絲緞,在波光間上下起伏著,如同水妖一樣魅惑人心。

她輕快地遊著,嘴裏輕輕哼著歌,時而頑皮地用手撩起陣陣水花,發出銀鈴一般清脆的笑聲,開心得像個孩子。

這樣美麗的林月兒,這樣天真的林月兒,這樣快樂的林月兒,都是慕容煜從未見過的。他瞪大了眼睛,像一個誤闖入仙界的凡人,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深深蠱惑了,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忘了身在何地,也忘了即將到來的危險。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吻上樹枝的聲音,草叢間幾隻蟲子奏著迷人的音樂,一朵飽滿的花苞鼓足了勁,終於“啪”的一聲綻放開來。

多麼美的夜晚,美得讓人忘記了一切!

一隻夜嫋振翅飛來,被他嚇了一跳,驀地破空而去,尖厲的叫聲在月下震蕩,驚破夜的沉寂。

林月兒猛然扭頭,兩道寒星般的目光射向慕容煜所在之處,與此同時,手一揚,一根珠釵便朝他激射過來。

若在平時,這暗器他可以輕易躲過,但現在心動神搖之際,反應不免慢了幾拍,等看見寒光時,暗器已飛至眼前。他勉強移開身子,手臂仍被擦出一道傷口,身子頓時麻了半邊。

他知道林月兒善於用毒,這珠釵不知抹了什麼,竟讓他半身麻痹,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若是旁人,早就癱倒在地了,但他畢竟功力深厚,當下便催動真氣,勉強壓住毒性,一咬牙,奮力往外逃去。

他倉皇奔逃,還沒跑出林子,一把泛著寒氣的長劍從暗處一閃而出,瞬間架在了他的頸上!

月下的青鋒森冷似水,映出軒羽酷冷無情的俊容,握劍的手用力至指節突出,幾乎可聽見骨骼摩擦的脆響。

風搖影動,殺氣彌漫——

林月兒穿上衣服,趕了過來,乍然看見熟悉的人影,秋水明眸閃過難以置信的訝色:“是你?”

有風掠過,不太大,卻冷到骨髓裏。發帶被風吹到臉上,一下一下掃在頰邊,像一個個熱辣辣的耳光。黑暗中,慕容煜的臉已因羞愧而漲得通紅,心中悔恨難當,他寧願林月兒一劍殺了他,也不願在她眼中看到輕蔑鄙夷的神情。

“知道擅闖禁地是什麼罪名嗎?”林月兒冷冷地問。

慕容煜伏地低聲道:“請莊主恕罪,屬下追趕一個黑衣人,才無意中闖入這裏。”

林月兒秀眉一挑,沉聲問:“黑衣人呢?”

“屬下追到這裏,他就不見了。”

“能夠逃脫你的追蹤,此人武功極高……”林月兒蹙眉凝神,若有所思,夜風拂動她的衣袂和青絲,翻卷出複雜變幻的波紋。

聽到這邊的動靜,紅綃也提著燈籠急步趕了過來,搖曳的燭火透過薄紗,在林月兒臉上投下班駁的影子,襯著她眉間的凝重,竟有幾分森冷之意。

“紅綃,傳我之令,全莊上下立刻展開搜查,務必找出黑衣人的下落。還有——”她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猶豫,火光下的影子不停地晃動著,一如平靜麵容下隱隱暗藏的驚濤,“去查查肖陽現在何處,在幹什麼,速來稟報!”

紅綃愕然抬眉,遲疑了一瞬,便低低應了聲“是”,放下燈籠,飛身離去了。

“你懷疑他?”慕容煜震驚地抬起頭,瞪圓雙眼,帶著不敢置信的神色望著她,“你們不是——”

話未說完,就被林月兒冷冷截斷:“在沒有找出黑衣人之前,所有人都是懷疑的對象。”她略停了停,眸中淌過一縷複雜的情緒,一字一頓,“尤其是肖陽!”

說出這句話時,她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莫名的苦澀。

果然,還是不敢信任他麼?

