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京城。
夜色悄臨,華燈初上,京城最有名的青樓門前,車水馬龍,衣香鬢影,人潮湧動。
這是座三層的高樓,飛簷卷翹,畫棟雕梁,在幽深的夜色中,璀璨的星光下,恰如瓊樓玉宇一般,訴不盡那一派人間春華芳豔、濃麗繁華。飛簷四角懸垂的串串宮燈,隨風搖曳,宛如少女鬢間曼妙多姿的步搖,點點妖嬈的紅光,照亮了門上一張金字寬匾——登仙樓。
一到夜晚,這裏就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地方,因為這裏有最好的酒菜,最美的女人。
到了這兒,就像一步登天,快活似神仙。
但也有不少人認為,到了這兒,就連神仙也不想做了。
美酒在手,美人在懷,豈不比做神仙更好?
“登仙樓”裏的女人個個美得像仙子,而最美的仙子就是柳詩詩。
詩詩的美貌和她的琴音、歌嚨一起,並稱“京城三絕”。京城的達官貴人、富家公子無不以能夠結識詩詩,並聽她撫琴唱歌為榮。但詩詩卻很少登台獻藝,一個月最多一次,其餘時間隻有最顯貴最有權勢的人才能見到她,所以,每次她表演時,總能吸引眾多客人前來捧場。
今天又是詩詩姑娘當眾演出的日子,“登仙樓”富麗堂皇的廳堂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數十盞琉璃燈聚光點照,緋紗漫卷,彩屏生輝,鶯聲燕語,脂粉飄香。
人太多,必須預訂才有座位,當然每個座位都有價碼,位置越好,價錢越高。現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著一位富商,白麵微須,手搖折扇,身後立著一名麵容冷峻、氣宇軒昂的男子,正是易容後的林月兒和肖陽。
肖陽偉岸的身形、不凡的氣度,為他招來不少青樓女子愛慕的目光,但他渾身散發的冷酷氣息卻令人不敢輕越雷池一步。他麵上淡然無波,心中卻甚是疑慮,猜測著林月兒帶他到這裏來的用意。
幾位當紅的姑娘都依次上台去表演了歌舞,或妙音清唱,或舞姿婀娜,博得陣陣喝彩。場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人皆翹首以盼,期待著最後的壓軸大戲!
突然,大廳中的燈火都熄滅了。
舞台中間亮起了一盞燈籠。
燈籠用淡青色的薄絹製成,散發出如月般清冷的光芒,淡淡地籠罩著一人、一琴。
有風,風不知從何而起,拂動那人的衣袂,飄飄然猶如月宮中的廣寒仙子。
這迷離虛幻的景象吸引了每個人,眾人無不心馳神往,靜候那天籟般的琴音響起。
不知何時起,琴音就已經開始在廳內嫋嫋,甚至沒有人注意到第一根琴弦是怎樣撥動的,仿佛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琴音便如水般流了出來。
像微風掠過湖麵,像樹葉落下枝頭那樣自然。
天籟之音!
比琴音更動聽的是那人的歌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此曲名《月出》,是一首月下思念情人的歌。歌聲纏綿悱惻,哀婉動人,如幽穀深泉、江心冷月,空靈飄渺、清麗宛轉,又有一絲淒涼,一點落寞,一些思而不得的傷感。
廳內靜得像深秋的夜空,屋內無月,心中有月。
每個人都被這動人的歌聲打動了,當最後一縷清音漸漸消失在虛空時,大家依然呆坐著,甚至忘記了喝彩。
燈火重新燃起,廳內又亮如白晝。許多人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的悲戚和迷茫,仿佛還不能適應從天上突然回到人間。
有人開始擊掌,像點燃了引線似的,全場頓時掌聲雷動,猶如同時放起了幾百幾千個炮仗。
肖陽沒有鼓掌,他右手緊握劍柄,額角手臂上都已有青筋綻出。
琴音一響起,他就知道那人是誰了。
他曾不止一次聽慕容煜彈過這首《月出》,慕容煙的琴技雖比她哥哥略遜一籌,卻也算世上罕有了。
那人緩緩起身,嫋嫋婷婷地走到台前,給眾人施了一禮。隻見她腮若芙蓉,眼如秋水,風姿綽約,秀美如玉,不是慕容煙是誰?
