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雲:‘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這句話出現了幾個關鍵詞,是中國曆史上最有爭論的大詞。《詩經·文王》中說,深遠的周文王光輝照人而且恭敬威武。作為人民的君主,為人君為人臣為人子為人父。這幾個關鍵詞,君、臣、父、子,人們耳熟能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成君之樣,臣要有臣之格,父要有父之慈,子要有子之孝。作為君用今天的話來講即作為領導,應該“止於仁”,即定位在“仁”。從孔子對曾參一段話可以推知“仁”的真諦。孔子對曾參說:“吾道以一貫之。”曾參告訴其他人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吾道”就是孔子自己的整個思想體係,而貫穿這個思想體係的必然是它的核心。分別講是“忠、恕”,概括講是“仁”。孔子自己曾給“恕”下了定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仁”的消極麵,另一麵是積極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事實上,無論是孔子的“仁”,還是孟子的“義”,都將個體人格的建立放在重要地位,隻不過,孔子更重視仁心愛人的內在光輝,孟子更注重養個體浩然之氣罷了。 (81)
陳榮捷曾述“仁”之觀念演進頗詳,值得引述:(一)詩書之仁皆為特殊道德,孔子始以仁為基本道德,百善皆本乎此。孔子乃以仁為其倫理之基。(二)曆代論仁解釋不同。或以為人心,或以為愛,或以為人相偶,或以為覺,或以為恕,或以為與天地為一體。朱子以為“心之德,愛之理”。(三)最持續有力者為以愛為仁之說。(四)愛即博愛。然愛必有差等,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愛由親始。(五)仁者無所不愛,故天人合一。(六)仁不隻是心境,態度,或感覺,而是人與天地萬物之活的,動的關係。(七)仁為萬善之本,“人心也”。天地生生之源。(八)因此仁不僅是倫理的,而亦是形上的。(九)清末以來,雖有努力將仁之形上性質加強,而儒家特重仁之活動倫理性質貞健如故,為儒家古今不衰之一貫傳統。
“止”非常重要,“止”就是定位。定位到什麼形態就顯示出什麼樣的政治秩序社會秩序。可參諸葛亮“識人七法”:問之以是非而觀其誌;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谘之以計謀而觀其識;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醉之以酒而觀其性;臨之以利而觀其廉;期之以事而觀其信。行仁政、愛人民,還是行暴政、害人民,結局截然不同。行暴政的結局就是君不成其君,就會被人民厭棄。因此要“君其君”就應定位於“仁”,“仁”就是對一個君王的要求。這裏《大學》鮮明地提出,作為國家的領導者,應該定位在仁,就是愛人民。
“為人臣,止於敬”,指作為下級應該定位在尊敬恭敬上級。當然這裏有曆史局限,因為太求敬,必然導致最後連意見都不能提,提了就叫大不敬,更不能提出自己獨到的看法。對敬不能過分強調,不能過分到犧牲真理的程度上。在尊敬的基礎上,還要提出自己的意見和獨到的想法。當然,作為下級,也不能沒有敬。而且即使平等的雙方之間也要敬。如果我們不尊敬別人不聽人家說清楚,就開始反駁,那這個社會豈不是非理性化了?相互尊重是很重要的。
“為人子,止於孝”,指作為子女應該定位在孝順父母。被人罵為“不孝”是極為嚴厲的。在中國曆史上孝道始終都被看作衡量人道德修養的最基本的標準。“二十四孝”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漢文帝劉恒以他開創文景之治的清明政績名垂青史,又以仁愛孝順的德行品德名聞天下。他的母親薄太後臥病三年,他在病榻前侍奉三年,常常夜不能寐,衣不解帶,沒有絲毫倦怠,母親所服的湯藥他親口嘗過後才放心讓母親服用,這就是文帝親嘗湯藥的故事。 (82) 其他的還有虞舜孝感動天,曾參齧指痛心、子路百裏負米、黃香扇枕溫衾,他們的故事被世代相傳,成為人們實踐孝道的典範。因此,親情和對父母親的孝敬之心非常重要,如果連父母親都不孝而能忠貞報國者,一定是沒有的。所謂“忠孝不能兩全”,“忠”對國家而言,“孝”對父母而言。實際上,“忠”高於“孝”,因為“齊家”之後是“治國”,或者說“齊家”是“治國”的基礎。孝是日常生活中很重要的人倫標準。如果一個人連父母都不孝順,那他忠於國家為國捐軀是不可能的。他連家族中最起碼的人倫常識都沒有,他要為國家為這個大集體去付出生命,其難乎哉!在這個意義上,在“忠孝”之間,人們往往會選擇“忠”,因為選擇“忠”就是“大孝”,是對整個國家的負責。但對一般人而言,盡孝道與盡忠並沒有嚴重的衝突。