哪怕已交出了一顆芳心,卻,仍舊不敢,交出信任。

“不,不會是他……”慕容煜兀自不信地喃喃,聲音卻是那樣蒼然無力,猶如鋪灑一地的慘白月光。

夜風撲在身上,雖是盛夏,但仍有涼意從肌膚一點一點滲入,一直漫上心頭,甚至更深的地方。林月兒不由斂緊衣襟,一聲悵然的歎息,若有若無地飄散在風中。

“我比你更希望……不是他!”

懷疑就像蜇伏在陰暗角落的蟲子,總是不經意間便在心裏輕輕咬上一口,哪怕再輕,也會留下一絲裂痕,再小的裂痕,也會成為橫亙在心間的一條巨大鴻溝。

四下裏靜得出奇,唯有樹葉在風中籟籟作響,還有幾隻夜蛾沒頭沒腦地撲在燈籠上,發出一陣極細的沙沙聲。

愚蠢的夜蛾,不顧一切地追逐光明,結果卻是灼傷了自己,甚至,還會失去生命。

而她,絕不能犯這樣愚蠢的錯誤。

懷疑令人痛苦,痛苦,卻會警人清醒。

她需要這份清醒。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尤其是清醒的等待。月光仿佛凝成了有形的流水,緩慢地,無聲無息地流動著,流過她的發梢、眉際,流過周身,如染薄霜,將默然矗立的身影,澆築成一尊凝固的玉像。

伴隨著一陣樹枝簌簌聲,紅綃終於匆匆趕回。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林月兒眼中光芒一躍,轉首緊盯著她,沉聲問:“如何?”聲音有種不易察覺的緊繃。

“小姐放心吧,奴婢已經查明,肖公子整夜都在跟丁鵬等人喝酒,至少有七個人可以證明,他一直未曾離開過。”紅綃輕快地回道,還俏皮地衝她家小姐眨了眨眼睛。

林月兒的目光有了瞬間的鬆馳,緊蹙的眉尖緩緩舒展開來,仿佛撥開重重雲霧,重歸雲淡風清的恬然。

她唇角無聲朝上一揚,掠了掠被風拂亂的青絲,狀似不經意地問:“叫你查探之事,肖陽知道嗎?”

“奴婢隻是私下查問,肖公子並不知情。”紅綃抿唇一笑。

林月兒輕輕舒了口氣,垂眸淺笑,眉間多了幾分柔婉,低聲道:“如此甚好,若他知曉我在疑他,定會難過。”

“你既怕他難過,為何不能信任他?”慕容煜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終於忍不住插話。

“你會絕對信任他嗎?”林月兒回眸直視他,清澈明亮的眸子,仿佛可以照見潭淵最底處,令一切細微的念頭都無所遁形。

慕容煜驀然一震,沉默片刻,黯然垂下頭,他無法忽略,方才為肖陽辯白時,心中掠過的那一絲疑慮。

連他也在懷疑肖陽,懷疑自己最好的朋友麼?

他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羞愧。他們曾經是肝膽相照,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然而什麼時候起,卻已失去了這份珍貴的信任?

是因為彼此身份的改變嗎?

他已不再是那個簡單熱情的慕容山莊的大公子,而是背負仇恨苟且偷生的慕容總管,而肖陽,曾是聖月山莊的敵人,也是他的敵人。

他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間隱約有苦澀的滋味,仿佛有什麼鯁在那裏,怎麼也咽不下去。

或許,永遠也回不去了。

從他隱瞞自己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不再是彼此信任的朋友。

他慢慢抬首,望著側立的林月兒。月光照亮了她半邊秀美的輪廓,漾射出一種瑩白剔透的光澤,而另一半,卻掩在夜的暗影中,看不清,也無法探尋。

他癡迷的目光漸漸變為深刻的了解,了解她痛苦而矛盾的心情,她身負重任,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大局,關係著許多人的性命。

怎能不懷疑?怎能毫無顧慮地,單純地去愛?

夜風寂寂,似心底的哀涼,無知無覺地層層襲上心翼。他微微歎了口氣,語意蕭索:“你沒錯,是我不該感情用事。”

“身為聖月山莊的總管,若不能冷靜行事,怎能服眾?”林月兒掃了他一眼,突然麵容一肅,聲如冰玉,“總管雖是追敵至此,但失了敵蹤後,為何不速帶人搜查,卻還滯留此地?”