她身著一襲瑰紅色織金海棠絹羅紗衣,似一抹紅霞燦然生光。在胭脂水粉巧妙的掩飾下,她重又變得明豔照人,再不似湖邊所見的憔悴模樣,就連身上觸目的傷痕,也被某種神秘的藥膏消除殆盡。
肖陽臉色已變得鐵青,身形一晃,正待衝上去找慕容煙問個究竟,突聞喧鬧的大堂上響起一個尖刻的聲音:“詩詩姑娘好不容易現身一次,怎麼隻彈了一曲就想走?”
就像投石入水,擊碎了一池月影,堂中氣氛陡變,眾人紛紛側目,隻見一闊麵狹目、膀大腰圓的猛漢,被一大幫人簇擁著騰騰走來。慕容煙認得那人正是一品帶刀侍衛賀嚴,他曾多次求見詩詩都被婉拒,心下憤憤不平,今日便帶了一幫兄弟來鬧場,想出口惡氣。
慕容煙柳眉微顰,不動聲色地欠了欠身:“詩詩身體略有不適,隻好先行告退,懇請各位大爺見諒。若想聽曲,還請下月再來!”
賀嚴眯起邪目,不懷好意地笑著:“身體不適?到底哪兒不舒服,讓咱爺幾個給你治治?”身後一群人也都跟著哄笑起來。
慕容煙秀臉一沉,不再搭理他,轉身就要離開。賀嚴被掃了麵子,大怒:“賤人,擺什麼臭架子!”出手如電,抓住慕容煙的手腕,用力奇大,雪白的肌膚上頓時出現了一圈青紫。
若是以前,這人的功夫慕容煙根本沒放在眼裏。想當年,“紫煙劍”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但現在她隻是個不會絲毫武功的青樓弱女,眾目睽睽之下,隻得忍痛受了。
賀嚴那幫兄弟轟然叫好,口哨、掌聲、淫笑響成一片。在場的客人麵色各異,有的張著嘴看熱鬧,也有的麵上不忍,但見賀嚴等人凶神惡煞的模樣,都不敢強出頭,膽小的已開始悄悄離場。
賀嚴將慕容煙往懷裏一帶,正想輕薄,忽然手上一陣劇痛,緊跟著就聽到一聲威喝:“放開她!”
賀嚴手腕被人牢牢鉗住,竟然無法掙脫,不覺又驚又怒,大罵:“哪個不要命的,敢管你爺爺的閑事?”話音未落,手上突然傳來一股大力,然後就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他一聲慘叫,抱著手腕癱倒在地。
賀嚴那幫兄弟紛紛叫罵著,跳上前來正打算動手,忽見劍光一閃,這些人就看見自己身上的一樣東西掉了下來,有的是一縷頭發,有的是一片衣角,有的是一塊玉佩。
然後就聽見一個森冷若鐵的聲音:“還不快滾!”
這些人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敢留,拖著他們老大,連滾帶爬地逃跑了。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那人再出劍,掉下來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一個耳朵、一根手指、一條腿。
慕容煙愣愣地望著那人,不但沒有被救的喜悅,反而臉色蒼白,嬌軀微顫。那人轉過身,盯著慕容煙,沉聲道:“跟我走!”
“詩詩,國舅爺已經在房裏等很久了。”老鴇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
慕容煙眸中閃過悲傷掙紮,最後浮起淡淡的漠然:“你請他再坐會兒,我說幾句話就來。”
“這——”老鴇正猶豫間,一轉眼看見肖陽冷酷的目光,嚇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好,好,你們談,我先走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叮囑,“詩詩,別讓國舅爺等太久哦!”
慕容煙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肖陽拉著手腕,一直拉到院子裏。
夜涼如深秋的寒湖,星月也黯淡無光,“登仙樓”璀璨的燈火,仿佛瞬間被抽離了世界,遠墮到遙不可及的彼岸,隻剩下院中隨風晃動的燈籠,時明時暗地照著兩人。
光影離合中,一種死寂的沉默,像冰冷的鐵石,一塊一塊地,壓上心頭。
肖陽藍色的衣衫,已被夜色染成暗黑,一雙眸子卻比火光還要明亮,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是不是林月兒強迫你?”