“為人父,止於慈”,指作為父親要定位在慈愛上。朱自清有一篇散文《背影》。朱自清離家時,身體不好的父親到月台上送他,車還沒有開,這時父親想要給孩子買一袋橘子。父親買橘子兩次爬月台,父愛融進在艱難地攀登月台的背影之中,兒子愛父之意也從注視著父親背影的淚眼中流瀉出來。“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幹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 (83) 父親留給孩子的不僅僅是“朱紅的橘子”,還有父親所有的寄托和慈祥的慈愛。朱自清那個時代已經是走向現代了,但這孝慈思想過時了嗎?難道都應該完全拋棄嗎?當然沒有過時,也不能拋棄。
“與國人交,止於信”,指與那些國家的人民交往,應該定位在信,定位在誠信上。一個國家的人民和國家的基本機構,如果沒有誠信,那真是不可思議。如果自然、天地、宇宙沒有誠信,這個世界就大亂了。大自然已有的規範和秩序喪失了,今天太陽是早上六點升起的,明天突然五點就升起,下午兩點太陽就落山,這個世界的軌道就出了大問題。誠信是一個恒定不變的品質,是一個一往直前堅守自己德行的品德行,是一言九鼎的信守諾言。這種品質以其不變而展現了自己的價值。那些喪失了誠信、巧言令色、花樣百出、坑蒙拐騙,甚至是妖言惑眾的人,盡管能得寵於一時,最終將自食其果。
君、臣、父、子、國人都各有其所“止”,準確定位自己的身份,遵守道德行為的倫常,社會才能在誠信與和諧中發展,盡管作為民主國家已無君臣,但還有上下級,對當代社會仍有其現實觀古鑒今的意義。
《大學》的第三章,強調了仁、敬、孝、慈、信,說明中國儒家文化是一種柔性的、軟性的文化。《大學》規定,作為國君或王者,作為家族裏邊的子和父,以及作為普通人的老百姓,是緊密相關的社會鏈條,《大學》提出了一個關於個人自由與社會規範的關係的問題。對現代社會而言,君臣關係可以轉換為上級與下級的關係。不能苛求在孔子的時代或先秦的時代,就有現代意義上的上級與下級關係。經過現代的闡釋,君臣關係其實代表了一種上下級關係。同樣父子關係也不能照搬古代,應該增加新的意義。
需要重視的是,古代中國強調子孝父慈從根本上說是合理的。即使在今天的家族裏邊,這種基於血緣關係的父子關係也應該強調孝與敬。往深裏看,中國特有的“孝文化”的最基本意義在於孝順父母尊敬親長。《詩大序》:“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84) 《左傳·文公十八年》:“孝敬忠信為基德,盜賊藏奸為凶德。” (85) 《漢書·武帝紀》:“故旅耆老,複孝敬,選豪俊,講文學。” (86) 唐許渾《題衛將軍廟》詩序:“既而以孝敬睦閨門,以然信居鄉裏。”子夏向孔子問孝,孔子回答說:“色難”。(“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87) “色難”就是和顏悅色地在父母親周圍去表現你的孝道,這是最難的。給父母買東西、給父母做衣服那不全是孝,因為動物都能做到孝(反哺),孝最重要的就是在漫長歲月中的不改本色的孝——“色難”。有些人可能認為,“孝”是不科學不普世的東西。不能這麼絕對。父母親生下兒女養育三年才能走路,到父母晚年盡盡孝是應該的。 (88) 人都有生也都有老,老有所養,這是人性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一個國家穩定的重要的社會文化心理基礎。 (89)
從品德意義上說,仁愛、尊敬、慈孝和誠信,在今天基本上還應繼續發揚下去。當然,要是愚忠、愚敬、愚孝、愚慈,甚至被忠、敬、孝、慈吞噬,那是不允許的。其實,古人也不是一味地愚忠愚孝。孔子孟子在這方麵有相當清楚的表述,不可誤讀。 (90) 因為今天的社會是一個民主而理性的社會,強調人自己的個體自由是不可以出讓的,這與古代不同。因此,我們不應對古代的東西完全加以否棄,當然也不能完全加以肯定。正確的做法是,理性地丟掉不合時宜的東西,並去發揚仍然有生命力的東西,包括人類文明中那些美好的,還有價值的,還可以為現代社會提供精神支撐的東西。
君仁臣敬,父慈子孝,人和人坦誠相待,這是《詩經》中所記錄的周文王對“止於至善”的實踐,那是一種理想的社會狀態,而作為理想社會的主體的君子,應當不斷地修身養德。在筆者看來,仁、敬、孝、慈、信都不是針對一個人而言的,而是針對一種關係而言的,這說明中國和西方的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著眼點不盡相同。在西方,個人自由是高於社會規範,或者社會應服務個人,強調的是個人的主體性、個體性。在中國,強調的是個人自由應該是和社會的規範形成和諧的關係。這是一種差別,在今天個人主義甚囂塵上之時,東方的重整體關係的價值應該加以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