“我——”慕容煜俊臉突然漲紅,垂首無言以對。膝下的泥土一下子變得灼熱猶如炭火,令他恨不得即刻燒成灰,化作一縷青煙,再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莊主,”軒羽長劍一揮,冷聲道,“此人色膽包天,竟敢窺你入浴,按照莊規,應自剜雙目謝罪!”

月光似乎晃了一下,風聲突然變得急促,仿佛一波又一波海浪卷過樹林,發出颯颯猶如急雨般的聲響。

慕容煜跪得挺直,身上披掛著樹枝交錯投下的黑影,如同被縛在一張猙獰的大網中。他臉上已褪卻了血色,然而心中的愧疚,與生俱來的驕傲,卻讓他倔強地沉默著,不曾為自己辯白一句。

林月兒望著他,神色陰晴變幻,深沉若夜的瞳眸中,翻卷著如雲一般微妙的情緒。半晌,麵上重又恢複了似水的沉靜,轉首遙望星光朦朧的夜空,漠然道:“就按誤入禁地的罪名,對他處以‘焚心’之刑!”

夜色正濃,天空流雲浮散,現出一輪冰盤似的月亮,仿佛被人釘在黑絨藍底的夜幕上,流轉著清清冷冷的淡光,周圍疏星零落,越發襯出它的孤傲與冷清。

“砰”的一聲,林月兒所居“攬月樓”的大門被肖陽一腳踢開,還沒進門,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就打斜裏刺來,他冷哼一聲,手一揮,長劍霎時斷為兩截。

紅綃嬌叱一聲,正待再次進攻,卻聽林月兒在裏麵曼聲道:“讓他進來吧!”

“是!”紅綃應了一聲,狠狠瞪了肖陽一眼,小聲道:“你若敢對我家小姐無禮,休怪我——”

肖陽卻根本沒聽見,他已經大踏步走了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林月兒的閨房。

一陣幽香隱隱飄來,入目皆是重重紅羅秀幃、珠簾碧蘇。琉璃蓮花燈漾開杏黃色的光暈,透過錦帳華屏,把煙霞窗紗染得有幾分迷離。紫銅熏爐裏,薄荷香屑靜靜地燃著,清新宜然的氣息柔柔飄逸,籠徹幽室。

林月兒斜倚在臨窗一張鋪著五色錦緞的軟榻上,手握書卷,神情慵懶。因為快要就寢了,她隻隨意挽了一個鬆鬆的斜雲髻,束起的青絲用一根白玉簪子插著,腮邊幾縷柔軟的發絲垂落在肩上,說不出的清雅秀麗。

見肖陽神情不豫,林月兒心念電轉,知道定是為慕容煜而來,不覺眸光一沉,隨手將書擱置一旁,淡然問:“這麼晚了,有事嗎?”

“為何要對慕容煜用刑?”肖陽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直截了當地問。

“軒羽沒告訴你?”

“我了解慕容煜,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你就為了他來跟我興師問罪?”林月兒變了臉色,雙眸冷冷地瞅著他。

“他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看著他被你們折磨。”

“他偷窺我,難道還不許我小懲一下?”

“小懲?他都快痛死了!”肖陽眼中怒火更盛。

“焚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毒藥,服下後,即刻發作,令人痛不欲生,卻不會對身體產生太大影響。然而它的痛卻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就連最強硬的大盜高成,在嘗遍了大內三十六種刑具後,連哼都沒哼一聲,而“焚心”一發作,他就痛得在地上打滾,慘呼聲大得讓整個山莊都聽得見。

肖陽看到慕容煜痛得死去活來的慘狀,隻道林月兒又想出什麼歹毒的法子來折磨他,心中氣惱,說話便不那麼客氣。林月兒見他語氣不善,心頭也不免火起,更懶得解釋,冷冷道:“他若就這樣痛死了,還配當聖月山莊的總管嗎?”