“不是,”慕容煙的聲音單調冷淡,似幽林一抹殘雪,“我是自願的。”
“你——”肖陽驚怒得說不出話。
“你是不是想說我自甘下賤?”慕容煙神情漠然,倔強地咬緊下唇,唇上的胭脂漸漸褪成了蒼白。
肖陽目光緊迫著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痛惜。
那樣的目光像一根鋒利的鋼針,狠狠刺入胸膛,尖銳的痛在心尖蔓延開來。她垂眸,握緊雙手,指甲深入肉裏,用盡可能冷淡的聲音說:“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別人操心!”
說罷,她轉過身,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冷冷地道:“這樣的地方,肖公子以後還是少來的好,免得玷汙了你的清譽。”
“為什麼?”肖陽黑眸暗沉如夜,夜幕下,青黑色的火焰在燃燒,“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慕容煙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像不堪重負似的,旋即又重新站穩。單薄的背影冰涼而筆直,青絲零亂飛舞,紅色的裙衫仿佛被風摧折的花朵,在夜色下搖蕩著一抹灰暗的殘紅。
她再也沒有停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走進那個燈火輝煌、聲色犬馬的地方。
肖陽呆立在院中,英武剛毅的身軀仿佛融入了無邊的暗夜。
風乍起,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很冷,夏夜為什麼會有這樣冷的風?
仰首望天,月亮也不見了,隻有湧動的烏雲,像潑了一天的濃墨。
要下雨了麼?
或許是月亮想哭了。
想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肖陽坐進馬車時,雨果然落了下來。先是一顆一顆,接著是一串一串,最後是一片一片,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還有轟雷,有閃電,從天的彼岸洶湧而來,劈開夜的深沉。
駕車的馬受了驚,軒羽拚命攥緊韁繩,操控著幾匹馬慢慢朝前跑。
車內,卻很溫暖。
柔軟的地毯、舒適的靠枕、淡淡的熏香,甚至還有美酒,有佳肴。一顆夜明珠散放著柔光,雖不算很亮,但已足夠照明。
有時候,這種昏黃暗淡的光,反倒更容易營造出一種溫馨的氛圍。
林月兒斜斜地靠在榻上,慵懶而愜意的樣子。然而,天知道,她一點也不舒服,不舒服極了。因為肖陽一直坐在對麵,瞪著她看,瞪了差不多有半個時辰。
他眼中的風暴,比起外麵的來,絲毫也不遜色。任誰在這樣的注視下,也不會好過,所以林月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想知道為什麼?”
“你肯說?”肖陽微微挑眉,眼眸掠過冰冷的光。
林月兒輕歎一聲:“我自然不能說。這是慕容家的秘密,要說也隻能由慕容家的人來說。”
於是肖陽不再說話,他閉上了眼睛。
慕容家的人,肯說嗎?
肖陽不知道,但他已決定去找慕容煜,就算撬也要把他的嘴巴撬開,從裏麵掏出一個解釋來!
回到聖月山莊,已過了四更,恰是好夢正酣之時,肖陽卻將慕容煜從被窩裏抓出來,狠狠揍了一拳。這挾著怒火的一拳著實不輕,慕容煜的臉頓時腫了半邊。他又驚又怒,大吼一聲:“肖陽,你瘋了?”
屋外霹靂巨響,千壑齊作,疾風狂電挾著傾盆大雨嘩嘩作響。肖陽揚起拳頭,眼底怒火幾欲噴薄而出:“你才瘋了!竟然讓自己的妹妹去青樓,慕容煙到底是不是你親妹妹?”
慕容煜猛地一顫,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似的,臉上的肌肉突然變得扭曲:“你以為我願意?煙兒她非要去,我又怎麼攔得住?”
“慕容煙為何一定要去那種地方?”肖陽像挨了一記悶雷,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慕容煜欲言又止,俊朗的容顏間滿是落拓悒鬱。肖陽狠狠揪住他的衣襟,黑沉的眼眸掠過刀光劍影:“你今天再不給我個交代,我決不罷休!”
