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討論了“止、定、靜、安、慮、得”以後,接下來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短短的十六個字,關鍵詞就有“本、末、始、終、先、後”。
怎麼認識“本末”呢?“本末”是中國哲學史上一對重要範疇。就本體論意義而言,“本”指宇宙的本源或者本體;“末”指天地萬物,芸芸眾生。先秦把它作為哲學範疇時,“本”指的是根本的原初的東西;“末”指的非根本的派生的東西。我們常說“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比喻真正的人才(本)遭受邊緣化,而那些小人(末)卻當道——舍本逐末,舍棄了根本的環節,隻在枝節問題上下功夫,終將失敗。
孔子在陳蔡被圍了七天,因為楚昭王聘請孔子到楚國去,要經過陳國、蔡國,這些國家的謀士就說,孔子是賢能之人,他如果被楚國所用,那我們作為鄰國的陳國、蔡國就危險了。不能讓他過去,於是派兵阻攔孔子。在兵丁的圍困下,孔子及其弟子斷糧七天、寸步難行。糧食吃完,眾人病倒,整體氛圍陷入沮喪。唯有孔子慷慨激昂地講授學問,弦歌不絕彈唱了七天。麵對險惡的局麵,人心浮動。孔子找了三個學生來問詢,想證明自己是不是“道”和“本”出了問題。
他先問子路:“我的‘道’有錯嗎?為什麼寸步難行呢?”子路很不開心,說:“君子不會被什麼東西困擾,看來老師的仁德不夠,老師的智慧不夠吧!做善事上天就會降福,做壞事上天就會降禍。老師您的德行這麼高,推行您的主張很長時間,您怎麼處境如此的困窘啊。” (57) 子路開始懷疑老師的德不夠,道不行。
孔子馬上正本清源,把根本點出來說道:“你真不懂嗎?我告訴你,仁德的人就一定會被人相信嗎?有智慧的人就一定會被重用嗎?忠心的人就有好報嗎?”孔子揭示出驚世駭俗的根本:“遇不遇到賢明的君主是時運的事,自己能不能登高行遠是自己才能的事情。這個時代知識淵博深謀遠慮有偉大理想的人,往往時運不濟。君子修養身心、培養道德,絕不會因為窮困而改變節操。一個君子何去何從,在於自己是生還是死,所以居於下位而無所憂慮的人是私利不遠;安身處世,想安逸舒適的人,誌向不大,怎能知道它的終始呢?” (58) 在孔子那兒,“本”和“末”是哲學上的含義,“終”和“始”是時間上的推移,孔子將其結合在一起。
子路出去了,孔子又叫來子貢,問同樣的問題。子貢說道:“老師,您的道很偉大,天下看來容不下您啊,我倒是有個建議,您能不能把您的道降低一些,去遷就一下這個世俗的時代呢?”如果說前麵的子路懷疑老師的仁德不夠、道不行而窮困,那麼聰明的子貢很懂得迎合,所以勸老師把道降低一些。
孔子怎麼回答呢?“一個好的農夫很會種莊稼,但是不一定有收獲。一個好的工匠能做精巧的東西,但是不能合乎每個人的意願。君子能培養他的道德學問,創立政治主張,別人不一定能采納呀。現在不修養自己道德學問,而要求別人采納,不提升自己的偉大的道德、仁德和精神,卻要去降低去迎合這個世界。你的思想和誌向不夠遠大。” (59)
斷糧七天的苦難,考驗出了子路和子貢。難道跟隨孔子的學生本、末不明,終、始不清嗎?子貢出去了。孔子最信賴的學生顏回進來,孔子問了顏回同樣的問題。顏回說:“老師的道廣大深遠,天下容不下呀,盡管如此,您還是堅持推行自己的大道。我很感慨,您的道不為世人所用,不是您的恥辱,是當權者的恥辱,不是您不行,而是這個社會現實的汙濁。您何必為此憂慮呢?真正的道不被采納,不容於世,才可以看出您是真正的君子。” (60)
孔子開心地說:“你說得真好啊,如果你今後做好了,我來給你做管家吧。”孔子放下身段,把顏回看成是自己的同路人。這種厄於陳蔡、斷糧七天的苦難,考驗出了孔子的學生並非鐵板一塊。他們在本末、終始的問題上各有所想,各有所思,各有選擇。而孔子真正認同的學生是顏回。
但是緊跟著就出事了。子貢用他的聰明才智,偷偷地逃出敵軍包圍,到村上換了一些米回來做飯。顏回在做飯時,子貢遠遠地望見顏回突然從飯鍋裏取出飯來吃了幾口。子貢馬上判斷顏回在偷吃,並認定顏回這個人言行不一致。
子貢進屋委婉地問老師:“仁人誌士在窮愁潦倒的時候會改變節操嗎?”孔子說當然不會,子貢又問:“像顏回這樣的道德高尚的人,他不會改變節操吧?”孔子說:“是的,你有什麼事告訴我吧。”子貢就把顏回偷偷吃了幾口飯的事情告訴了孔子。
孔子說,“我相信顏回是仁德之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你這樣說,我還是不懷疑他。他從鍋裏邊拿出米飯來吃了幾口,一定有他的原因。我要來問問他,以澄清事實。”
孔子把顏回叫過去說:“米飯做好了,趕緊拿進來,我要獻給祖先。”我們知道,古人祭祖必須是整衣沐手,孔子很委婉地向顏回提出他需要幹淨的米飯來祭祖。顏回趕緊說:“老師,不可以,因為剛才有牆上的灰塵塊掉進了飯中,如果留在飯中就不幹淨,如果扔掉這鍋飯太可惜了。我就把染黑的那一點點飯吃了,所以,這飯已不能用來祭祖了。”孔子開心地說,“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對”。孔子環視他的弟子說:“我相信顏回不是等到今天。”弟子們從此更加佩服顏回。 (61) 看來《大學》把孔子所說的“本”貫穿到底,尤其是把孔子厄於陳蔡、弦歌不絕的偉大精神在“本末”“終始”中總結表現出來。
由此,筆者想起了老子《道德經》中的一段話,“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忘;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也。”老子認為:真正的高邁的“上士聞道”,聽到偉大的理想就堅定地去實行,默默地去做“中士聞道”,智力中等的人聽到道以後,與自己毫不相幹,若存若亡,好像不存在一樣,仍然我行我素;“下士聞道”,那些玩樂頹廢,品德不高的人,聽到偉大的理想和道以後,一定會大肆攻訐嘲笑。 (62) 於是,老子欣慰而睿智地說,那些不被小人攻訐和嘲笑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
總體上看,“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這段話主要強調“溯本正源”。人總是被一些支流末節、細微瑣碎的東西左右,而忘掉了真正的本原性和根本性所在。“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說明事物有本根,也有末梢,事情總是有開端,也有結束。“知所先後”是說認識有一個先後秩序。“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強調要知道先做什麼後做什麼,要知道開端與終結,要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要知道什麼是本原什麼是末流支節。這是一個從“知”到“行”的過程。讓人明白本心,然後把握社會世界秩序的真正的方向。隻有這樣才能培元固本,才不會本末倒置,才不會去坑害他人,同時也不再去醉心於蠅頭小利而忘掉了自己的本性。
否則,就如《聖經》所說: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