受了“焚心”之刑的人,的確還沒有哪個被痛死的,慕容煜當然不會如此不濟。然而她這樣一說,無疑是火上澆油,肖陽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麼冷酷的話,頓時鐵青著臉,就要發作。

“為什麼你老是幫著慕容兄妹欺侮我?”林月兒咬了咬嫣紅的嘴唇,突然垂下星眸,泫然欲泣。她想起白天和肖陽的爭執,這一天所受的委屈似乎全都化作了晶瑩的珠淚,在眼中盈盈流轉,然後,無聲無息地滑下如玉的麵頰,留下一道冰涼的痕跡……

肖陽心中正在上竄的為火苗,仿佛被冷雨猛地一澆,“滋”一聲,熄了大半,隻剩下淡薄的青煙,悵然地堵在胸口。

他目光有些怔忡,呆了半晌,終於長歎口氣,走上前,輕輕為她擦去眼淚,柔聲道:“別哭,我並不是想偏幫誰,你也應該了解慕容煜,他是個磊落的君子,絕不會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他溫柔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頰,仿佛一道滾燙的熱流從肌膚傳到心裏,令她心中漾開絲絲甜意,還有一點淡淡的羞澀,不知不覺便收了淚,垂首道:“他說是追一個黑衣人,才誤入了‘掬月泉’。”

肖陽一愣,臉色頓時變得凝重:“那黑衣人呢?”

“我已增派人手,在全莊展開搜索,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

肖陽沉吟不語,搖曳的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明了又滅。隻聽林月兒又說:“這人輕功相當高,竟連慕容煜都追不上,江湖上有此功力的人寥寥無幾。”

肖陽劍眉一挑:“說不定那人就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林月兒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肖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嘴邊慢慢勾起玩味的笑:“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隻相信事實。”

“看你胸有成竹的模樣,可是已有懷疑的對象?”

“莊內這樣的高手不多,挨個查問他們昨晚的行蹤,就能知道哪些人可疑。同時也不排除是莊外的高手潛了進來,所以這段時間一定要加強戒備。”

肖陽略略頷首,細一思量,眼中又浮出一絲狐疑:“此人潛進莊來,到底有何目的?慕容煜說他追到‘掬月泉’就失去了對方蹤跡,莫非——”

林月兒突然神色大變,霍然起身,快步出去對紅綃吩咐道:“馬上加派人手,在‘掬月泉’四周嚴密設防,決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安排好一切後,她重又回來坐下,神情明顯輕鬆了不少。

肖陽知道聖月山莊高手如雲,這下那個黑衣人插翅也難飛進去了。他想起還在受刑的慕容煜,又忍不住開口:“既然慕容煜不是故意偷窺你,對他的處罰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月兒打斷:“正因為不是故意,否則他那雙眼睛還保得住麼?”

“你——”肖陽瞪著她,眼中又迸出了火星。

本來已經緩和的氣氛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林月兒心中有氣,自己明明已經對慕容煜從輕處置,卻還要被他苛責,看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還比不上一個慕容煜。想起白天在花園中的甜蜜擁抱,竟恍如隔世一般,心下酸澀,神情卻越發倔強,索性抬起下巴,挑釁似的望著他:“我就是心狠手辣,就是冷酷無情,那又怎樣?”

肖陽心裏想的卻是,你明知慕容煜是我的朋友,卻還要對他施以酷刑,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還是,你根本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沒將我放在心上?如此一想,臉色更是陰沉,眼神也犀利了幾分。

燭光忽上忽下地躍動,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明暗不定,一如他們複雜難解的內心。兩個同樣驕傲倔強的人,誰也不肯服輸,誰也不願低頭。他們互相瞪視著,眼睛就像刀和劍,每一次撞擊都火花四射,連空氣都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兒。

肖陽額上的青筋都綻了出來,咬緊牙,忽然欺身上前,林月兒一聲驚呼,反射性地想出手,卻被他扣住脈門,隻覺身子一麻,竟被他製住了。

肖陽出手如風,將她披在外麵的衣衫扯了下來,露出玉肩和雪白的脖頸。

“你,你想幹什麼?”林月兒眼中掠過一絲驚惶,這樣狂怒的肖陽是她從未見過的。

肖陽卻放開她,退後兩步,兩眼惡意地掃過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冷笑:“現在我也看過了,不是偷看,是故意地看,敢問姑娘是不是也要將我的眼珠挖出來?”

