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牢最深處,終年不見陽光。
裴照雪就坐在一間潮濕的牢房裏。
她穿著染血的囚衣,長發散落在肩頭,手腕和腳踝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聽見腳步聲,她連頭都沒有抬。
“陛下若是來勸臣認罪,便請回吧。”
“臣無罪可認。”
我站在牢門外,看著她腕間被磨出的血痕。
記憶中,裴照雪與原主一同長大。
她十三歲替原主擋過刺客,十六歲隨父出征,二十歲接掌北境軍,三年間收複十二城。
原主能夠坐穩皇位,至少有一半是裴家用鮮血換來的。
可蘇照月隻用了一封偽造的書信,便讓原主相信裴照雪意圖謀反。
七日前,原主下令將她押入天牢。
明日午時問斬。
我命人打開牢門。
裴照雪終於抬眼。
她的眼睛很黑,也很冷。
從前那位總是跟在原主身後叫“承硯哥哥”的姑娘,已經被他親手送上了斷頭台。
我走進牢房,俯身去解她腳上的鐐銬。
她忽然向後退了一步。
“陛下這是做什麼?”
“放你出去。”
裴照雪盯著我,眼中沒有驚喜,隻有戒備。
“然後呢?”
“讓我去向蘇照月賠罪,交出裴家軍的兵符,再承認自己勾結北狄?”
我手指一頓。
原主確實準備這麼做。
他打算用裴照雪的供詞,向蘇照月證明自己更愛她。
人若是愚蠢到這種程度,挨一刀都是輕的。
我解開鐐銬,將一塊兵符放在裴照雪麵前。
“北境軍的虎符,還給你。”
裴照雪臉色終於變了。
“你說什麼?”
“朕說,你沒有謀反。”
我迎上她的目光。
“那封書信是偽造的。截留軍糧、勾結北狄的人不是你,而是蘇家。”
“朕冤枉了你。”
牢中安靜得隻剩水滴聲。
許久,裴照雪笑了一下。
那笑裏沒有喜悅,隻有說不出的蒼涼。
“陛下是想讓臣感恩戴德嗎?”
“陛下一句話,臣便成了叛臣;陛下再說一句,臣便又是忠良。”
“可臣的副將死在刑部,臣的親兵被流放三千裏,裴家百年清名險些毀於一旦。”
“這些,也能用一句‘冤枉了’帶過?”
我沒有辯解。
因為她說得對。
即便下令的人不是我,這具身體欠下的債,也不能憑一句穿書就一筆勾銷。
“不能。”
我從常福手中取過一柄短刀,放在她麵前。
“所以朕不是來求你原諒的。”
“朕是來與你做一筆交易。”
裴照雪看著短刀,又看向我。
“什麼交易?”
“明日封後大典,蘇家會逼朕立蘇照月為後,將她與寧王的孩子立為太子。”
“半個月後,他們會殺了朕。”
常福嚇得跪倒在地。
“陛下,您可不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裴照雪卻沒有笑。
“證據呢?”
“沒有。”
“那臣憑什麼信你?”
我指了指她手裏的兵符。
“憑這個。”
“蘇家已經掌握內閣、禁軍與京畿糧倉。如果朕仍舊是從前那個傀儡,他們根本沒有必要將虎符還給你。”
“裴照雪,朕現在無人可用。”
“而你,也需要一個替裴家洗清冤屈的人。”
“我們不是君臣,也不必談過去的情分。”
“七日。”
我伸出手。
“你護朕七日,朕替你查清軍糧案,還裴家清白。”
“七日之後,你若覺得朕仍不配坐這個位置,這柄刀便留給你。”
裴照雪低頭看著我伸出的手。
她遲遲沒有握住。
“陛下從前最不喜歡臣碰您。”
“蘇照月說,臣在邊關殺人太多,手上臟。”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針一樣刺進心口。
屬於原主的記憶翻湧上來。
小時候,裴照雪曾從雪地裏背著重傷的原主走了三十裏。
她的手從來不臟。
真正肮臟的,是把忠心當成理所應當的人。
我主動握住她傷痕累累的手。
“是朕錯了。”
裴照雪身體一僵。
她想抽回手,我卻沒有鬆開。
“朕不求你現在原諒。”
“但從今日起,不會再有人因為你握過刀,便說你的手不配碰任何人。”
“若有人說,朕替你剁了他。”
常福倒吸一口涼氣。
裴照雪看著我,眼裏的冰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陛下果然與從前不同了。”
我心中一緊。
她是整本書裏最了解原主的人。
“哪裏不同?”
“從前的陛下,不會認錯。”
裴照雪掙開我的手,拿起虎符。
“七日。”
“七日後,臣要看到真相。”
我點頭。
她走出牢門時,又停了下來。
“明日不是封後大典嗎?”
“是。”
“陛下打算怎麼辦?”
我看向牢外昏暗的天光。
“當然是照常舉行。”
蘇家花了這麼多年,才將朝堂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若我一根線一根線地拆,不知要拆到何年何月。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全部出現在同一座大殿上。
然後點一把火。