慕容煜望著他,後者滿臉寒霜,雙目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們仿佛窒息般地沉默、對視著,隻聽見外麵轟雷炸響,如錯金裂玉、怒濤席卷,不時劃破長空的閃電,照亮了兩人眼底的驚天狂瀾。
終於,慕容煜移開目光,望向雷電交加的夜空,閃電的影子在他臉上激烈地扭轉,烏沉的眸子隱隱有火星閃爍。
“為了報仇!”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染著血腥的話來。
“報仇?”
“還記得上次慕容山莊被人圍攻,你助我們退敵的事嗎?”
肖陽點頭。
“你走後,我們本打算遷往別處,但還未及動身,那些人竟又卷土重來,人更多,攻勢更猛。我拚死力戰,受了重傷,幸好莊主帶人趕到,救了我一命。然而慕容山莊上下一百多人,除了我和煙兒外全都沒有幸免。祖母臨死前告訴了我們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們這才知道父母是怎麼死的,慕容家的人為什麼不得不隱姓埋名、遁跡江湖,又為什麼會幾次被人圍攻,以致滅門……”
他緊緊咬牙,眸中暈開血光:“這一切都隻因為我們有一個可怕的仇敵。”
“是誰?”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難道你我聯手,還報不了仇?”
“你我聯手雖然天下無敵,但這人的勢力,卻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幾人之力,根本無法報仇,更何況——”慕容煜眼神陰沉,帶著嗜血的厲芒,“我不僅要他的命,更要他失去一切,讓他從權力的巔峰摔下來,摔得粉碎,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仇恨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雲淡風清,令他變得麵目猙獰、森冷可怖。
肖陽忽然覺得寒徹心肺,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裏,冷颼颼、空蕩蕩的。同時,他也明白了許多事——“所以你想借用聖月山莊的力量?”
慕容煜默認。
“慕容煙去青樓也是為了報仇?”
“對,有什麼地方能比青樓更好地接近達官貴人?她可以為我們搜集很多有用的情報。”
“為了報仇,你就打算犧牲你妹妹?”肖陽的雙拳又已握緊,緊到指節都已變成了青白。
“那是煙兒自己的選擇,身為慕容家的人,她和我一樣,都別無選擇!”慕容煜麵色慘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隻能說這麼多了,這是我們慕容家的事,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插手。”
肖陽臉色鐵青,一腔熱血從心胸直衝腦門,狠狠一拳擊在床柱上:“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朋友?”
“正因為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不願你來趟這塘渾水。”慕容煜僵硬地別過臉,不再看肖陽一眼。
肖陽死死地盯著他,然後點頭冷笑:“好,很好,慕容煜你就好自為之吧!”
他拂袖而去,一腳踢開虛掩的房門,淒風冷雨頓時全都撲進屋裏。大風襲卷,黑發在風中淩厲地翻飛,閃電劃破長空,將他憤怒的身影照得雪亮。
他沒有絲毫停留地衝進雨中,遠處傳來他斷斷續續的笑聲。
笑得蒼涼。
慕容煜呆呆地望著外麵雷電肆虐的天空,急促的雨點重重激打在青瓦上,將漆黑的夜晚敲得支離破碎。冷風灌進屋裏,他卻依然覺得渾身躁熱,心裏好像有一把火在燒,要將他燒成灰燼!
目光茫然遊移,突然定在牆上懸著的那把劍上。
他的“逍遙劍”。
這把劍已經好久沒有出鞘了,它是不是也渴望和他的主人一起,痛快地發泄一次?
慕容煜拔劍躍出門外,冰冷的雨水讓他心裏好過了些,索性揮劍在雨中狂舞。他越舞越快,全然不顧什麼武功章法,隻隨興所至地東劈西刺。雨雖大,卻也掩蓋不住那一片劍光。間或炸響的滾雷和撕開夜幕的閃電,更讓他激動莫名,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仿佛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體而出!
不知舞了多久,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倒下,沒有絲毫閃避地,直接讓自己摔在一堆爛泥裏。然後翻過身,仰天躺著,讓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全身,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一閉上眼,腦海中就出現了一場大火。
那個可怕的夜晚,熊熊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灼熱的烈焰撲麵而來,慕容山莊就在這片大火中,變成了修羅地獄。他揮劍奮力拚殺,身邊的親人卻依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耳邊傳來他們的慘呼聲,讓他悲痛難當,幾欲成狂!