他將“故意”二字咬得很重,本是存心挑釁,出一出心中的悶氣。原以林月兒會大怒,她卻愕然呆立了半晌,然後幽幽歎了口氣:“你又何必如此?”

她輕輕拉攏了衣襟,柔聲道:“慕容煜怎能與你相比?你若是想看,我……”低垂螓首,雙頰漸漸染紅,似開得最豔的海棠,說不出的嬌羞可愛。

淡淡的香息緲緲彌散,將夏日的夜晚熏出幾分莫名的甜意。肖陽心跳突然加快,俊臉竟也有了一絲可疑的紅。原來他一氣之下唐突了佳人,心裏也頗為懊悔,隻得凝息屏氣,再也不敢亂瞧。

見他這般模樣,林月兒秋水般的眼眸轉了轉,忽然輕笑:“你真的想看麼?”她偷眼看著他,一隻手卻已悄悄伸出去,捏住一片衣角,慢慢,慢慢地往下拉。

雪肩、玉臂,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

沐浴後的肌膚,柔嫩得似要滴出水來,又如仙山皓雪、幽林白梅,玉一般無瑕。微微搖曳的燭光,在她身上投下淡黃的光暈,令肌膚呈現出極為誘人的光澤。

世上所有的珠玉聚集起來,也比不上這一刻的豔光。

饒是肖陽定力過人,此情此景,卻也忍不住心動神馳,深黑的雙眸中,映照出她雙睫微垂、粉麵染霞的女兒羞態,凝脂般的雪膚下,隱隱透著層胭脂粉色,嬌豔無倫。

雪膚花貌,再配上她嬌羞動人的神情,簡直有種誘人發狂的魔力,足以燒毀任何男人的理智!

肖陽突然覺得難以呼吸,渾身僵直,心狂跳著,握拳的手已經滲出了冷汗,即使麵對最可怕的敵人時也從未如此失措過。

他猛地閉上眼睛,聲音已變得暗啞:“你……還不快把衣服穿上!”

耳邊卻傳來林月兒的輕笑:“怎麼,肖大哥不敢看麼?”

明明是戲謔的笑聲,落進他耳中,卻似纏綿的春水,風情瀲灩,帶著說不出的魅惑。他忍不住按上了劍柄,那冰冷的觸覺讓他覺得好過了些。深深吸了口氣,他艱難地轉過身,竭力不去想那個女人和她要命的誘惑,逃也似的衝出了她的臥室。

月亮如銀盤一般高懸在空,夜色如酒,魅惑人心。鮮花的香氣在空中氤氳,格外的撩人。

肖陽一直衝到湖邊,“撲通”一聲跳進冰涼的水中,甚至連頭都全部埋入了水底。

良久,胸中那團燃燒的火球方才漸漸熄滅了。

他渾身濕漉漉地爬上岸,筋疲力盡地躺在一棵桐樹下,閉上了雙眼。

夜風輕拂,粉白的桐花飄飄灑灑地落在他身上,香氣更濃。朦朧中,耳邊似又聽到有人輕笑,驀然睜開眼,不是林月兒是誰?

她一襲輕紗,恍若月中仙子。

她揶揄地望著他,仿佛在說:“我就知道你不敢。”

“誰說我不敢!”胸中那團火又再次燃燒起來,燒得更旺。

“追命修羅”又何曾怕過什麼?他咬咬牙,終於伸出手去,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軟玉溫香,傾國傾城。

