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答應假死後的第二日,蕭懷瑾便帶我去了蕭家祠堂。
他說在我“病逝”之前,要先讓沈明姝的名字回到族譜上。
如此一來,等我下葬,她便能順理成章地成為定遠侯夫人。
祠堂裏坐滿了蕭氏族老。
蕭懷瑾那些軍中舊友,也來了大半。
我進去時,沈明姝正站在供桌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眼尾微紅,瞧著倒像今日要被抹去姓名的人是她。
蕭懷瑾將族譜遞給我。
“隻是走個過場。”
“你親手把明姝的名牒放進去,族老便不會再懷疑。”
我翻開族譜。
蕭懷瑾的名字旁,本該寫著妻沈氏婉寧。
如今那四個字已被墨塗去。
墨跡還未幹,洇開一小片,像是弄臟了紙。
我看了片刻,將沈明姝的名牒放上去。
原來做了七年的夫妻,也不過占這麼一點地方。
塗掉以後,便像從沒存在過。
“妹妹。”
沈明姝忽然紅了眼。
“若不是為了兩府,我絕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
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沈大小姐何必自責?”
“當年本就是她冒名替嫁,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
說話的人叫周成,是蕭懷瑾從軍時的舊友。
從前他來侯府喝酒,總笑著喚我嫂夫人。
有一次蕭懷瑾醉得厲害,還是他幫我將人扶回來的。
臨走前,他拍著胸口說,整個軍營都知道侯爺最放不下家中夫人。
如今他看著我,眼裏隻剩輕慢。
蕭懷瑾皺了皺眉。
“少說兩句。”
周成這才閉嘴。
他沒有責罰,也沒有讓周成向我賠罪。
大約在他心裏,這話本就沒有錯。
祭祖前,族老忽然開口:
“沈家嫡女既已歸位,主母鳳釵也該戴回她頭上。”
沈明姝下意識看向我發間。
“不必了。”
“那支釵妹妹戴了七年,我怎麼好奪她所愛?”
她嘴上推拒,目光卻沒有移開。
蕭懷瑾沉默片刻,朝我伸出手。
“寧兒,隻是祭祖時戴一戴。”
我沒有動。
蕭懷瑾便走到我身後,親手拔下了那支鳳釵。
鳳釵被生生從發間扯下,釵齒勾斷幾縷頭發。
我的發髻散開,滿頭青絲狼狽地落在肩頭。
我忽然想起成婚第二日,也是他站在我身後替我簪上它。
他不會替女子梳妝,鳳尾勾住我的頭發,疼得我眼淚直流。
蕭懷瑾手忙腳亂地哄了半日,最後將我抱在腿上,認真保證:
“往後我日日替你簪,早晚能學會。”
後來他果然學會了。
出征前的每個清晨,他都會替我簪好頭發再走。
我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現在看來,不過是大夢一場。
蕭懷瑾將鳳釵戴到沈明姝發間。
這一次,他動作很穩。
半根頭發都沒有扯到。
“很合適。”
族老滿意地點頭。
沈明姝摸了摸鳳尾,羞怯地望向蕭懷瑾。
“好看嗎?”
蕭懷瑾看了她一眼。
“好看。”
我忽然有些想笑。
假的身份,假的名字,連做了七年的妻子也是假的。
隻有心口那點細細密密的酸澀,竟還是真的。
祭祖結束後,蕭懷瑾被族老留下議事。
沈明姝追上我,柔聲道:
“妹妹,這支鳳釵,我回頭便讓人送還給你。”
“不必了。”
我停下腳步,替她扶正微斜的鳳尾。
“姐姐戴著很好看。”
沈明姝愣了愣。
大約沒想到,我會這樣輕易地讓給她。
回到院中,青黛看見我空蕩蕩的發間,眼圈一下紅了。
“那是侯爺送您的第一件首飾。”
我坐在鏡前,取來剪刀,剪下一縷長發。
又將它與那封保存了七年的婚書,一同放進木匣。
青黛聲音發顫。
“夫人,您是不是不要侯爺了?”
我合上木匣,輕輕笑了笑。
“不是。”
“是這裏的一切,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