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的第一個綱領是“明明德”,強調發揚本心,並以發揚展現出來的大德推己及人推而廣之,這就是“親民”。“親民”是《大學》的第二個綱領。“明明德”是對自己的、內在的德行的要求,而“親民”則是對外的要求,在自我啟迪以後,進而把這種明德推廣到整個社會和全體國民中,讓人們共同享受啟迪蒙昧之樂,享受人類向前推進和升華之樂。“親民”不是對他人的一種強迫,而是如春風化雨般滋潤人的心靈。啟蒙不是強製別人去啟蒙,而是誘導所有的人自覺地去啟蒙。這個原理盡管簡單,但很深刻。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湯”指的是殷商王朝的奠基人成湯,是一位很有作為很有德行的帝王,在自己的實踐中很少犯錯誤。這麼一位很少犯錯誤的帝王,依然嚴格要求自己,或者說他的不犯錯誤是因為他能夠時刻警醒自己。《盤銘》之“盤”就是浴盆洗澡之器,“銘”是刻下的文字。他為了不讓自己做錯事,天天給自己一個警告。在沐浴洗刷自己時,在每天把自己變得清潔的過程之中,也提醒自己。“苟日新”,“苟”,成也,也可以解釋成假設——如果的意思。如果每天都是新的,就像我洗澡一樣,“日日新”,我經常地洗滌自己,不僅洗滌身體,還洗滌靈魂,不僅洗滌自己,還洗滌整個世界。“又日新”,如果一天能夠革新的話,那麼每日每刻能夠都可以變得更新,而且天天往前走,天天革新,這樣一來,這個社會就可以更加美好。
《康誥》曰:“作新民。”意思是說,《尚書·康誥》上說,殷商的遺老遺少,你們要做新式的人民。如果湯之《盤銘》是帝王對自己的要求的話,是商湯對自己一個人的要求,那麼《康誥》的對象就擴大了,由一個人擴大到一群人,即新的政權周朝對上一個政權殷的遺老遺少的要求——“作新民”。告訴殷的遺民,你們要做新式的人民,你們要改變自己的思維方式,改變自己在那個舊的社會中的一整套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言說方式,而去適應新的朝代,才可能做一個新式的老百姓、新式的人民。這個移風易俗、改換新民的習慣可以說和製度緊密相關,就是說,它是通過周朝的建立與周朝的“誥”來推動實行的。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出自《詩經·文王》。“周雖舊邦”說明,夏商之後成為統治者的周朝,是舊日和殷商一樣曆史悠久的邦國。周並不是在滅了殷以後才出現的一個新國家,而是一個曆史悠久的國家即舊邦。那麼,兩個同樣很早的國家,為什麼商卻敗了,腐敗了,戰敗了,而周卻變成一個新興的政體呢?其原因就在於“其命維新”,就是說在於其命運得到了革新。周因為不斷地革新自己,所以能夠獲得天命,而殷商的統治者紂王,不自思、自醒、自強,而腐朽沒落被上天所遺棄。因而可以說,不進則退,不新則亡,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慢進也是退,因為進步速度沒有別人快,當然就意味著退步。
“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有德行的聖人君子沒有什麼是不可以達到極點的。君子或者品德高尚的聖人,由於他們不斷地超越,他們沒有極限,他們是“路漫漫其修遠兮”,但“雖九死其猶未悔”, (75) 他們將不斷地以嶄新的自我來麵對這個世界。這裏的“無所不用其極”是一個非常簡練而深刻的概括。“無所不用其極”有兩個方麵的意思,一個是他在自我修養方麵,無論做什麼,他都可以去做到日日新;另一個是在修養的境界上,他又不為自己設限,不是說達到了一個美好的境界我就終止了,而是到死都要盡力。“止於至善”說明,“至善”是不斷接近但永遠也不可能達到的,因此“止”本身就是過程性的。一旦終止在某個固定的點上那就是保守,就會沒落而走向衰亡。《大學》強調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周文王和周武王能夠振興周邦,消滅殷商並改變了殷商遺民過去的命運,使他們變成了一種新的民眾。在這種情況下,那個腐朽沒落的殷紂王朝當然是無可抵擋的。在這個意義上說,聖人、君子正因為超越,他才可以不斷地走向完善,才可能真正地獲得善良,臻達美好的未來。那些達到一個小目標而自滿的人,那些得到了一點蠅頭小利而自得自足的人,如果不去開啟自己的心扉,不去革新自己,不去撥開那些遮蔽內心的雜物,不去拭去那些模糊心靈的雜念,不去祛除那些負麵的情緒和心態,那麼等待著他的就將是衰敗和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