整個山莊的鮮花加起來,也比不上懷中這個女人的嬌媚。

光耀大地的那輪皓月,此刻竟也黯然失色。

她比春水更柔軟,比美酒更令人沉醉。

肖陽已經情不自禁。

晚風輕輕吹拂著,一隻夜鶯突然驚起,撲棱棱飛向遠方。

花瓣揉碎了一地,碾落如泥。

肖陽的喘息還未平息,胸口突然一陣刺痛。

他驚怒地推開林月兒,卻發現胸前插著自己那把修羅劍。

這一劍刺得又重又狠,直沒入柄,劍身從後背穿透出來。

林月兒在冷笑,她的笑容比暗夜的湖水更冰冷。

肖陽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心臟一陣絞痛。

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他突然驚醒過來。

夜風依然那麼溫柔,夜鶯還在唱歌。

原來隻是南柯一夢。

美夢還是噩夢,連肖陽自己也分不清。

他苦笑著,心中百味紛雜。

夜,終於漸漸過去,東方的天空已經泛出澄潤的清白。

遙遙吹拂的涼風,帶來蓮葉蘆荻的清香。湖麵上湧起淡淡的白色霧靄,像極了一個輕淺的浮夢。啁啾的鳥語,卻一聲接一聲地響起,輕輕蹦跳在耳畔,歡快而又無情地打破夜的遺夢。

踩著清晨的露水,披著一身淡紫的霞光,肖陽拖著疲倦的身子走了回去。再次見到慕容煜時,卻發現這個讓他擔心了一晚上,讓他跟林月兒起了激烈衝突的人,除了臉色還有點蒼白外,就跟平常一樣,再也看不出半點受刑的痕跡。

昨夜那般酷烈的痛楚,仿佛都已隨著朝陽的升起魔幻般地消失了,連肖陽都不得不承認:“焚心”,的確是種很奇妙的毒藥。

“你錯怪莊主了。”這是慕容煜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肖陽疑惑的目光,他心中掙紮著,終於鼓足勇氣說:“我雖是誤入禁地,但看到莊主沐浴,卻……卻沒有馬上回避……”他死死扣住手心,臉上刻滿了難言的內疚與羞愧,低垂下頭,似不敢再看肖陽,喃喃道:“‘焚心’對我而言,已是最輕的處罰。你若覺得還不夠,就再狠狠揍我一頓吧!”

肖陽望著他,心裏翻江倒海,不知是什麼滋味。慕容煜不是聖人,任何男人見了林月兒那樣美麗的少女在水中,都一樣會移不開眼光,況且他已受了處罰,又怎能過多苛責?

“我不怪你。”肖陽深吸了口氣,望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寬容與諒解。那樣的目光,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依然是朋友。

慕容煜怔住,一股暖暖的激流在胸口炸開,漸漸散入四肢百骸。滿腔的話,就要從心底湧出,在喉間打了個轉,卻又退了回去。

有些話,並不需要說出,就像,有些情感,最好永遠埋在心底。

空氣中,有陽光的味道,也有一絲朦朧的哀傷。像薄雲,像柳絮那麼淺、那麼淡的哀傷,卻可以牽扯出靈魂最深處的創痛。

幸好,還有一縷陽光,那一點溫暖,可以幫助他更快地遺忘。

遺忘,就是最好的傷藥。

“明日,我會和煙兒一起離開。”慕容煜沉默了半晌,突然說出自己的決定。

“為何突然要走?”肖陽眼中寫滿了驚訝。

“出了這件事後,我已無顏再待在聖月山莊。”

“你不打算報仇了?”

“報仇不一定非得留在此地。”

肖陽呆立片刻,悵然一歎:“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慕容煜望著他,眼中波光泛動,忽地給他一拳,笑道:“都是江湖男兒,怎麼學女人婆婆媽媽?相逢就會有離別,離別是為了再相逢,你我整天在江湖上飄的人,還怕沒有見麵的機會?”

“好個‘離別是為了再相逢’!”肖陽放開胸懷,擊節而笑,“為了下一次的相逢,咱們非得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慕容煜似笑非笑地橫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惦記著我那幾壇子好酒,也罷,反正都要走了,今兒咱們就把它喝光,不醉不休!”

烈酒如火,辣辣地燒過咽喉,散到五臟六腑,嗆得人眼睛發酸。

慕容煜果然醉了,也許他心裏並不像自己說的那麼灑脫,也許這裏確實有他割舍不下的東西。借酒澆愁愁更愁,心中有愁的人,喝酒總是很快,喝得快,醉得自然就快,所以一壇酒還沒見底,他就已經醉倒了。

醉了的慕容煜,一直在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月兒、月兒……”

肖陽呆呆地望著他,忽然恨自己為什麼還沒有醉,為什麼要待在這裏聽自己最好的朋友喊自己最愛的人的名字。充滿柔情和痛苦的聲音,像一根根鞭子抽打著他,讓他的心緊縮成了一團。

他木然站立了許久,才將慕容煜扶上床,為他蓋上了被子。凝視著那張在睡夢中依然布滿愁雲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俯下頭,輕輕說道:“別的東西我都可以讓給你,唯有她……我很抱歉!”

