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第一章“明明德”告誡人們要弘揚自身美德成就偉大事業的道理;第二章“親民”要求人們自新、新民,對上要求君主自新,對下要求百姓更新的道理;第三章則要求人們“止於至善”。
(一)“知止”的主體自覺與多元取向
“止於至善”一章較複雜,引用了諸多《詩經》上的話。“《詩》雲:‘邦畿千裏,惟民所止。’”《詩經·玄鳥》上說,邦國的王都有千裏之廣,都是他的老百姓所居住的地方。“惟民所止”指老百姓所達到,所居住的地方。“止”,除了終止、截止以外,還有理想境界、至善之區的意思。在這裏可以把它解釋成“至善之區”,即最美好、最理想的生活環境。“邦畿千裏,惟民所止”是說,邦國的王都很寬闊,老百姓所居住的是美好的地方,在這裏安居樂業。用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話說就是“詩意地棲居”,就是說他住在很詩意盎然的地方,生活得很幸福。
“《詩》雲:‘緡蠻黃鳥,止於丘隅。’”“緡蠻”,“緡”,也讀mín(民音),是一種鳥的叫聲。黃鸝鳥的鳴叫又清脆又動聽。如果因為黃鸝鳥叫得動聽,那就讓滿天下都是黃鸝鳥,行不行呢?這肯定不行。盡管黃鸝鳥鳴叫得很動聽,但它隻能棲息在山丘的一個區域、一個地點。黃鸝鳥雖然很多,但它也不能占盡整個世界。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有一種樹,這個樹很好,比如桉樹,它長得快,而且遮陽,那麼把全世界所有的樹都伐掉種桉樹,這樣不更好嗎?這不是更好,而是更壞。在筆者看來,隻有百花齊放、百鳥爭鳴才是多姿多彩的生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隻有滅萬樹而成單一之樹,那就是霸權主義單邊主義,就是世界的末日,人類的末日。因此,“止”很重要,它代表了一種節製和限度。在古代中國,除了《詩經》以外,有很多關於多元節製、知足常樂的思想話語。 (76)
在引用了《詩經》之後,又接著引用了孔子的話來加以說明。“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孔子發感慨說,對於“止”,就是居在一個善良、美好的地方,對自己棲息之地有自足感,就是說不能盲目地擴展,不能無所顧忌地占有別人的領地,然後自己一個人獨享,而是說隻住到我應該住到的地方。通過這一個比喻,可以知道儒家思想對節製、秩序、知足和分寸是極為重視的。儒家的“止”有其深刻的人類主義價值和意義。可以說,“知足”“知止”都是為人生設立界限。“知足”是適可而止而不貪,“知止”是是達到至善的境地。體現了儒家“過猶不及”的基本思想。其實,老子也講“知止”:“始製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河上公注:“人能知止(知)足則福祿在己,治身者,神不勞,治國者,則民不擾,故可長久。”(唐)柳宗元《酬婁秀才寓居開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見寄》詩:“味道憐知止,遺名得自求。”(宋)程頤《四箴·聽箴》:“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
孔子發出反問:難道人卻連那黃鳥也不如嗎?“知其所止”,即鳥都知道所止,都知道棲息在它應該棲息的地方,難道人還不如鳥嗎?如果人不守和諧安樂,他就不如鳥。他隻知道征戰,隻知道霸權,隻知道去踐踏別人的人權。如果個體不守社會的秩序,不守人倫禮節,那這樣的人,孔子認為連禽獸都不如。 (77) 《詩經》和孔子所說的絕非是封建迷信,而是閃爍著人文理性的光輝和智慧,是人對自身的自醒和反觀。唐代孟郊《擇友》:“獸中有人性,形異道人隔。人中有獸心,幾人能真誠。古人形似獸,皆有大聖德。令人表似人,獸心安可測。雖笑未必和,雖哭未必戚。麵結口頭交,肚裏生荊棘。好人常直道,不順世間逆。惡人巧諂多,非義苟且得。若是效真人,堅心如鐵石。不諂亦不欺,不奢複不溺。麵無吝色容,心無詐憂惕。君子大道人,朝夕恒的的。”這幾句話所表達的是中國傳統思想中仍然有生命力的文化碎片,不僅值得中國人去重新發現,也值得整個世界去發現。
在筆者看來,“止於至善”極為重要,安居樂業是老百姓的事情,國泰民安是國家的事情。有了“止於至善”,國和家都是安康的,國家的安康是一個國家的福音。由此可知,為什麼孔子動輒就要把人和動物加以比較呢?就是因為,人有超越於動物之上的對社會、自我的思考。莎士比亞說:“人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 (78) 遠遠超越了動物,他有語言,會創造和使用工具,孔子認為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遵守秩序,不遵守人倫禮節,那連禽獸都不如。人與動物的差別很可能不像一般所說的那麼大,要不然為什麼動物可以做到的,而人卻不能做到呢?人通過“比德”,從動物身上看到了很多光輝的品德,比如“知止”。當然,最常見的就是動物的母愛。這種母愛被人冠以“本能”而草率地從價值平台轉移到了科學的冷冰冰的事實平台上。其實,人很可能在走向文明的過程中遺忘了這種來源於天地本身的母愛。
屠格涅夫寫過一本《獵人筆記》,其中有一篇描寫動物母愛的,讀來令人感動:一天雨後,屠格涅夫帶著他的狗出去打獵。走到路上,突然間從水淋淋的樹上掉下來一隻還沒有長羽毛的小麻雀,這時這隻獵狗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就要吃掉這弱小的生命,就在這獵狗張開血盆大口要吃它時,隻見一隻蓬鬆得不成樣子的母麻雀從樹上飛了下來,它一次次地去撞獵狗的嘴,它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自己的孩子。這隻母麻雀的舉動讓獵狗驚愕。 (79)
屠格涅夫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常人看到這個場景可能一笑了之,或者無動於衷,而他作為一個心靈的作家,能由此體察出一種感天動地的精神。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讓那隻母麻雀在枝頭上不能停留,而一定要衝下來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自己的孩子?顯然,是出於她的母愛,她要救她的孩子,她要救她的小雛。這種就叫母愛。他說,這種母愛的力量使他的狗在麵對這個母親時感到驚愕,也許這隻狗也感受到這種母愛的偉大和震撼。動物能夠為了自己的孩子奮不顧身,人類世界又何嘗不是。人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連動物都不如。 (80)
“止於至善”對於人而言,首先就是要堅守人倫禮節,飽含人性和美好的光輝,如果肆意踐踏道德禮法,人也就不能成其為人了。其實,“止於至善”的君子哪怕有小過失也猶如日月之蝕而難逃公眾的眼睛,更不要說有大錯了。因此,君子應該嚴於責己寬於待人,不張揚他人之過或拿別人的錯誤輕侮別人,這樣他將擁有更多的朋友並使敵人減少一半。那麼,在孔子看來,誰才可以被看作“止於至善”的典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