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樓吃早餐。

餐桌上隻有爸爸一個人，他的背影寬厚偉岸，看起來就是家裏的避風港。

這是我頭一回如此細致的觀察爸爸。

從我出現在他視線的第一秒，他的眉頭就不自覺地皺起，很快又放下。

即使不皺眉眉間也有深深的痕跡。

這是他下意識的小習慣，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餐桌上有三副碗筷。

幾十年了，媽媽從來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那副餐具卻都好好擺在上麵。

所有人都知道爸爸深愛媽媽。

說他愛媽媽像呼吸一樣簡單。

坐下來後，爸爸十分自然地給我盛飯、夾菜。

沒有任何征兆，我突然開口。

“爸爸，你想要二胎嗎？”

夾菜的手一頓僵在半空中。

“對啊，畢竟你自己一個人太孤單了，我和你媽又不能陪你一輩子，你媽還不讓我跟你說，其實我覺得自家孩子沒什麼，不止二胎，我還想要三胎、四胎，隻不過這麼多年了，除了你，再也沒有其他孩子。”

我有些急切。

“不需要，況且媽媽已經那麼大的年紀了，她身體又不好，是很危險的！”

差一點落地的菜又收了回去。

“現在醫療技術那麼成熟，別說四十多歲，你舅爺八十五的年紀還在拚呢，我有什麼理由不努力，你媽就是太懦弱了，每周還要搞浪漫，白花錢又累。”

“現在生育率那麼低，那些年輕女孩兒都自私的不得了，要不是靠我們這老一輩拚四胎、五胎，人類就滅絕了知不知道！”

“她也是自私，不肯做一點點貢獻，以後你起碼要五個。”

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爸爸。

對比爸爸零星的幾根白發，媽媽那幾天白了半頭，有著明顯不符合她的這個年歲的衰老。

每次半夜經過她的臥室，裏麵都有微弱的光透出來。

那晚和媽媽談心。

媽媽說，爸爸很辛苦，要多體諒他。

說他們這一路打拚扶持過來不容易，她脾氣不好又小心眼。

她隻是覺得有我一個就夠了，如果再生一個，她沒把握一碗水端平。

那樣是對兩個孩子的不公平。

爸爸卻一味說媽媽自私、懦弱。

我突然發現爸爸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下擺打了好幾塊補丁，是很獨特的月牙兒形狀。

和我圖紙上的形狀一模一樣。

大腦瞬間嗡鳴，冷汗直流。

“爸爸，你怎麼會有這種補丁，從沒見過。”

“這個啊，你媽之前是設計師，這是你媽專門為我設計定做的，獨此一家。”

“穿著這個你媽鐵定心軟原諒我，平時我可輕易不穿。”

他得意地炫耀著自己的勝利品。

我想微笑，卻隻能僵硬地扯起半邊嘴角，蘋果肌不受控製地抖動。

前世我被綁架後，藏身在一處破敗的老居民樓內，這裏要拆遷，沒什麼人。

我將唯一一次的救助短信發給爸爸，卻石沉大海。

朋友一人單槍匹馬闖了進來，我瞬間感動落淚。

箱子打開，一摞摞整整齊齊的冥幣。

“是我刪了你的求救短信，我不想再讓你爸心疼了。”

最後媽媽為了救我，和我一起被扔進絞肉機。

斷氣前，我看到內屋虛掩的門縫裏露出一塊衣角，上麵帶著獨特的月牙兒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