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姚昊偉就明顯覺察出來,自己這個徒弟的態度變了,比以前更加主動,也變得熱情了起來,她麵對抱團排擠自己的那五個學徒,也不再隻是漠視,而是會在正常的交往中,對他們露出笑臉。
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女,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在一方示好的情況下,另一方是很難不為所動的——更何況,沈喬喬長得不差,人品也沒問題,不到一周的時間,那五個學徒和沈喬喬的關係都有所緩和。
姚昊偉很為沈喬喬的轉變開心,這天下班之後,主動提出:“等一下還有一場晚宴,給我們集團研發部預定的,你想不想留下來看看?”
沈喬喬一愣,立刻答應——這種機會簡直是可遇不可求好嗎,不答應的是二缺。
在私房菜館下班時間之後,有一群衣著光鮮、笑容張揚的男女從員工通道進來了,沒有經過後廚,但那六位廚師紛紛前去迎接。
好巧不巧,另一位能被自家師父留下來的學徒,正是第一天開口質疑沈喬喬的那一個,也是沈喬喬的示好反應最冷淡的一個,此時,偌大的後廚中隻有他們兩個人。
年輕人看了沈喬喬兩眼,兩頰微微發紅,吭哧了半晌,才說:“對......對不起。”
沈喬喬本來正在做雪媚娘的皮,這會兒忽然聽見這麼一句,手上一抖,麵團中立即被戳出一個洞來,她笑著搖搖頭:“不用。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梁亞說:“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對不起嗎?就說人之常情。”
沈喬喬已經將糯米皮準備好了,去櫃子裏拿了兩隻海南大芒果,用清水衝了一下,用冷藏過的小刀切開,兩滴芒果的汁水順著她的手腕滴下來,她頭也不抬地說:“能有什麼呢,多我一個,你們考核的時候被淘汰的概率就大一分,或許你覺得,如果沒有我,你能跟著姚老師。除此之外,我和你再沒有利益衝突。”
梁亞的眉頭飛快地皺了一下,但又恢複了笑容:“是啊,利益這種東西......有的時候我自己都控製不住。”
沈喬喬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個,兩手一番,將已經切好的芒果塊抖進碗裏,和鮮奶油一起填進糯米皮中,扣好之後,一排排整齊地放在盤子上,放進了第二層的冷藏櫃中。
拉上冷藏櫃的門,沈喬喬才看著梁亞:“你對我說這些,是要推心置腹的意思嗎?”
不是,我隻是要讓你明白,日後我和你要真有什麼利益衝突,我會毫不猶豫地下手。梁亞表情誠懇地點頭。
沈喬喬抿了抿嘴,想到姚昊偉前幾天批評自己的配菜,不想讓梁亞覺得傷麵子,努力斟酌了用詞:“但是,你是初級廚師,又在米林集團實習過......嗯,我的意思是,哪怕最壞最壞的情況發生,你也可以再找其他餐飲集團工作。但是這種為了利益就昏了頭......就衝動,就不是很適合私房菜館的食客。”沈喬喬看著梁亞,見他沒有生氣,也放心了一點,把自己這一周以來學習的成果歸納總結了一下,繼續說,“有錢人之所以能更早更快地積累社會資源,除開外界因素,還有一點很重要,他們的思維方式很正......”
正說著,出去迎接同僚的廚師們都陸續回來了,姚昊偉在沈喬喬的肩上拍了拍,說:“開火。”
沈喬喬連忙答應了一聲,抽空看了梁亞一眼,卻發現他已經走回自己師父身邊去了,眉頭微微皺著,也不知道是正在思考,還是不高興了。
姚昊偉開始做第一道涼拌菜,沈喬喬按照他的意思,在一邊幫他處理食材。
研發部的人對於這次聚餐的要求,隻有一點,越家常越好,剛好對了沈喬喬的優勢,她在處理食材的時候效率極高,難得讓姚昊偉在百忙之中還抽空誇了她一句。
姚昊偉負責的是一道前菜和一道硬菜,前菜做的是涼拌海帶絲,姚昊偉先用一勺日本醬油和一勺半的鎮江香醋調了底料,又切了一條新鮮的甜椒和兩顆白色的蒜頭,全都倒進了底料中,這才去處理海帶。海帶用的是東海產的海帶,含鹽量高,海帶肥厚,色澤墨綠潤澤,在水裏焯過之後,絲絲縷縷地卷了起來,已經處理好的底料潑灑在這樣的海帶絲上麵,用筷子略略攪拌一下,調整了一下大體形狀,一道清淡爽口、營養價值高的涼拌海帶,就處理完畢。
剩下的那道硬菜是在二十分鐘之後上,姚昊偉按鈴讓服務員把涼拌海帶端出去之後,又立即開始處理硬菜。
姚昊偉是在新疆出生的,不過剛上小學,就跟著父母走遍了中國,成年之後更是滿世界地學廚、參加各種廚藝比賽,對於故鄉的概念一直都很模糊,但此時,他忽然想到了一道菜,那就是新疆的特色菜,烤羊肉串。
嚴格來說,烤羊肉串並不能算是硬菜,即使是新疆本地那麼豪放的做法,也不能改變它難登大雅之堂的事實,但姚昊偉最是了解研發部那群人,整天嚷嚷著就要改良創新的人,能有多循規蹈矩?
沈喬喬是做過羊肉串的,剛好今天中午剛剛從新西蘭空運過來的羊肉還剩了大概三公斤,她就幫姚昊偉一起處理了這些羊肉,竹簽子用的是五年份的湘妃竹,堅實、不怕火燒,又帶著濃鬱的竹子的清香。
當兩人把羊肉都串好了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沈喬喬還有些擔心,時間會不會不夠,姚昊偉走到最遠的那個灶台,笑著對沈喬喬做了個手勢:“看著,師父給你變戲法。”他忽然打開了那個灶台的火,幾乎變成了亮白色的火舌瞬間噴了出來,姚昊偉調整好了火候,左手手拿著那堆三公斤重的羊肉串,在火中來回移動,右手飛快地拿著刷子,在羊肉串上上下翻飛,凶猛的火在他的手中,仿佛變成了馴服的忠犬,短短五分鐘的時間,羊肉串獨特而濃鬱的香味,孜然、白胡椒和其他辛香料在火焰中爆開,發出細碎的聲響和更加霸道的香味,飛快地擴散在了後廚中,緊接著又被通風係統抽得一幹二淨。
沈喬喬動了動鼻子,隻覺得眼前這一堆羊肉串如美人玉體橫陳,擺在溫熱的白色瓷盤中,還滋滋作響,細細碎碎的調料徹底融化進羊肉中,但濃鬱的香氣卻絲絲縷縷地往人的鼻子裏鑽。
沈喬喬的口水都要下來了,距離姚昊偉最近的一個廚師也忍不住笑罵了一聲:“小姚啊,你還讓不讓人專心做菜了?”
姚昊偉哈哈大笑,反手就把盤子交給了服務生,用力拍了一把沈喬喬的後背:“我這裏沒得看了,你去偷師吧,我給你撐腰!”
其他的五位廚師紛紛笑罵出聲,但那態度,卻是善意的,還有一位正在用砂鍋熬著什麼醬的廚師,轉身對沈喬喬招招手:“來,小沈啊,你要是能看出這裏麵的門道,我就教你一招有用的。”
姚昊偉親自整理灶台,笑著說:“哎,你們可別挖我牆角啊。”
後廚中爆出一片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