渾身是血,連眼睛都變得血紅,劍光所指處,總會有敵人倒下,但對方人太多,馬上又會有更多的人湧上來。他已被逼至角落,劍揮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包圍圈也越來越小——
就在他以為大限將至時,一支響箭突然劃破長空,接著就下起了一陣箭雨,圍在他四周的黑衣人紛紛倒下。
他以劍尖拄地,強撐著身子,大口喘息著,抬起頭來。
然後就看到了她——
她的一襲白衣在這血與火的世界裏,竟然纖塵不染,好像剛從九天飛臨的仙子。微風輕拂著她的秀發,她的眼睛光彩奪目,仿佛初升的朝陽。
她款款而來,走過滿是鮮血和屍體的院子,就像走在鋪滿鮮花和香料的殿堂上。火光照著她綽約的風姿,輕盈得就像遠山飄來的一朵白雲。
她一直走到他跟前,靜靜地凝視著他。
“你是誰?”他艱難地吐出疑問,漆黑的眸中滿是她的倩影。
“我是來救你的人。”
“你怎麼知道慕容山莊的事?”
“你的祖母給我送來了一封求援信。”
原來祖母早就知道慕容家會有此大難,但她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一劫。
慕容煜望向後院的一間屋子,眼中盈滿淚水。在那裏,他最敬愛的老祖母在得知慕容山莊已被敵人攻破時,服毒自盡了。
這位驕傲而倔強的老人,寧死也不願受敵人半點侮辱。
少女看了他的神色,似知他心中所想,歉然道:“我們接到信時已經太遲了,還是沒趕得及挽救慕容山莊。”
她又遞給他一封信:“這是你祖母托我轉交給你的。”
慕容煜用顫抖的雙手打開那封信,看到了祖母親筆寫下的,關於他和煙兒身世的一個驚天秘密。
他的臉上已由最初的震驚,變為了悲痛,然後是深刻的恨意。
少女一直在觀察著他,忽然道:“跟我走,我會替你們報仇。”
慕容煜霍然抬頭,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於是他就義無反顧地跟她走了。
後來他又找到了妹妹慕容煙,她因為有事外出而躲過了這場滅門之災。他們一起到了聖月山莊,寧願委屈自己當這裏的總管,甚至不惜委身青樓,隻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邁向複仇的一步台階。
除了複仇,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
慕容煜將頭重重地埋進泥水裏,借著冷雨的衝洗,腦中的那場大火才漸漸熄滅了。然後,寒意就突然湧上了全身,他抑製不住地打著冷顫,上下齒不停地碰撞作響。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然後便看到一雙金線織錦的繡鞋。湖藍色的宮緞,鞋尖上鑲著粒拇指大小的明珠,散發出淡淡的光暈。往上,是月華般輕瀉流動的長長裙擺,在這暗夜的雨幕裏,如同一朵盛開白蓮,婷婷玉立,弱不勝衣。
他心神俱醉地抬起頭來,一道閃電,照亮了那個姿容絕世的人影。她的眼睛也像月亮一樣柔和地放著光,裏麵有同情,有憐惜,也有深深的理解。
他突然知道了,她是明白他的,明白他內心那些天人交戰的激烈情感,明白他所有的痛苦、掙紮和綿綿無盡的恨意。
為何在他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遇見的都是她?
是冥冥中的天意,還是糾纏不清的緣份?
一把精巧的紅綢傘輕輕移到他頭上,淒風冷雨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傘下,是一個溫暖的世界。
她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細心地為他擦去臉上的汙泥。
他癡癡地望著她,像一個夢遊的人,寧願沉醉在這一刻的美好中,永遠也不要醒來。
然而,她終究是走了。
煙霧般的雨幕中,遠遠傳來她清亮的聲音——
“愛惜自己,才能好好活著。”
慕容煜握緊劍柄,似乎又有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愛惜自己,才能好好活著。
活著,也許並不隻是為了報仇。
從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些更新鮮更美好的東西,支撐著他活下去。
更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