肖陽想起與慕容煜縱馬江湖的日子,他們曾一起分享美酒佳肴,分享同一間屋子,分享風霜雨露、日月星辰,分享與強敵交鋒的快意,甚至分享喜怒哀樂。

他曾經以為,他們之間或許沒有什麼是不能分享的,然而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世上也有他不願與人分享的東西,哪怕對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或許愛上一個人,就會變得自私,變得隻想要獨自占有,變得過分敏感、小心翼翼,變得斤斤計較、患得患失。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和林月兒之間才會有爭吵,有猜疑,有誤會,什麼時候他們才能真正做到心心相印呢?

肖陽心事重重地離開慕容煜的房間,剛剛轉過回廊,便看見林月兒從遠處走來,蓮步款款踏過青石微草,一路行雲雅意,衣袂曼曼,青絲飄飄,盈盈如畫中。

視線不經意地碰觸,兩個人都愣住了。

原來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當你很想見一個人的時候,她(他)就恰巧出現在你麵前。

林月兒一雙秋水明眸,似怨非怨,似喜非喜地望著他。眼波流轉,似有千言萬語,凝眸處,卻隻有一聲歎息。

肖陽呆呆地站著,怔怔地看著她,整個人似已癡了。

微風送來桅子花的香味,陽光在廊柱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影子,桂樹的枝條斜斜地伸了進來……

時間似乎定格在這一眼的凝視中,轉瞬間,卻又似過了千萬年。

有時,一眼隻是瞬間。

有時,一眼便是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肖陽終於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伸手輕輕為她捋去鬢角的碎發,聲音似水樣流過:“湖邊的睡蓮開了,咱們一起去看,好麼?”

林月兒脈脈不語,眼睛卻亮了起來,恍若星輝辰光,流轉間,風情瀲灩,秋水纏綿。

她垂下眼,悄悄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手。

廊外,陽光正燦爛,又是一個豔陽天!

是夜,皓月當空,柔輝千裏,一曲清音自“攬月樓”緩緩流出,漫過夏夜的空氣,風也清了雲也淡了,風中花開,柳下燕鳴,弦間流落春意綿綿……

一曲既罷,紅綃奉上一盞香茶,笑言:“小姐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又雙手合什,搖頭晃腦地說:“謝天謝地,小姐跟肖公子終於和好了!”

林月兒端過茶盞,輕啜了一口,抬眸淡淡地瞥她一眼:“我心情好,可不隻是因為跟他和好,而是——”起手輕拂宮弦,隨著嫋嫋而起的琴聲,她的唇邊也跟著揚起一抹悠然的笑意,“是因為慕容兄妹的事,讓我看到了他的率性。”

“率性?”

“紅綃,若你是心懷不軌之人,混進莊來後,會怎麼做?”

紅綃仔細想了想,便道:“奴婢一定會謹小慎微,處處留心,不要被人發現破綻。”

“你會跟莊主爭吵,起衝突嗎?”

“不會。”紅綃斷然搖頭,“若惹惱了莊主,還怎麼暗中進行不軌的活動?”說到這兒,突然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不是說……肖陽的率性,說明他心中無鬼?”

“不錯。”林月兒微微頷首,唇邊笑意更深,“肖陽的率性,讓我看到了他的坦蕩。”

“那麼——”紅綃大眼忽閃著,問,“小姐是不是完全信任肖公子了呢?”

“完全信任啊……”林月兒低頭弄弦,神情多了幾分迷離,“或許,還差一點點……肖陽啊,肖陽,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夜露微涼,琴音低婉,似水中寂寂而開的一朵青蓮,獨秀於靜謐月光之下,風露清愁,淡淡,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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